她總在鐵欄內(nèi)遙望一個地方。
那里前不久才著過一場大火，
現(xiàn)在已是頹廢之地。
時間過去二十四小時了。
她一刻也沒閉上眼睛，
扒著窗欄看啊看。
有個小孩兒告訴這里的大人，
一個姐姐被困住了，她救不了想救的人，一直很傷心。
大人說，
她是個傻子，
談起她是不吉利的，
她會給人帶來厄運。
她是“死神”。
小孩兒若有所思，
為什么我覺得她像天使呢！
她對外界的接觸只能通過這人頭大小的鐵欄窗。
沒有人愿意接近她，
接近她的人都死了。
她變得越來越寡言。
一個瘋掉的女人跑到精神病院來，
幾乎跪著爬到了她的門前。
求求你們，讓我進去找她。
藍褂子的保安皺了眉，
別怪我沒提醒你，跟她打交道就是和死神碰面，邪門的很，你不要命了？
女人哭的滿臉是淚，
你們不讓我見她，我還不如現(xiàn)在去死！
保安將女人放了進去，
隨行的還有三兩個消防員和民警，一路匆匆跑來，根本拉不住這個瘋狂的女人。
房間里的人一身破爛的衣服，散發(fā)出刺鼻的霉味兒，
蓬頭垢面，似乎從來沒打理過那一頭亂糟糟的長發(fā)。
她看起來很年輕，卻被污垢遮住了原本的面貌。
女人撲通一聲跪在她面前，一聲不吭地用額頭重重地在地上磕了十下，一次比一次更猛。
再抬頭時已是滿頭鮮血。
她目光有點呆滯，盯著女人看了好久，又重新扒到那窗子上遙望起來。
求求你，告訴我。他們在哪？他們是我的命??！
女人帶著顫抖的哭聲極為小心地哀求。
她蹲下來，那雙看似空洞卻極為清明的眼睛好像能穿透女人看到她的心里。
她張了張口卻沒發(fā)出聲音，
只好拉起女人的胳膊指向窗外。
那是她遙望的地方……
可……人們都找遍了，那地方……已經(jīng)……什么都沒了……
女人極力控制自己，不讓自己失控哭出來。
她抓著女人胳膊的手更用力了，仍是堅持指了過去，
還是那個地方。
跟來的消防員狠了狠心告訴女人，
我們?nèi)牭娜艘呀?jīng)搜索了一整天，甚至每一塊燒焦的地方都翻來看過了，沒有生命跡象。那里已經(jīng)被燒成平地了。
民警也嘆了嘆氣，
別在這里耽誤時間了，她是個精神病患者，又不在事發(fā)現(xiàn)場，她怎么可能會知道？不要迷信民間謠言，要相信科學。
女人有些絕望了，哭著癱坐在地上，喃喃自語起來。
科學，科學能救命嗎？
她看了看屋里的一群人，原本安靜寡言的她突然咆哮了一聲，大力推開他們，瘋了一樣地沖了出去。
這一舉動，讓所有人都沒反應(yīng)過來。
女人原本頹唐的身體仿佛上了發(fā)條，
來不及思考就迅速充滿力量地跟著跑了出去。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兩個女人猝不及防地相繼跑出去，一時間忘了去追。
她跑的速度極快，即便她是光著雙腳。
深秋的天，已經(jīng)很冷。
單薄的她卻是滿身大汗。
這是她遙望的地方。
果然已經(jīng)黑黢黢一片，
大火帶走了這里的一切生機，
看上去死氣沉沉，壓抑恐怖。
她到處看著，趴在地上四處找著。
女人跟著她，也趴在地上找。
兩個女人很快就變成了兩個黑人。
一堆燒成焦炭的木板子被她一個一個搬開，
木板子下面的土有些松軟。
她開始瘋狂快速地刨土，
指甲里全是泥漿，她不知疲倦，像一個男人一樣。
兩個人挖到一半，發(fā)現(xiàn)了一個手指……
兩個……三個……
整個手掌挖了出來。
女人的手顫抖的厲害，手速卻更快了。
終于，一個五歲左右的男孩從土里被挖了出來，
隨后出來的，還有一個同樣大小的女孩?！?/p>
女人抱緊了這兩個孩子，不顧兩個孩子臉上的泥土，左邊親一口右邊親一口，激動地渾身發(fā)抖。
接著，消防員不得不聽從她，順著她指的方向，掘地三尺……
竟然挖出一個天然坑洞……
第三個孩子出來了……
四個……
五個……
最后出來的男孩年紀最小，只有三歲的樣子。
他看起來很糟糕。
但令人意料不到的驚喜是，他們?nèi)蓟钪。?/p>
趕來的消防員和民警驚呆了，立刻叫了救護車
女人終于放聲哭了起來。
女人跪在她的面前，將頭埋在她的膝蓋下，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你是我的恩人！你是我的恩人?。∥疫@條命從現(xiàn)在起就是你的，你想什么時候拿就來拿吧！當我報答你的!
她用滿是泥垢的手把女人扶了起來。
她摸了摸女人的眼睛，又望了望最后一個被推上車的三歲男孩。
女人愣了許久，仿佛明白了她的意思，再次用力在地上磕頭，連聲感激。
許久之后，她被送往療養(yǎng)院，環(huán)境比之前好了一些。
一個帶著深色墨鏡手持導路棍的女人，被一個五歲左右的小男孩牽著走了過來。
眾目睽睽之下，女人再次撲通一聲跪在她面前。
男孩緊跟著跪了下來。
“恩人，我感謝你救了我一雙兒女，感謝你指明我該走的路。我知道，你不是死神，你是真正的天使!我全家都會記得你！”
隨行來的，還有幾個家長。
一時間，他們紛紛向她表達著自己的感激。
她第一次有些局促，伸出去準備扶起男孩的手還是收了回去，似是有所顧慮般，她一言不發(fā)地轉(zhuǎn)身回了屋，丟下屋外一群不明所以的人們面面相覷，議論紛紛。
那是一處蓋在郊外的兒童活動基地，
自助燒烤時失了火，能逃的孩子都逃了。
被宣告在火中喪生的孩子家長，大多沉浸在悲傷中，沒有深查。
沒曾想那里剛好有個廢舊的地洞，當天有幾個小孩兒冒險躲進去玩捉迷藏……
建筑塌陷，土地震了幾番，生生將那洞填了個嚴實。
沒人會想到有孩子在深土之下，在那么短的時間，還沒有人嘗試去挖地。
24小時，因原是地洞，地形空間尚在，為幾個孩子博得了生存機會。
最后解救出來的男孩因為圍繞他的土壤過熱，雙眼被嚴重灼傷，眼角膜損壞。
女人第一時間獻出了自己雙眼眼角膜。
在被癌癥奪走生命之前，至少應(yīng)該讓它閃一次光亮。
女人簽署了同意器官捐獻的文件，不久于人世之前，女人理應(yīng)為自己兒女被恩賜的生命報之善舉。
這是她的指點，也是女人自愿選的路。
她不是天使。
她只是被賦予了一項特殊的能力。
信她的，都是與死神擦肩而過的人。
她憐憫他們，才為他們指明方向。
從此她的生活不再平靜。
而這些人很快就會死去，
人生無常，她的生命也很快會凋零。
在這期間，她總要做些什么……
遙望，
她的視野變大了，
從此，她經(jīng)常站在陽臺上遙望遠處。
她的臉上終于有了笑容，
她希望，再遙望時，看到的都是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