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鹿
01
天蒙蒙亮，我就習(xí)慣性地起了床，出門去買菜。
一塊前夾心，豬身上最松口的肉，用來剁肉餅，敲一個雞蛋在上面，飯鍋上一蒸，小外甥最愛吃。還有幾樣零星蔬菜，茭白、鞭筍、胡蘿卜等等，都是老公喜歡的。
到家，順手將這些放在廚灶旁，轉(zhuǎn)身插上電飯鍋煮早飯，下面加水煮粽子，冰箱里現(xiàn)成的：上面幾個嫩玉米，是昨天傍晚門前菜園子里摘的。
老公下樓來，一邊拿碗剝粽子，一邊叨叨咕咕，數(shù)落我：
“東西嘛亂放，家里螞蟻都是你引進(jìn)來的！”
我也不甘示弱，辛辛苦苦，起早落夜，一點功勞都沒有，反倒什么都是我的錯。心里不舒服，嗓門也就高起來:
“你倒是講，剛買來的菜，叫我放哪里？放哪里？”
也許是我連用了兩個問號的緣故，老公手里的湯碗忽然高高揚起，又迅即落地，碎瓷片向四面八方濺開，像小時候看過的戰(zhàn)爭電影鏡頭，我的身子不由自主地伸展，撲向爆炸物，像掩護(hù)戰(zhàn)友的英雄……
02
我沒有成為英雄，身體成為ICU病房照顧的對象，頭腦掉進(jìn)一個深深的黑洞。
經(jīng)過漫長時間的黑暗，眼前出現(xiàn)了一絲光線。細(xì)細(xì)的光線漸漸向四面擴(kuò)散，越來越亮，晃晃悠悠，身體似在透明通亮的水深處。
原來我是一條色彩鮮艷的熱帶魚，在水中暢游，呼吸自如，感覺自由，和莫大的幸福。
是的，似乎從未有過的幸福感，充溢我的整個身心。在水中，在
明亮的光線下，我自由騰挪跳躍，像鳥兒飛翔在藍(lán)天。
但這里，肯定不止我一條魚吧，此時的我，忽然心有靈犀，覺得前面有什么在等我。
果不其然，不遠(yuǎn)處，有兩條優(yōu)哉游哉的魚兒，一條大點的，紅色；另一條小點，藍(lán)色。
我迫不及待追過去，它們馬上圍住我，黑黑亮亮的眼睛看著我，我不禁全身顫動，眼淚霎時下來了:
她們是我的親姐妹呀！我的美麗善良的姐姐，和長得雪白可愛的妹妹小青。
原來你們在這兒……
這么多年，姐姐啊小青，我想死你們了。
眼淚唰唰地流，可是淚水在哪里呀，水流在水里，自然看不見了。
我還想看看，我的親姐姐，親妹妹，她們是不是也想我，它們也流淚了嗎？
淚水當(dāng)然看不見，而且，看樣子，她們似乎也沒有太難過。
難道她們一點也不想我？
姐姐似乎知道我的心思，用她的長須觸觸我：
“妹妹不用難過，我和小青本來就是水里的魚兒，為了讓你的童年不寂寞，大王才派我們來跟你作伴的……你要過好你的生活，不用內(nèi)疚，你生活得幸福，我們在這里才會更快樂哦?！?/p>
小青一邊贊同地點頭，一邊用它溫軟的嘴唇碰碰我。
小青啊，你還那么小，只有8歲，為什么不讓我替代你？為什么三姐妹同時在一條船上落水，就單單活出一個我？何不讓我跟你們一起去。
幸福？沒有了你們，我怎么能夠獨享幸?！?/p>
小青說話了，眼前浮現(xiàn)的是四十年前，我?guī)鋈ネ?，她拉著我的衣袖，見著陌生人眼神躲閃、怯生生的樣子：
“姐姐，謝謝你，過去那么愛護(hù)我，有了你和哥哥、爸媽的愛，我們在人間的修煉才得以圓滿。我們也有自己的生活，做人、做魚，做天上飛的鳥、林間奔跑的鹿，角色轉(zhuǎn)換，是體驗，也是修煉，我們過得很幸福，你一定也要幸福哦……”
小青能說這樣的話了，真是長大了。一瞬間，存于內(nèi)心隱秘角落的40年的愧疚感自然散去，心靈深處那個巨大的黑洞突然填上了，溫暖和幸福的感覺彌漫全身。
我真想張開雙臂，緊緊擁抱我的姐姐和妹妹，可惜魚和魚之間不能做這樣的動作，只能跟她們以唇、須相碰。
03
是的，此刻的我，心里明鏡似的，我看清了我的生活。
爸爸媽媽，還有哥哥，他們都跟我一樣，認(rèn)為我能從那場災(zāi)難中活下來，已經(jīng)足夠幸運。哪怕我的生活有這樣那樣的不如意，比起姐姐和妹妹來，我已經(jīng)好到天上去了。
想當(dāng)初，老公跟我處對象時，他的某些言行，讓我很不滿意，栓牢房門不讓他進(jìn)來。可是父母，和哥哥，取代了我的意志。
也許他們以為，有這樣一個男人，配我，已經(jīng)夠好了。
我沒有反抗，內(nèi)心里，只想做個聽話的女兒和溫順的妹妹。
婚后不久兩人鬧矛盾，開始吵架，老公甚至屢次動手打我…… 實在沒有地方去訴說，終于忍不住跟哥哥講：
“老公打我，我該怎么辦？”
本來以為我哥哥，人高馬大的男子漢，我們一家人的頂梁柱，會立馬跑我家里來，向妹夫興師問罪，給妹妹撐腰、出頭，哪知道全不是這回事。
我的哥哥，他選擇了息事寧人，只勸我：
“不要跟他計較，不要告訴爸媽?！?/p>
現(xiàn)在，我知道，該如何面對我的生活了。
04
醫(yī)院，ICU病房，奇跡發(fā)生了。
已經(jīng)基本喪失生命體征的我的身體，忽然從床上坐了起來，醫(yī)生們還沒有把長得大大的嘴巴合上，我已經(jīng)將額前的紗布揭下來，再將身體放下床，站起來，出去了。
驚呆了的家人跟在我后面，一個個不知所措，以為我是一個鬼。
到家，我開始整理，很快打理出兩個大包，那是我的四季衣物，和生活用品。
我擁抱了我的兩個女兒，平靜地跟她們說：
“你們長大了，大女兒反正已經(jīng)成家，小女兒選擇跟我，還是跟爸爸生活，隨你自己。我不會再回這個家了?！?/p>
用手機(jī)，我叫了出租車，正在告訴司機(jī)我家里的具體位置，眼前有個什么東西，發(fā)出沉重的一聲響，我一看，原來是老公，跪倒在我面前：
“對不起，過去都是我不好。請你留下來，好嗎？”
我心里發(fā)出一聲冷笑，哼哼，你過去，那都是干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