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說社會教育觀念中的急功近利
無錫市蠡園中學? 吳文才
“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是說教育是一個充滿期待和需要足夠耐心的緩慢的生長過程。
樹人如同樹木，要順應生命成長的客觀規(guī)律，方能得其實成其才，不可拔苗助長；樹人又不同于樹木，它不僅僅是在時間上數(shù)倍于樹木，在方法和內(nèi)容上幾乎涉及到人類思想、理論、科學和技術(shù)等全部的文明成果，還不一定就做得完全成功。面對人類這一宇宙間最復雜精微的智能生命，需要多少智慧、耐力和努力才能真正的把孩子培育好呢？很難得出精準的答案。作為教育人，對它背后的規(guī)律，我始終充滿敬畏，因為，關(guān)于生命與靈魂的生長和培育的科學認知，涉及的學科之多領域之廣幾乎沒有一個行業(yè)能與之相比。
我們不敢說我們能完全超越自身的局限。
相反，我們的社會教育觀念當中，有一種觀念在違背教育規(guī)律的同時也對教育和孩子構(gòu)成不可忽視的傷害，那就是：急功近利。主要表現(xiàn)在以下三個方面。
一、有一種假設：多學終歸有好處
讓孩子多學的途徑和內(nèi)容有很多，孩子從小學甚至幼兒園開始，除完成學校的功課以外，還要參加各種輔導班、培訓班。諸如奧數(shù)班、作文速成班、英語培訓班、器樂學習班、書法班、繪畫班等等，名目繁多。而且，即使面對學校的功課學習這一個方面，就算老師布置的作業(yè)較少，一些家長也會額外布置大量的作業(yè)并增加難度，覺得只有這樣才能不落人后。所以，即使是星期天，節(jié)假日，屬于孩子玩耍、自覺讀書、自主探究的時光，也只能移山般地埋頭于各種任務當中，并在各種培訓班間奔忙。不敢也不能有片刻的偷懶和放松，他們心安理得地認為多學終歸是有好處的。
諸如此類的所謂多學，就真的有好處嗎？
其一，這種多學不是博學，而是對單一的學科知識進行反復地死記硬背，對某一方面的技能進行反復地操練。這就如同堅持“多吃就一定有好處”，然后讓孩子每天每頓飯只按照一種菜譜來吃絕不允許自主選擇一樣荒唐。厭食和營養(yǎng)不良是必然的了。
其二，多學必須以不損害孩子身心健康為前提。如果所謂的多學——其實是盲目的加重負擔，使孩子在壓力和厭學中不斷積累負面情緒而導致身心健康受損，這樣的多學其實是一種對孩子善意的愚蠢的迫害。
其三，多學必須以孩子能夠有效地吸收為條件。盲目貪多，超出孩子的接受能力和水平，超出的部分甚至大部分反過來又成為孩子正常學習與生活的累贅和干擾，孩子連必學的內(nèi)容都不能有效地吸收，更不用說額外的內(nèi)容了，這樣的多學不可能有好處。
無論如何，所學的內(nèi)容只有建構(gòu)為系統(tǒng)的知識，內(nèi)化為人的能力和素養(yǎng)，才能從中獲得好處。它需要孩子對知識的興趣，對現(xiàn)象世界的好奇，對真理的熱愛。如果學習的過程由此轉(zhuǎn)化為孩子快樂前行的內(nèi)驅(qū)力，即使再多的內(nèi)容，他也是快樂、健康并高效的；而面對外界的力量強壓給自己的任務，這被動本身就意味著痛苦和折磨。學習的效果和發(fā)展的質(zhì)量都是可疑的。
二、有一種危機：不要輸在起跑線上
“不要讓你的孩子輸在起跑線上。”
記得多年前，這句話最初在公開的場合被公眾所知不是對教育的忠告，而是一句頗為用心的廣告詞。
我說他頗為用心，一來語言簡練，融炒作于忠告之中；二來善于抓住父母的心，在瞬間煽動起他們心中莫名的危機感，因為孩子作為自己生命的骨肉，希望的寄托，一下子就被放在了角逐場中的起跑線上，并且和“輸”連在了一起。身為父母豈敢懈怠？雖然句首有“不要”之提醒與關(guān)心，但和殘酷的競爭相關(guān)聯(lián)，倒像是警告。絕不能讓我的孩子在起跑線上輸給別人家的孩子！我們這一代是輸是贏已不重要，但是孩子，你一定要贏！為了你能贏，爸爸媽媽就豁出去了！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窮，不能窮教育。
別有用心的忠告者即刻成了救世的活菩薩，別人的孩子有的，我不能少；該花的錢，我花；該得到的，我必爭取。于是乎五花八門的學習用具（用品）可謂日新月異，再貴，也有人買；各式各樣的培訓班，再貴，也一定要報。我們的孩子，從幼兒園到大學，為了每一個學段那個最滿意的選擇，孩子、父母甚至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都在用心地爭取著，勞碌著，也因過于凝心聚力而不時地爭執(zhí)著，他們的苦與樂也被這輸與贏牽動著。雖然拼命地迅跑，而這起跑線似乎始終都在腳下前移著，模糊著，無法也不敢低下頭仔細地看一看，停下來想一想。一怕誤時而落后，二怕摔倒而失??；只要別人跑，我就不能走，更不能停。諸事愛比，以比出面子為滿足的國人，涉及到比孩子，就更加不含糊。
孩子們不敢低頭去看自己的起跑線，家長們無暇去思考這起跑線。但作為教育人，思考則是我們的工作。
我們要探討的問題是：(1)起跑線是什么？它在那？（2）對孩子們來說“輸”與“贏”怎么界定？
其實，就孩子的教育而言，起跑線不必在擇校中去爭奪，也不必在社會中去尋找，教育的起跑線就在每個孩子所生活的家庭中，在父母的心里。說到底，就是家長的教育觀念！
教育的起點在家庭，這一點在教育界沒有分歧。那么，不同的家庭孩子的起點和起點的狀態(tài)是不一樣的。而起點及起點的狀態(tài)是由父母的教育觀念決定的，你有什么樣的觀念就有什么樣的行為，對孩子施加影響的效果當然也就千差萬別。一個習慣溺愛包辦和一個重視自主獨立的家長他們孩子的素質(zhì)和潛力會一樣嗎？只是我們很熱衷于孩子發(fā)展結(jié)果的攀比；而對決定那個結(jié)果的過程卻不愿意關(guān)注；而對于時時都在以顯性或隱性的方式影響著孩子成長過程的自己頭腦中的思想觀念就更加忽略了。當我們對孩子的行為多選擇細致觀察而對自己的行為多選擇深入反思的時候，才標志著我們開始注意到自己觀念的存在以及它的關(guān)鍵性的影響。
哈耶克說：“是觀念的轉(zhuǎn)變和意志的力量塑造了今天的世界?！笔澜缱兓钠瘘c在我們頭腦的觀念之中；孩子的發(fā)展變化當然也不例外。
在這個點上，孩子寶貴的愛心，對學習的興趣，以及良好的生活習慣的養(yǎng)成，都必須如同種子一樣播種在這個點上，使之生根發(fā)芽。在早期教育中，如果你的孩子對生活充滿愛心，對知識和真理滿懷興趣，對困難和挫折不缺乏意志力，那么就可以說，你已經(jīng)幫助孩子贏得了在未來競爭與發(fā)展中的能力與機會。
教育人大多不喜歡 “起跑線”的說法，如果有也只能在家里，在父母的觀念里，和孩子內(nèi)在的核心素養(yǎng)相對應；輸贏絕不在當下，而在未來。
孩子如一顆種子，何時發(fā)芽、開花、結(jié)果，自有他的內(nèi)在的節(jié)奏。在他的每一個成長關(guān)鍵期里，尊重規(guī)律地去培育，呵護，不失其責，不誤時令，讓他成為最好的自己，就是贏；違背規(guī)律，因過于急躁，或是拔苗助長，或是噴灑生長素，或是涂抹催熟劑，還不斷更換著化學制劑的品牌以示自己條件優(yōu)越，這樣的生命，即使色相光鮮，也會因缺少健康和生長力而被淘汰，結(jié)果可能還會輸。
三、有一種邏輯：上好學校找好工作
這是一種邏輯，細細想來，盡管它不嚴密也不盡然，但是卻因為我們太熱衷于眼前名利的患得患失而被強化為集體無意識和個體的實在行動。好學校、好工作，人人都想。這是好事，作為愿望，本身更沒有錯。但是，面對千差萬別的孩子，以同樣的邏輯和標準在急功近利這一觀念的操控下實施你的教育，就會有問題了。
思考：上好學校成為找到好工作獲得好生活的條件。
是必要條件嗎？那么它的表述應是：只有上好學校才能找到好工作。那么不上好學校就找不到好工作嗎？這顯然是不符合實際的。何況什么是好工作，每個人給出的概念肯定不盡相同，不能割裂它和孩子的興趣及特長的關(guān)系。
是充分條件嗎？那么它的表達就成了：只要上好學校就一定能找到好工作。一旦上好學校就有好工作等待著你，事實真是這樣嗎？顯然不符合實情。別人心儀卻不適合你的好學校很難說會對你的未來有幫助。
誠然，從小學、中學、大學的各個學段均有社會公認的好學校、名校。它們在人才培養(yǎng)方面發(fā)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但是，能夠升入這類學校的畢竟是少數(shù)甚至極少數(shù)人，那么是否意味著那些多數(shù)乃至絕大多數(shù)的孩子就沒有好的工作和好的未來了呢？這些在拼各級各類名校的升學考試中被一次次地淘汰的大多數(shù)，如果讓家長重新來安排他們的成長和發(fā)展的路徑，或許會理性、清醒許多。
人之天性是愛孩子的。我們因為愛而為孩子設計未來的生活，這無可厚非。但傳統(tǒng)的社會意識使我們偏重功利，而對孩子的愛心和對功利的熱心共存，就在這兩心疊加中，我們的期待因偏離了教育常識便更多地充滿了變數(shù)和漏洞，因為教育價值中有比眼前功利更為重要的東西。只停留在眼前不計長遠，只重功利不關(guān)心靈魂的教育，是難以創(chuàng)造幸福的。
將這種并不嚴密更不盡正確的邏輯作為一種普遍意識的時候，它形成一股巨大而又盲目的推力，使家庭和社會群體用眼前功利的需要裹挾了教育，讓這項關(guān)注靈魂和未來的事業(yè)只能盯緊眼前的得失；失去理想和精神的現(xiàn)實忙碌，對未來沒有意義。
當下，從國家到個人，對教育的重視和關(guān)注，需要與期望，幾乎都是空前的。這使教育面臨著前所未有的機遇和挑戰(zhàn)，它應當在滿足社會和個體的發(fā)展需要中體現(xiàn)自己的價值。
所以，追求教育的功和利是正常的，應該的。但是，那種只顧眼前而急功近利地向教育索要好處的行為，對個人和教育事業(yè)一定會造成雙重的傷害。問題就出在“急”和“近”上，不可操之過急，不可鼠目寸光；因為教育的神圣之處正是在于，它是指向未來的事業(yè)，“功”在家國未來，“利”在生命成全。
教育人的可敬之處正是在于，為了明天花朵的盛開，流著今天的汗水；卻可以耐心地等待著細心地呵護著，不急不躁，淡定從容，把事業(yè)的幸福感定義在愛的守候上。
孩子，是成長中具有無限可能的生命。我們能做的是給它創(chuàng)造一個適宜的環(huán)境，給予他們適度的溫暖，新鮮的空氣和充足的陽光雨露，生長則是它分內(nèi)的事。作為父母，當我們擔起養(yǎng)育之則時，請不要忘了，把獨立成長的權(quán)利和自由還給孩子，因為，我們力所不及的未來之路都是他們的。今天，因為你的急功近利，以催熟的方式贏得了眼前一局，可能會因后遺癥而輸?shù)粑磥?；粗暴地拔苗助長，毀根斷莖的傷害也同樣是致命的。
由此方知，中外偉大的教育家不約而同地把捍衛(wèi)生命尊嚴作為教育前提的意義所在了。每個孩子，在人類文明的大森林中，都是一棵小樹苗。如果全社會對教育的關(guān)心都能基于如此“生命意識”而達成共識，教育的明天一定會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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