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宛怡的時候……我也忘了是什么時候。林林總總，七七八八的事情太多了。青春蕪雜而斑駁，在荒野里蠻橫生長，躁動，好奇，渴望……揭下無限可能的面具，實則不過是圍獵之前，對獵物最后可有可無的溫存。
未見之時，聽到宛怡的大名比較多。她在高中時就是校刊主編，發(fā)過許多不錯的文章。參加某知名作文大賽，眾望所歸得回了一座大獎，隨即是順理成章的保送。她是從小便披著「才女」的羽毛衣裳長到大的，這衣裳越裁越長，蓋過腳面，拖過了身后，像孔雀華麗麗的大尾巴，一襲濃墨般的夜色，閃著孤光、寒峭深沉的濃綠。
第一次見她的時候，首先來的，是一些纖麗的瘦，像宋瓷一樣。隨后就是襯著劉海的一雙眸子，有種幼鹿呦呦的感覺，是一雙易碎的眼睛。倘使路上遇到了教人傷心的事，是抿一抿就能下淚的眸子。也是一雙在影院昏暗角落，鎖著眉頭就能泛著漣漪溢出來的眸子。
這匆匆一面，就像落在睫毛上的一閃。
第二面的時候，導(dǎo)師讓我去給 A 教授送些材料。走過香樟成蔭的林蔭道，進(jìn)了涼匝匝的門廳。我來到 A 教授的辦公室門前，抱著資料，換了一只手，騰出右手來敲門。
過了一會兒，門里傳來一聲厚重的「進(jìn)來?！?/p>
我說明了來意，A 教授似乎不是很高興，冷著臉讓我把材料放在桌子上。我尷尬地出去，不好意思地朝坐在沙發(fā)上的宛怡望了望。宛怡陷在黑色的沙發(fā)里，膝頭攤開一本皮面的活頁筆記本，兩手交錯，指甲陷在肌膚里，捏紅了，低著頭，握著鋼筆的手在微微抖。
我走了出去，忘了帶門。
邇后，不知怎地，宛怡文字上的才華便暗淡下去了。但宛怡受 A 教授喜歡倒是很多人都知道，宛怡經(jīng)常被叫去整理資料、謄錄分?jǐn)?shù)。我只知道宛怡看上去越來越不合群，形單影只。也有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但我覺得這只是叫那些人嫉羨的殘羹冷炙罷了，不以為意，繼續(xù)不務(wù)正業(yè)地翹課、約會、打游戲。后來宛怡考了 A 教授的研究生，我讀完本科之后，便隨大流涌入人潮般的市場，約會，加班，年終獎。
過了三年，我已經(jīng)從菜鳥混成了一只老鳥，在項目里帶帶新人。一天，收到了一個好友邀請，正好奇間，仍舊下意識點(diǎn)了「添加」。
是宛怡，她輾轉(zhuǎn)拿到了我的微信，約我出來。
我來的晚，她一個人坐在角落里，肩胛骨微微含起來，似乎要把那瘦弱伶仃的身子骨藏到藏?zé)o可藏的盡處去。
她似乎是習(xí)慣于沉默了，只是一直捧著咖啡杯的厚厚杯壁，聽著我說話，時不時地遲疑點(diǎn)點(diǎn)頭。終于，我也覺得講無可講，沉默著靠在沙發(fā)椅背上，拈起杯盤，心不在焉地啜飲一口漸涼的咖啡。
「最近常?；叵脒^去的一些事情，寫下來……突然就想到了你?！?/p>
「墜入懸崖之前，一些微小的星星之光，總也要致謝一二。……我人生的后半生，一直在泥淖之中掙扎窒息，卻也總是不敢輕棄，覺得對不起父母……」
我從久遠(yuǎn)里隱隱摸索出了什么，卻不敢承認(rèn)，只能問她，「你將來有什么打算?！?/p>
她搖了搖頭，「不知道?！?/p>
我只是嘆了一口氣。
……
后來么……后來，陪伴她的春草一枯一榮，萋萋了三載。隕滅和希望一樣，都是可以自我生長的。少有人同情她的自殺，沒有人想得到她會在一個連綿雨夜，將一根細(xì)細(xì)的皮帶置在了自己頷下。我知道宛怡，她并不需要同情，或許她只是追著她純粹的那個世界去了，而把身外的一切、周遭的我們，單獨(dú)剩在了荒腐的此岸作為懲罰。她的葬禮很安靜，A 教授亦出席了。這葬禮安靜得可以在沉默中殺人，仿佛余生都這樣窒息了下去。
我不知為什么，在當(dāng)初匆匆見她一面時，就隱隱覺得那是個易碎的女孩兒。美麗一直是個易碎的東西。但我寧愿它堅韌一些。后來我或許明白了，堅韌是于美麗有傷的品格。
我無法勸她放開一些。殺死她的是 A 教授，是不堪的回憶，還是割裂的自己？我不是宛怡，我不知道。她無法與那些事情、那些自己達(dá)到和解。人們紛紛議論她的死亡，覺得是文學(xué)和她的孤高害死了她。我只知道大多數(shù)人只會要求她帶著潰爛的傷口，含恨、屈辱地活下去，這是寬慰者掛在口邊禮貌的本能。他們不知道，他們所頌揚(yáng)的堅強(qiáng)或許本身就是殺死人的品格。
女兒開口學(xué)會叫「媽媽」之后，我緊緊抱著她，最初的激奮人心的欣喜散去，我竟然對著女兒的無邪面容開始嘆息發(fā)愁，直欲深深下淚，為著她來到這個世上而懷以歉意。這決定慎而重之，卻還是帶了錯誤。她生的太美太好。我看著她的眼睛，意識到她那雙幼鹿呦呦的眼睛，那雙輕易地為饑餒為一切不順?biāo)旌窟罂匏烈獗┯甑难劬?，才驚覺，我和許許多多無能為力的人一樣，或許是理解的，但卻是冷漠而縱容的。這種冷漠和縱容在見過宛怡的那一雙如宋瓷冰紋般碎了的眼睛之后，就時時在心頭叩問。我以為我忘記了，其實它一直如影隨形，追著我，使我無端寫下這些話來。
窗外，起風(fēng)了。卷起一陣一陣的香樟枝葉。我向來覺得種香樟是很憊惰的，一年四季常綠，少有「四時之景異也」的意味。如今，在大多數(shù)樹木萌葉之時，它來一場荼蘼而荒廢的落葉謝幕，風(fēng)里、雨里，都是香樟葉子的味道。以前我用遲鈍來回避，和好友吹風(fēng)時說，香樟應(yīng)該叫「低調(diào)的引誘」。這種人不該遇見。雖然不會惹得一身花香，但它用一種理性誘導(dǎo)，它的葉子，它的花，它的木質(zhì)。于是城市就受了它的誘導(dǎo)，到處都種香樟，哪里都是香樟。但樹畢竟比人可愛，它的誘導(dǎo)僅僅是搶了幾個窗戶的陽光，而人的誘導(dǎo)，不止搶了幾個人生的輕靈無邪。
雨淅淅瀝瀝。這風(fēng)，這雨，這落下的香樟葉子，漸漸織成了羅網(wǎng)，緊緊扼著沉默的喉嚨，使它無法嘶唳吶喊。它每一句都在最深的盡頭吶喊，而太多人希望它閉嘴。
雨夜?jié)u漸銷沉了下去，不知道多少人的聲夢將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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