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 ? ? ? ? 謝亂世佳

? ? ? ? ? ? ? ? ? ? ? ? ? ? ? 2019年夏

? ? ? ? ? ? ? ? ? ? ? ? ? ? ? ? （一）

“你好，明珠派出所嗎。請問我哥哥有消息了嗎？”

我握著電話的手微微地顫抖，說話也有些不自然的發(fā)抖。

我焦急的等待著對方的回答。

“暫時沒有消息。如果一有消息，我們會立刻通知你的。畢竟他是解世佳跳樓案的重點嫌疑犯。 ”

“好的，打擾了，再見?！?/p>

我是在宿舍打的這個電話，這時候，舍友還沒有回來。我猜想，一會室友就要推門而入。于是我連忙套好了一件黑色大衣，長長的，拖下來蓋住我的腿。

我打了個電話給我的男朋友李未未，他是對門東華大學(xué)的高材生，法學(xué)院的學(xué)子。他一聽到我的電話，馬上趕了過來。

“你們女子師范學(xué)院每一次都要抓住進門來的男生詢問半天，我最討厭這一點了！”他一見到我，就這樣說。

他穿了一身同樣黑色的夾克大衣，戴著一個黑色的毛線帽，表情看上去憤怒不已。我握住他的手，發(fā)現(xiàn)手是冰冷的。我拿了一個暖水袋，塞到他的手里。企圖讓他感到暖和些。

“我去一趟市中心的宏碁醫(yī)院?！蔽覔u著他的胳膊，略有些請求地對他說，“今天不能陪你過了?！?/p>

“謝寧，希望你可以對我少一些防備，我可是你的男朋友！你能不能稍微依賴我一下？”

“我這不是正在依賴你嗎？”我略有些尷尬地問他，“你說這話是什么意思？”

他扒開我的手，他的手已經(jīng)被我的熱水袋捂得很溫暖了。我好想就這樣拉住他的手不放開。他卻推開我。

“你哥哥的案子立了這么久了，你能不能告訴我他到底犯了什么事兒？你為什么上個月去了宏碁醫(yī)院不告訴我？而且每次周末你回家也都不要我陪著，我就這么討你的厭么？”

“我不能現(xiàn)在告訴你！”我拉住他的衣服，抬眼望著他?！澳阒恢肋@些事情壓得我?guī)缀醮贿^氣，但我不能告訴你，讓你也喘不過氣。”

“那我們就此別過吧，”李未未看了我一眼，“今天的你已經(jīng)不是我認(rèn)識的謝寧了。”他強行松開我的手，頭也不回地就走出了我們宿舍

我用雙手痛苦地捂著臉，心里像是被堵住了出口，想說話卻無法開口。這時，舍友三三兩兩的進來了。

“你男朋友好像走了，謝寧？”其中一個我的舍友開口說話了，她看我好像一臉不爽快的模樣，小心翼翼地八卦道：

“吵架了？”

“分手了，”我忍住淚，取下門口衣架上的黑色毛線帽，那是我和他一起買的，情侶同款。“這下他是真的不想理我了。”

我戴好帽子，拿上桌子上的黑色機車手套，走出了門外，往校公交車站走去。

“方佳！”眉清目秀的小護士看見我，就往3201病房推門走了進去?！胺郊?，3號床常住病人，以前是輕微躁狂癥，現(xiàn)在是中度躁狂加輕度抑郁是吧？”

護士望向我，我點頭。

這時護士把手里的病歷卡和記錄文件夾一合，臉上沒有多余的表情，“我叫主治醫(yī)生過來交流一下？”

我點頭，說好的。

護士走了，眼前的3號床病人映入眼簾。她蓬頭垢面，一件空蕩蕩的睡衣掛在身上，她的指甲又長又深，眼神老是直直的望著前方墻壁上的電視。明明電視這個點是怎么都不會打開的。

“她一直這樣？還是不說話，見到人就開口哭訴？”我看見主治醫(yī)生走了進來，忙坐下來，問他?！吧洗挝襾硭€是認(rèn)識我的，今天好像不太認(rèn)人了?！?/p>

“您是病人的女兒？”醫(yī)生很年輕，開口說話溫言細語，“她的情況可不太樂觀?！?/p>

“算是吧，”我略有些焦急，但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盡力不大聲說話。“她是我的救命恩人?！?/p>

醫(yī)生很懂行似的點點頭，我焦急的問怎么個不樂觀法。

“她現(xiàn)在，基本不能提起‘家人’這兩個字，哭訴也不會了，只是愛呆坐著看電視，也不說話，就這么看一天。護士一來打吊瓶喂藥，就狂說不止，瘋瘋癲癲的，不比之一個月之前來的時候了?！贬t(yī)生一邊翻動那本素描本，一邊說話。

那個素描本，正是眼前這個女人，方佳阿姨的兒子留下的唯一遺物。

我點點頭，試圖讓自己不要情緒失控。我告訴醫(yī)生，有什么情況隨時向我打電話，我會隨時關(guān)注醫(yī)院這邊的情況。

“對了，前幾天，和你一起把病人送來的那個男士昨天又來了，他給病人買了一些吃的和水果，還陪著病人說了一會話，但是病人看見他，情緒不是很穩(wěn)定。”

啊，爸爸。不，現(xiàn)在他是解叔叔。他昨天也來過了！現(xiàn)在哥哥還沒有消息，我又忙著方佳阿姨的病，最近還有考研科目要準(zhǔn)備，我都快忘了解叔叔了！不知道他現(xiàn)在怎么樣，胃病有沒有好一點，出了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他會不會撐不下去。

“方阿姨，你放心，等找到哥哥，我親自把他送到你身邊，讓他向你和解叔叔道歉。你好好地養(yǎng)病，我會讓你盡快好起來的。這個債，必須得還清?！?/p>

我握住方阿姨的手，她的手上一點肉都沒有，我突然覺得每個月一次來看望的頻率實在太少，方阿姨現(xiàn)在不穩(wěn)定，我必須得加多看望頻率。

接著我打算去看一下解叔叔。

當(dāng)我一個人走出醫(yī)院大門的時候，在門口撞到了一個人，他身材頎長,穿著黑色夾克，戴著一個黑色毛線帽，臉色鐵青，把我的東西撞了一地。他撞了我就一言不發(fā)地看著我。

? ? ? ? ? ? ? ? ? ? ? ? ? （二）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蔽页瘜Ψ竭B連道歉，一邊道歉，一邊彎下腰撿起掉在地上的病人情況分析表，那是方佳阿姨的，我走之前，醫(yī)生把昨天她做的心電圖和壓力測試的表格分析給我看了，并讓我重視。

“你當(dāng)然不是有意的，因為你根本就沒多看我一眼！”

這個聲音好熟悉，那不就是......

沒等我多想，一只修長的手抽走了我手中的表格。我忍住氣憤，抬頭看著他的臉

“李未未，還給我。”我伸出一只手，攤到他面前。

“你不是隨母親姓么，為什么這個病例分析表上的女人，叫......方佳？她和你到底什么關(guān)系啊？”

我冷著臉，沒有回答。

“謝寧，我想了一下，既然你不告訴我關(guān)于你家里的一切，那么我就自己來調(diào)查，我一路跟著你到了醫(yī)院，看見你走進3201病房，并聽了你和醫(yī)生的全部對話。你說，你到底瞞著我多少事情??？”

李未未一手叉腰，一臉憤怒地盤問我，一手順便把我的手拉住，伸進了他的衣兜里面。

我是想說，可是李未未，你讓我從何說起呢？我的這些事情，錯綜復(fù)雜，并不是一兩句話就能夠說得清楚的，你看著我，像是一個生人勿進的不愛說話的女生，但是一旦你走進我的世界，你會發(fā)現(xiàn)，這里面太多不堪回首的黑暗，你不會想了解的。

“表格還給我，我們分手了?，F(xiàn)在不要打擾我做我自己的事情?！蔽依淠爻榛匚业氖?，溫暖的空氣一下子就從手上消失，我沒等他反應(yīng)，就一把抽回了表格。

“李未未，以后我的事情只是我的事，你少管。”我說完，看也不看他一眼，就走了。

身后傳來李未未的一聲“你不要后悔”我也置之腦后了。

我從宏碁醫(yī)院出來，一路打車到西區(qū)客車站，買了票從客車站走，車子走了四個多小時，才從車流中擠擠攘攘的大都市，走到一個人流量不多的Q城?？h城Q城曾經(jīng)是本市Y市的排名GDP倒數(shù)第二的大縣，現(xiàn)在經(jīng)濟發(fā)展很快，也變成了個拿得出手的大縣。

我在Q縣長大，讀完了小學(xué)初中，高中轉(zhuǎn)到Y(jié)市一所私立高中，雖然師資力量也不錯但畢竟是私立，畢了業(yè)直接就進了鄰近的女子師范學(xué)院讀了大學(xué)。我沒有母親，解叔叔是我和哥哥的救命恩人，他曾經(jīng)是Q縣第一中學(xué)的老師。出事之前，我和哥哥一直叫他“爸爸”，而他，也真真切切地當(dāng)了我們19年的爸爸。

我現(xiàn)在，正走在當(dāng)年我上學(xué)的那個第一中學(xué)的路上，出事以后，解叔叔搬到了第一中學(xué)以前的教師分房，那個墻皮剝落的老房子。

我打了個電話，電話那頭的忙音卻遲遲不肯變成那一聲親切的”喂”，我內(nèi)心演練了無數(shù)遍的“解叔叔，我是謝寧”始終沒有辦法說出口。

“您撥叫的用戶忙，請稍后再撥?！蔽以僖淮螕芟履莻€號碼，還是這個結(jié)果。

我決定親自上樓找解叔叔。

我一步步地上樓，走在熟悉而陌生的樓道上。這個樓道的墻壁上貼著各式各樣的小廣告，還有一些小孩子用學(xué)校的粉筆寫的字。潮水般的記憶一下子向我涌了過來。

如果我們不轉(zhuǎn)到Y(jié)市，不離開第一中學(xué)，說不定，“爸爸”能永遠留在我們身邊，能永遠不變成“解叔叔”。我痛苦的想。

我又想到哥哥在臨走以前，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

“謝寧，你記住， 我們的出生就是個錯誤，我們不是他的孩子，解世佳才是！”他說完，就消失了，直到現(xiàn)在也沒有找到。

可是哥哥，你又有沒有想過，即使眼前的這個人不是我們的親爸爸，我們好歹也被他養(yǎng)到了19歲，這期間，解世佳并沒有向我們一樣，得到過完整的父愛。而解世佳死后，方佳阿姨也瘋了，我親眼看見她沒日沒夜地鬧，把菜刀往自己身上砍。解叔叔即使曾經(jīng)有錯，這些，也不該他的家人來償還。哥哥走后，這些話一遍一遍在我心頭回想，直到像時間一樣，慢慢流逝。

我走到解叔叔家門口，看見門沒鎖，我剛想走進去，手機就突然響了。

“你快回來吧，宏碁醫(yī)院的人說，那個......方佳，對，就是方佳，跳樓了！”這是李未未的聲音，他十萬火急地說。

（三）

我吃了一驚，不相信他說的話，

“你怎么知道的？難道你還在醫(yī)院？”我逼問。

“謝寧，你不要不相信我，我也是剛剛走出醫(yī)院，但是之前我跟蹤你上樓的時候留了一個那個主治醫(yī)生的電話，結(jié)果剛才他打電話過來說病人跳樓了！我現(xiàn)在正在往醫(yī)院趕，你也快去吧！我們醫(yī)院會和。”

我連連說好。這時我也顧不上什么禮貌不禮貌了，直接沖進老房子，想和解叔叔一起去。進去發(fā)現(xiàn)解叔叔倒在地上，他的降壓藥撒了一地，我慌了陣腳，把地上的藥抓起來，裝到瓶子里面去。然后用力扶起解叔叔。

“解叔叔，您沒事吧？”我找到一個椅子，扶他坐了上去。我確定他坐好了，連忙去找水杯，接了滿滿一杯熱水，“解叔叔，您先吃藥。”

“寧寧，你回來了！你說，為什么，為什么你方阿姨就是不肯原諒我，她就是不肯原諒我！她跳樓了！我身邊的親人，又要走一個了！這到底是為什么呀......”解叔叔激動不已，手一翻，把藥全部打翻了。他斜躺在椅子上，看見桌子上有一把水果刀，他手往桌子上一伸，那把水果刀就到了他的脖子上。

“解叔叔！你別亂來！”我大吼一聲，往前跑了一步，想要搶下那把刀。

“寧寧，你解叔叔此生沒做什么虧心事，你方佳阿姨的病在世佳走了以后越來越嚴(yán)重，你每個星期從師院趕回來她也對你不是恐嚇就是罵，根本不領(lǐng)你的情。我是個罪人，害得我的妻兒在埋怨中生活。但是，你和小軍是無辜的.....”解叔叔把刀往脖子上一靠，鋒利的刀刃上出現(xiàn)了一道醒目的血痕。我大叫一聲，雙手捂住耳朵，尖叫著后退幾步。

“你們這是怎么了！你們能不能考慮一下其他人的感受，我哥哥不見了，我承受了什么，我的生母死了，我和哥哥又承受了什么，最后，解世佳死了，我又好受嗎。你們自以為問心無愧，做了彌補，但你們知不知道，好好活著才是對死者最大的彌補！

“解叔叔，方佳阿姨住的樓層不高，天臺她也沒辦法上去，我們先去醫(yī)院看看情況，確定人沒死，再來做這些事后檢討，好不好？我已經(jīng)不見了一個哥哥了，不能再不見一個您！

“您能不能先不做傻事，把刀先放下？”

很久很久，對面墻壁上的一張全家福突然滑落，那上面的一高兩矮的三個人，笑的那么開心，那時候的我們，還沒有那么多的煩惱，還沒有如今那么多的罪惡感，每個人仿佛都不用擔(dān)心明天，都活的坦坦蕩蕩。

我還是扶著解叔叔趕到了宏碁醫(yī)院，解叔叔的脖子一直在流血，我用家里的頭痛粉給他止住了傷口，還給他找了一件高領(lǐng)的毛衣套在羽絨服里面，這么冷的天，解叔叔的家里并沒有燒爐子，他的手冰的像塊冰。一路上，我查看他的手臂，發(fā)現(xiàn)他上面有很多咬痕，

“你方佳阿姨，”解叔叔滿臉痛苦，但很快他又恢復(fù)平常。“是我對不起她，她的病本來以前就有?！?/p>

“解叔叔，方佳阿姨以前就有精神方面的問題嗎？”我小心翼翼地問。

“對，但是并不嚴(yán)重。生下世佳以后抑郁過一段時間，但是那時我和她已經(jīng)分居兩地了?！?/p>

我低頭，不再說話。那時候，我和哥哥和解叔叔住在一起，叫他“爸爸”，并沒有半點懷疑。

很快我們就走到了宏碁醫(yī)院的3201病房，我發(fā)現(xiàn)，里面圍滿了人，有一些是從隔壁房的過來的病人。

“方佳.....方佳哪里去了......”解叔叔很激動，一個勁兒地問身邊的病人。有一個和方佳阿姨一個屋的說方佳被救起來了，說她跳下去以后掛在樓外面的一棵歪脖子樹上，沒死成，但是受到了驚嚇，現(xiàn)在在隔離室進行麻醉鎮(zhèn)定。

“我是造了什么孽.....”解叔叔雙手捂頭，痛苦地坐到外面的椅子上，他的這個動作，我覺得像極了我自己。

“謝寧，到了么？”一個護士突然喊了一聲。我和解叔叔一起抬頭，解叔叔激動地說：“一定是方佳，她醒了！”我答應(yīng)了一聲，護士跑了過來。

“病人情緒不太穩(wěn)定，誰能和我們過去一下，協(xié)助醫(yī)生把她捆起來。”

我和解叔叔相視一望，紛紛說我們都可以去。結(jié)果護士說只要一個人，去多了人病人會激動。我說那么就我去。護士拉著我就跑。我回頭看了一眼解叔叔，他說了句：去吧

? ? ? ? ? ? ? ? ? （四）

我們很快到了那間飄滿了麻醉劑和酒精的隔離室，我看見李未未站在那里，旁邊還有那個年輕的主治醫(yī)生。方佳阿姨躺在床上，全身沾滿樹葉，身上插滿了管子。她臉色慘白，一個勁兒地嚷著要出來。醫(yī)生叫我按住她的右手，喊李未未按住左手，那個小護士拿著一捆又粗又長的麻繩，直接往方佳阿姨身上套。方佳阿姨一接觸到繩索，馬上彈了起來，她的力氣大的驚人，手在掙扎中，露出一截紅色的長長的傷疤。那是她的自殘時留下的“罪證”。我很快抓不住了她，李未未見狀把我拉到一邊。他直接上床，雙腿夾住方佳阿姨的上身，兩只手直接鉗住她的手。? ? ?

“繩索！快！”李未未腦門青筋暴起，大聲喊著。我趕快拿過小護士手上的繩索，從腳開始捆，“捆手！還有身體！蠢！”李未未聲音都喊的變了，我趕快轉(zhuǎn)移位置，把繩索捆上方佳阿姨的手，李未未壓住她的身體，我就反手一套，把她的身體也捆了兩圈，主治醫(yī)生也過來，幫助我打了兩個死結(jié)。

“總算壓制住了！”那個小護士長舒了一口氣，她已經(jīng)滿頭大汗了。

我轉(zhuǎn)身看李未未，李未未的外套留下很多抓痕，還有腳印。我一下子就流下了眼淚。

“你們家屬出來一下，我們辦理一下重度監(jiān)控的手續(xù)?！?/p>

我沒說話，跟著醫(yī)生走了出去。在門口，我看見了臉色如同一個死人一般的解叔叔，他很顯然已經(jīng)看到了我們“制服”方佳阿姨的一切。

“寧寧，我去?！苯馐迨鍞r住我，沖我蒼白地點了一個頭，他往李未未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個小伙子是你男朋友？ 人真不錯。”

解叔叔跟著那個護士一起去了樓下。我看見他的背影，佝僂而蒼老，以前那個高大挺直的數(shù)學(xué)老師，已經(jīng)看不到了。

“李未未，你過來。”我沙啞著嗓子，有氣無力地喊了他一聲。李未未低了一下頭，并沒有走過來。

“除非你告訴我，方佳到底是你的誰，還有，你不是說你沒有父母？剛才那個男的又是誰？你把這些都告訴我，我就答應(yīng)你原諒你之前對我冷淡的不對?！?/p>

李未未脫下那件長長的黑色夾克，我看見他里面的衣服已經(jīng)被汗打濕透了。我心疼極了，很害怕他會感冒。我走過去，拿起他的衣服。

“李未未，別這么幼稚，把衣服穿好?！蔽颐畹卣f。

“謝寧，我臉皮真的沒那么厚，你要是討厭我直接告訴我，我可以從此不來打擾你?！崩钗次磽屵^他的衣服，眼睛看向別處，“我們認(rèn)識三個月，我感覺我一點都不了解你！”

確實，他是對門大學(xué)法學(xué)院的高材生，到女子師范學(xué)院來找同學(xué)的時候恰好看見了我，我只是近視，誤把他當(dāng)成同學(xué)打了個招呼，他就記住了我。我本來那時候一心忙著哥哥失蹤的事，每個周還要回Q縣看解叔叔，真的不想談戀愛，但李未未堅持說可以慢慢來，最后我才答應(yīng)了他。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不過三個月而已。

“今天謝謝你，你走吧......”我還是不愿意開口，心里有很多矛盾和糾結(jié)。我不知道，告訴了他我的過去，他會不會不理我，把我看成一個不簡單的人，那樣我在他面前，真的無法抬頭了。

李未未靠近我一步：“那我就問醫(yī)生，問剛才那個叔叔，我相信他們會告訴我的。”沒等他說完，我抬手扔了他的衣服?！澳阋詾槟銕土宋椅揖驮试S你詢問我的隱私了？你別把自己看的太重！你別逼我。”

他拿起他的衣服，往身上一披，并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轉(zhuǎn)身往樓下走去。

等他走到樓下，我看見他的身影漸漸快要消失了，我沿著墻根慢慢蹲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李未未，你走吧，這些事情，會離你越來越遠的。這些事情，我甩都甩不掉，你也沒有義務(wù)來承受。

（五）

我的故事，是個很不堪回首，而又充滿人性善惡的故事。這是由一個善良的人發(fā)散他的好心，引發(fā)的一切。

? ? ? 我和哥哥， 在十九歲以前，一直住在Q縣第一中學(xué)的那個教師樓里面，直到那年高三，我和哥哥辦了走讀，，我們在所讀學(xué)校附近租了一間房子，每天下了晚自習(xí)就回到那個地方，進行學(xué)習(xí)。

? ? ? 哥哥叫謝軍，成績在班上名列前茅，他也是學(xué)校的學(xué)生會主席和班里的學(xué)習(xí)委員，為人正直，做事認(rèn)真負(fù)責(zé)。我每一次聽到哥哥的名字，都是從別人的口中的夸贊聽來的。我和哥哥是龍鳳胎，而我的成績沒有他好，在班里也默默無聞，有人問起，知道謝軍是我的哥哥，都表示很驚訝。

? ? 沒有人相信他有我這么平凡的妹妹。

? ? 我猜想，哥哥自己也是不愿意相信他有這么平凡的一個妹妹的。因為哥哥在我面前說話的時候，臉上會帶著很驕傲的神色，話語里面也盡是對我的智商的碾壓。我從來不與他計較，我知道他只是成績太好了，對我的一種自信的展示罷了。

謝世玉叔叔就是我們一直相信，一直信賴了十九年的“爸爸”，在這之前，他對我們說，我們的母親，在我們很小就去世了?，F(xiàn)在我們跟著母親姓謝，是對母親的一種尊重。解叔叔沒有告訴我們，他不是我們的親生父親，更沒有告訴我們，我們的母親長什么樣子，怎么去世的。那時的我和哥哥只一心一意地相信著，我們有爸爸，他就是現(xiàn)在的解叔叔。

事情如果沒有出現(xiàn)意外，也許就會這么平靜地發(fā)展下去，每個周“爸爸”從Q縣上Y市來看我們，給我們做各種好吃的。我們則一心一意地讀著書，夢想著自己的將來。

直到有一天，解世佳搬來了。

解世佳是在距離高考兩百天的時候搬進我們的出租屋的，他是“爸爸”領(lǐng)進屋的，“爸爸”把我們拉進臥室，悄悄地說，他是一個表姐的孩子。他已經(jīng)轉(zhuǎn)到和我們一個班了。我們將和他一起高考，而在備考的這段時間里面，我們將一起在出租屋同住。

“解世佳？哪個解”哥哥一臉不屑，盤問“爸爸”。

“嗯·......和我是一個‘解’”“爸爸”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有些不自然，但他很快把這種不自然壓制了下去。

我回頭看看解世佳，是一個個子很高的男孩子，皮膚很白，剃著極短的寸頭。他眼神有些渙散，東張西望。看上去不太好相處。

“你們一定要好好相處，世佳膽子比較小，晚上需要小軍陪著一起睡。還有，他的媽媽每個月回來看世佳一次，她的脾氣不太好，你們和她說話的時候要千萬小心?！?/p>

“爸爸”苦口婆心地叮囑著我們，他的語氣前所未有的緊張，好像害怕我們看出點什么。

哥哥從小就是一個人睡，他很不理解自己為什么要和一個人一起睡覺。他又不敢直接問，于是就把怨氣發(fā)泄在了解世佳身上。

“解世佳上課的時候從來不聽課，而且老是不交作業(yè)。你不覺得他就是個坑人的壞孩子么？”

哥哥在走廊上遇到我，對著我咆哮，“他 眼睛看人狠狠的，一定是過去混過社會?！?/p>

我知道解世佳總是對人帶著敵意，因為他住進出租屋的第一天，我想幫他搬一下他的行李，他卻很冷漠地說了句“不用”，身子躲了一下，然后就走了。

“可是解世佳還老問起你，說想找你問題呢！他不是一個人坐么，他大概是還不適應(yīng)學(xué)校的氛圍吧。”我這樣安慰哥哥，確實，解世佳老是走過來問我哥哥在哪兒。

哥哥卻抱怨，解世佳晚上從來不睡覺，他會一直打游戲，打到凌晨3,4點鐘，還讓哥哥和他一起玩兒。

“我真想把他趕出去，受不了了?！备绺缫荒樋啻蟪鹕?，咬牙切齒地說。

“哥，你看不出爸爸對他的眼神嗎？解世佳一定是沒辦法才托爸爸的關(guān)系送到學(xué)校來的，既然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我們就接受吧?！蔽依潇o地對哥哥說，“他打游戲，你就告訴他你不打游戲，然后，你塞上耳塞，好好地睡覺。”

哥哥沒說話。因為這時候解世佳往我們方向走了過來，他看見我，眼神默然，看見哥哥，突然眼睛里面有了光彩。

“嗨，謝小軍?！苯馐兰殉绺绲募绨驌]了一拳，哥哥比他要矮一點，馬上身形晃了兩下。

“晚上最新的‘迷失荊州’開局，玩一局讓你睡覺?！苯馐兰焰移ばδ樀睾臀覀儾良缍^，聲音大而浪蕩。

“你知不知道，我覺得這個解世佳腦子有問題?！?/p>

這是哥哥對我說的最多的一句話。我看見哥哥眼睛里有了不一樣的東西。

我卻隱隱覺得，哥哥再悄悄變化著，他好像有點越來越抓狂了。

? ? ? ? ? ? ? ? ? ? ? ? ? （六）

果然，解世佳不是一個省油的燈。哥哥的成績在他的影響下，很快下降了。他之前一直穩(wěn)穩(wěn)地雄踞全班第一，這次模擬考，他考到了全班第十，在年級里面，只是到了前五十。

“你是怎么一回事？”我私底下問哥哥，“難道真的是被解世佳給影響了嗎？”

“謝寧，我懷疑解世佳喜歡我。”

哥哥眼睛平視前方，臉不紅心不跳地說。我卻大吃一驚。

“什么......你說......”我簡直不敢想象，“為什么？”

難道說，解世佳是同性戀？我突然想到那天哥哥和解世佳相遇，解世佳對哥哥的邪魅一笑，眼神里面有著不一樣的東西。我那時還不明白，這是什么，現(xiàn)在哥哥這么一說，我想我大概明白了。

“可是，你沒有證據(jù)?！蔽冶M力壓制住的強大的好奇心，讓自己平靜下來。畢竟眼前的這個人，是我哥哥，不是別人。

哥哥突然兩眼放火，咬緊牙關(guān)說：“怎么？你不相信我？還是你也相信那個解世佳？”

我急忙搖搖頭，說，這件事情畢竟關(guān)系到他們兩個人，還是得有證據(jù)。

“這個周末，解世佳的媽媽要來看他，他們母子兩個重逢了爸爸一定會過來，然后為我們做飯，你在飯桌上注意觀察解世佳的眼神。”

我雖然很疑惑，但還是為了哥哥，點了點頭。

周末很快到了，解世佳的媽媽提著一大箱牛奶和水果來看解世佳。她和解世佳長得很像，個子很高，身材極瘦，眼睛狹長，顴骨很高，看上去很不好惹。

“你們好，我叫方佳，是解世佳的媽媽?！蹦莻€高個子的阿姨和我們打著招呼，盡管她的嘴角揚著笑，但我感覺到了一絲勉強。

“方阿姨好。”我回了她一個微笑。我伸手想幫她接過她手里的東西，她的手卻一閃

“阿姨自己來?！狈郊寻⒁绦π?，身子往后躲了一下，避開了我的手。

她的這個舉動，讓我想到了解世佳第一天來家里，我想幫他提行李，他的往后一躲。我覺得，這個阿姨對我們帶有敵意。我嘗試著笑了笑，來緩解尷尬。

方佳阿姨卻走進哥哥的房間，大聲地問：“世佳是這個屋嗎？”解世佳一直沒有看他的媽媽，一直坐在椅子上打游戲。

“是的阿姨，他和我哥哥住在一個屋。”我回答道。

“這個屋子也太小了點，還有啊，世佳的床怎們不是大床啊，怎么是一個行軍床啊，這讓我們世佳怎么睡啊?！狈郊寻⒁檀蛄苛艘环绺绲拇参?，突然轉(zhuǎn)向哥哥“你是謝小軍吧?！?/p>

哥哥面無表情地糾正她：“我叫謝軍，阿姨?！?/p>

“謝小軍，是謝小軍?！苯馐兰淹蝗徽f話了，他的笑突然有些油膩和猥瑣。

“謝小軍和謝軍有區(qū)別的。”哥哥突然很不淡定，“你不要亂給我起外號?！?/p>

屋內(nèi)的氣氛突然一片尷尬，我察覺到方佳阿姨有些不太高興，而解世佳的臉色也有些不太好看，但是哥哥依然一副“我不在乎”的模樣，

我隱隱感覺，說不定 解世佳對于哥哥，只是一種依賴。。

解世佳看哥哥的眼神，有些不大對。

爸爸很快就上來了，他從Q縣趕上來，他現(xiàn)在正在帶一個初三畢業(yè)班，很疲憊，每天壓力都很大。他進了屋，對著方佳母子說了幾句話，方佳的情緒有些激動，我在房間里面，什么都聽不到了。但我感覺，方佳阿姨對爸爸，不是很客氣。

“吃飯了，”爸爸在外面喊著。我答應(yīng)了一聲，就出去了。

在飯桌上，四方形的桌子，我和哥哥坐在一方，爸爸坐一方，解世佳和他的媽媽各坐一方，我們默默地吃著飯，哥哥的筷子一直在夾一個菜，那是他最喜歡的西紅柿炒雞蛋。他有一直吃一個菜的習(xí)慣。而我發(fā)現(xiàn)，解世佳一直盯著哥哥，哥哥卻連正臉都不給他一個。

“看什么呢，吃飯！”方佳阿姨突然大聲地訓(xùn)斥了一聲，”來住幾天把自己當(dāng)主人了是吧？”解世佳沒說話，目光也沒有收回來。他接著做了一個舉動，他把那一盤西紅柿炒蛋全撥到了自己碗里。

“解世佳！你耳朵聾了？連我的話也不聽了是不是？”方佳阿姨激動地連話也說不清了。

“你有本事沖我吼，你有本事把我爸找回來??！”解世佳突然把碗一摔，來了這么一句，他眼淚嘩嘩地說，“你連我看誰都要管，以后是不是還管我結(jié)婚生孩子?。　?/p>

說完他賭氣跑出門，爸爸見狀，急忙跑去追，在走的時候還對著方佳阿姨來了一句：“你就不能少訓(xùn)他幾句?”

我突然覺得，解世佳很可憐，而我對于哥哥的那個猜想， 還是沒有準(zhǔn)確的把握。我猜，這只是個從小缺愛，性格叛逆的迷途青年， 他的內(nèi)心太過于壓抑了。

“世佳的爸爸，在世佳很小的時候就和我離婚了......”方佳阿姨突然對著我和哥哥說，她的眼睛里面有很深的的落寞，“他以前很乖的，讀書也很好，世佳現(xiàn)在的怪脾氣，全都怪我沒有好好地教他.....給你們看了笑話......”

哥哥一直在吃飯，沒有說話，他對于剛才解世佳的一切舉動，都沒有任何反應(yīng)，像是不認(rèn)識解世佳這個人。而方佳阿姨的自我懺悔對于他也沒有任何打動。

事后我問他，是不是他誤會了什么，我覺得解世佳沒有他想的那么可怕。

“你覺得他可憐了是吧？你開始同情他來責(zé)怪我了對吧？”我哥突然發(fā)狂了，他狠狠地盯著我

“你知不知道他晚上睡覺的時候?qū)ξ艺f些什么，他讓我給他約幾個妹子來，不然他就去告訴老師我嫖娼！還說我裝清高，什么都瞞不過他的眼睛，我瞞他什么了？”

“可是這不是你說他喜歡你的理由??！他的心里可能有些壓抑，你要試著去理解他，不要和他老是計較，對不對？”

這是我?guī)缀鯇Ω绺缥ㄒ坏膭窀媪?，我覺得，解世佳不是個好學(xué)生，一開始就不是，但是我們沒有必要去和他抗?fàn)幍降?，寬容就好了?/p>

我沒想到，哥哥后來對解世佳進行了一系列地報復(fù)。

? ? ? ? ? ? ? ? ? ? （七）

那是在我們高三上學(xué)期完了過后的那個寒假，因為即將高考，所以每間學(xué)校都組織了補課。我們在家里過完了一個七天的年，就馬不停蹄的回了學(xué)校。解世佳卻沒有來，他的理由是出水痘回家治病了。

“解世佳是不是不打算高考了，喊他交的一寸卡片照也不交上來了。”班主任在講桌前大聲吼叫，“這個寒假補課也不來，他那個成績......”

我看到坐在最前面的哥哥，用手指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謝軍謝寧，解世佳不是和你們住一個出租屋？你們轉(zhuǎn)告他一下，這個補課期間把一寸照交上來，否則得不到畢業(yè)證，就沒辦法畢業(yè)?。　卑嘀魅沃豢粗艺f，他知道謝軍已經(jīng)沒在聽他講話了。

“哥，我們幫解世佳交一下他的一寸照吧?！蔽蚁铝苏n，悄悄地問哥哥。

“交什么一寸照？”哥哥似有心事似得，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算題去了。

“課上班主任講的，你沒聽到？”我有些焦急，但很快恢復(fù)了平靜，”解世佳的一寸照上次方佳阿姨拿來放在了他的床邊，我們?nèi)フ艺覒?yīng)該可以找到?！?/p>

“要找你去找，我可找不到?！备绺绮荒蜔O了，他正在演算一道很復(fù)雜的數(shù)學(xué)函數(shù)題。我看到他的草稿本上，密密麻麻全是數(shù)字。

“好吧。我去就我去?！蔽覠o奈地走回了座位。

等到下了晚自習(xí)，我和哥哥回到出租屋，我直接奔到解世佳床邊，翻找他的一寸照。可我翻遍了他的整個行軍床，上面只有一床薄薄的被子和一個菊花藥枕。我驚訝于解世佳這么冷的天，還蓋這么薄的被子，而Y城雖不是北方城市，冬天卻也堪比北方城市，早早就開始冷起來。

“哥，他的一寸照，不在這里啊。”我順勢搖了搖旁邊整理書籍的哥哥，“我明明上次看到方佳阿姨放在他的床邊的。”

“放在床邊也有可能被他拿走放在其他地方了啊，你能不能別再拿解世佳的事情來煩我了？”哥哥有點生氣，我很莫名其妙，不知道他為什么生氣。

很快我們寒假的補習(xí)就快結(jié)束了，等到結(jié)束那一天，正好是高二高一開學(xué)的前一天，學(xué)校放了我們半天假，班主任把我叫了去。

“解世佳的試卷你幫他帶回去，讓他做一做，畢竟這是高三了，還是不能太松懈。”班主任苦口婆心地對我說。我答應(yīng)了他，然后回了教室，正要到解世佳的座位上去拿試卷。

“解世佳的卷子被你哥拿走了?！苯馐兰训那懊娴耐瑢W(xué)告訴我，我吃了一驚，心想哥哥對解世佳總算有些不再排斥抗拒了。我竟然有了一種心安的感覺，不知道為何。

可是我沒想到，等到解世佳回來繼續(xù)上課的時候，已經(jīng)是3月底了，解世佳對我說，他在家并沒有收到什么卷子。方佳阿姨還抱怨學(xué)校老師太不負(fù)責(zé)，只重視成績好的學(xué)生。

“怎么會？我哥哥明明把你的卷子全部拿回來了啊！”我極其的不相信解世佳所說， “是不是你放在哪里沒有做，時間長了忘記了？”

“我呸！從來沒有收到過！”解世佳斜坐在椅子上，一臉憤怒。“還有，老師是不是讓我交什么一寸照？那個一寸照我明明交過了，為什么還讓我交？這個學(xué)校的老師是不是真像我媽說的那樣，針對我們差生？”

我開始懷疑解世佳的背后有人在搗鬼，我不能確定這個人是誰，但是一個人已經(jīng)在我心里成型了。

”哥，我想和你談?wù)?。”我在出租屋，背著解世佳，悄悄把我哥找出來，走到單元樓門口，這時候身邊有很多高三的學(xué)生也走了過來，和我們擦肩而過。

“能不能快點，我還要回去做題。”哥哥邊走邊抱怨，解世佳這時正好從我們身邊路過。我這才發(fā)現(xiàn)他的神色恍惚，眼神已經(jīng)沒有了光采。

“怕什么？做那兩個題也不能幫助你考北大??！”解世佳打趣了我哥一句，我哥沒看他，眼睛直直的盯著我前面那棵樹。解世佳狂笑不止，邊笑邊上了樓。

“他真的是個瘋子！”我看到哥哥的眼睛發(fā)了紅，口齒清晰地說出這番話。

“哥，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么那么恨他？”我直奔主題，絲毫不停留“解世佳是爸爸表姐的孩子，也算是我們的表兄，你就不能看在親戚的份上，對他客氣一點嗎？”

“他根本不是我們什么表兄，他.....他就是個野種！”哥哥突然說出了這句話，聲音很大，我吃了一句，不知所措地盯著他。

“什......什么？”我不可思議地問，“你怎么這么說？”

“知道解世佳的照片為什么沒被老師收到么？那是被我中途給偷回來了！我問題的時候趁老師不注意的時候偷偷從桌子上拿回來的。但是，我絲毫不覺得有對不起他的地方，因為我恨他！恨他把我的成績搞下降，恨他的不聽課還洋洋自得的樣子，恨他一副吊兒郎當(dāng)又不思上進的樣子，我連他看我一眼我都覺得惡心！”

我看著眼前的這個個子不高，但極其瘦的男生，他是我的哥哥，他也是年級里的名列前茅的好學(xué)生，甚至，他是爸爸那么多年捧在手心的驕傲，也是那個曾經(jīng)不可一世的天之驕子。

可是我不明白，為什么他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僅僅是因為解世佳的話，這很說不過去，因為這補課的半個月，解世佳根本沒有來。

我想勸勸哥哥，我相信哥哥以前根本不是這個樣子的。我剛想說話，哥哥就馬上打斷了我。

“我知道你想勸我，覺得我不可理喻，太過極端了，對么？”哥哥一真見血，反而讓我不知道說些什么了。

“我告訴你，謝寧，解世佳對我造成的傷害，他彌補不了。你一兩句話也彌補不了，所以，別妄想勸我！”哥哥突然發(fā)怒，“我上樓做題了，這段時間，你別理我！”

我望著哥哥的背影，看著他越走越遠，我突然想起，解世佳的試卷也一定是他拿走了沒有還回來，他一定覺得解世佳不配做這些題目。

他說解世佳是野種，我還沒有問他，這是為什么。

不過我隱隱覺得解世佳和我們的關(guān)系很不簡單。

（八）

我沒有想到，哥哥在那以后，突然和解世佳的關(guān)系有所緩解，我下了課，親眼看見哥哥找解世佳，把前兩天剛發(fā)下的新試題給他。而解世佳不知為何，對哥哥突然愛理不理的了。

而哥哥的成績，不知為何也始終沒有再起來過，一直盤旋在班級前二十。我也不再關(guān)注他們兩人了，高考一天天臨近，我把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高考里面。

時間過得飛快，很快，距離高考只剩下不到10天的時間了。臨近畢業(yè)季，班里每個人的思維都變得緊張兮兮，大家紛紛寫明信片，走遍學(xué)校的每一個角落，在相機上留下這個待了三年的地方的照片。而畢業(yè)照，也很快地開始著手準(zhǔn)備照了。當(dāng)我們穿著班服，走上學(xué)校為我們搭的階梯，準(zhǔn)備在學(xué)校的教學(xué)樓下留下我們最美的身影和笑臉的時候，突然有人大喊

“不......不好了！天臺有人要跳樓！”一個外班的學(xué)生突然沖著我們班大喊，“那個人好像，好像是你們班的！”

這時坐在前排的班主任老師數(shù)了數(shù)我們班的人數(shù)，他的臉色突然變得慘白，

“解......解世佳和謝軍去哪兒了？”班主任大喊，我們回頭觀看，發(fā)現(xiàn)男生群中，真的少了兩個人。我馬上沖出照相的區(qū)域，往天臺跑去。

一路上，我都在想，爬到天臺上要跳樓的人，究竟是哥哥還是解世佳，如果是哥哥，我覺得他情有可原，畢竟解世佳帶給他的影響比較大，而如果是解世佳，我想哥哥和我都會后悔一輩子的。

待我氣喘吁吁地奔到學(xué)校天臺，我發(fā)現(xiàn)，那里早就擠滿了人，各個班的五彩斑斕的班服映入我的眼睛，很刺眼。我撥開人群，發(fā)現(xiàn)在天臺最邊緣，站著兩個人。他們的身邊不知道什么時候被拉出兩條安全線。

在里面的那個，是哥哥。

“哥——”我?guī)缀蹩鞗_出去了，旁邊的一個人拉住了我，說你不要逼他們，我眼淚流下來，被拉到安全線以外。

“那是我哥！我哥?。　蔽覜_著那個人大喊。那個人是個高大的保安，沒有理我。

我看到解世佳一條腿跨到天臺欄桿的外面，一條腿留在里面，他的雙手已經(jīng)松開了像翅膀一樣張開，他眼神突然變得很澄澈，望著哥哥。

“解世佳！你死吧，死了我就安心了。去死呀！”哥哥像個發(fā)狂的小獸一樣，對著解世佳大喊大叫。我看見哥哥的嘴角，流著血，很顯然是打斗過留下的傷。

“哥！哥你快過來！你在說什么呀！你別一錯再錯了！哥——”我掙開那個保安，跑向我哥，我拉著他，往回走。

“解世佳，你快下來好不好，我和哥哥先回去，你快下來，不要再往前了！好不好？”我在風(fēng)中對著解世佳喊出這句話，然后拉著我哥往回走。我不敢面對解世佳的眼睛，就像我知道，解世佳不會聽我的話一樣。

結(jié)果，我們走到一半，還沒有完全下樓，我就聽見樓下有人在喊

“死人了！死人了！”

我看見旁邊的哥哥昏了過去。手卻還緊緊地鉗著我。

等到他再醒來，已經(jīng)躺在家里，解世佳的遺像前面了。

那張遺像，是方佳阿姨硬要放到哥哥的床邊的，爸爸和我怎么勸，她都不肯拿下來。

“就讓世佳的眼睛盯著他，看他還睡不睡的下去！”方佳阿姨陰陽怪氣地說，她的頭發(fā)亂糟糟的，在解世佳走后，她幾天幾夜沒有合眼，守在解世佳照片面前不說話。

“世佳那么高的一個人，化成骨灰就一小盒，放在我面前。你說，這個世界是怎么了？怎么，不好的孩子都該去死么？成績不好就代表了一切么？”方佳阿姨念念叨叨，精神越發(fā)恍惚“這個白眼狼，白養(yǎng)他這么久，他不但不知道感恩，還逼死了世佳！我要他償命！償命——”

我和爸爸拼命攔住方佳阿姨，爸爸見她情緒激動，就在她的后背狠狠地拍一下，把她打暈了。放到床上去。

“寧寧，你先出去，小軍醒了，我親自問他?！边@是爸爸留給我的話，我知道，這件事給他留下了很大很大的打擊。

就像我知道我們的身世那樣，給我的打擊那樣猝不及防。

? ? ? ? ? ? ? ? ? ? ? ? （九）

我后來才知道，哥哥和爸爸談完話以后，爸爸大哭了一場，后來哥哥走出門，對我說了最后一句話。

“謝寧，你記住， 我們的出生就是個錯誤，我們不是他的孩子，解世佳才是！”

這句話說完，他就走了，理論上說，他是消失了。

等我們再找他的時候，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不見了一個多星期了。

“寧寧，世佳的死，真的是小軍害的......”

我在爸爸聲淚俱下的闡述中，知道了解世佳和我們的關(guān)系，這里面包含了我們的身世。還有哥哥年少不知事對解世佳的傷害。這傷害，直接導(dǎo)致了解世佳的離去。

爸爸告訴我，我和哥哥都不是他的孩子，我們和他原則上沒有任何關(guān)系。但是，由于十九年前那場震驚全市的女學(xué)生懷孕案，和我們連上了關(guān)系。

我們的母親，叫謝紫薇。是解世玉叔叔的學(xué)生，她還只是一個初中生，成績優(yōu)秀，很受解叔叔的喜歡和青睞。接著，在一個晚上，慘案發(fā)生了。

“那天晚上，她突然請假說回家過生日。我很疑惑，因為她從來沒有用這個理由回過家，紫薇說是因為家里很久不回家的爸爸會回來陪她過。于是我同意了她的申請，放她回了家。沒想到，在她回家后，第二天也沒有回來，我打電話去問，才知道她出事了。紫薇的媽媽說，她爸爸一個晚上沒回來，紫薇很生氣，出去找他爸爸，結(jié)果在路上遇到一群小流氓，后來被一個初中生給救了。然后，紫薇就一個晚上回來?！?/p>

“然后就有了我們？”我顫顫巍巍，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然后紫薇和那個初中生一見鐘情，死心塌地的跟著他去了他們學(xué)校，然后兩個人就發(fā)生了關(guān)系......”解叔叔不緊不慢地說著，好像這是從來沒有發(fā)生過的事。

我靜靜聽著，感覺自己快不能呼吸了。

“后來便有了你們，但是那個初中生原來是和那群小流氓是一伙的！紫薇得了很嚴(yán)重的抑郁癥，原因是學(xué)校的人知道了她請假回家學(xué)習(xí)的原因，就是懷孕了，這件事情被捅了出來，媒體知道了，那個男生也跑了，紫薇差點自殺。我和她媽媽都勸她把孩子生下來，以后的人生還很長，然后她忍著痛苦生下了你們。但是媒體不放過她，追到醫(yī)院，想拍下你們的照片。情急之下，我把你們抱回了我家。想等安定下來再把你們抱回去。沒想到，等到安定下來，你們的媽媽已經(jīng)被逼的割腕自殺了！”

我的雙眼已經(jīng)淚目，但是我依然存在著一個問題，即使解叔叔是因為好心把我們抱回了家里來養(yǎng)，那么我們的外婆呢？我的媽媽家里沒有其他人了嗎？還有，方佳阿姨和解世佳，也終究被解叔叔給拋棄了嗎？

解叔叔已經(jīng)講不下去了，他說這些陳年舊事就不要再提，總之是他抱回我們以后，方佳阿姨才和他離的婚，那時候方佳已經(jīng)懷孕了。但方佳阿姨怎么都不理解解叔叔的行為，所以堅持一個人撫養(yǎng)解世佳，這么多年過去了，每當(dāng)解叔叔去看望解世佳，都會被方佳擋回來。而解世佳的生活費，也是解叔叔偷偷塞給他外婆才到了方佳手上。

“那解世佳也一直不知道您就是他的親生父親？”我不可思議地問。

“沒錯，但是，他有意識他的父親在偷偷地關(guān)心著他，所以老和方佳抱怨。方佳很強勢，從來不讓他知道我的存在。所以世佳成績下降了也有我的錯，我是實在不想看他毀了才讓他轉(zhuǎn)學(xué)到Y(jié)市的。你知道嗎，世佳在轉(zhuǎn)學(xué)來之前，已經(jīng)產(chǎn)生了厭學(xué)癥?！?/p>

解叔叔說到這里，突然很痛苦地流下眼淚，因為接下來他知道，解世佳來到出租屋以后，受到了怎么不公平的待遇。

哥哥討厭解世佳，剛開始只是污蔑他是同性戀，后來哥哥知道了他不是，就轉(zhuǎn)而開始對他的身世進行了懷疑。他在寒假偷偷拿走解世佳的一寸照的時候，碰巧看見了他一寸照背后的身份證號。他發(fā)現(xiàn)，解世佳的年齡比我們要小一歲，而且在那張照片上，解世佳面龐清秀端莊，像極了一個人，那就是

爸爸，現(xiàn)在的解叔叔。

于是哥哥開始瘋狂猜想解世佳和爸爸的關(guān)系，終于，他從方佳和爸爸的來往中，猜到了方佳是爸爸的小三。解世佳是爸爸的私生子。

當(dāng)他把這一切告訴我的時候，我很不能理解，問他為什么。

“解世佳是一個大腦無一物的人，這我不怪他，也許他本身就是一個這樣沒用的人。但是方佳和爸爸的關(guān)系一定是這樣的！沒有為什么，一定是！你看他那張臉，你不能馬上想到爸爸么？看到方佳對爸爸的態(tài)度，不像外面養(yǎng)了多年的小三上位么？”

我無言以對，我覺得哥哥已經(jīng)在癲狂的邊緣了。我沒有去相信，但是老有個念頭告訴我，解世佳的身世即使不是如此，那么也不會簡單。

接著，哥哥就把這件事告訴了解世佳，他提前和他處好關(guān)系，就是為了讓解世佳毫無防備的相信他。當(dāng)他把這個臆想中的“身世“告訴解世佳的時候，解世佳徹底崩潰了。因為他一直把爸爸當(dāng)小叔叔，而且他，真的有同性戀的傾向，但是一直不想被人給看出來罷了。寒假的”出水痘“請假，其實方佳阿姨帶他去看這方面的心理醫(yī)生。所以他后來才會對哥哥疏遠。

所以解世佳的死，真的是哥哥一手造成，他到死也沒有想明白，自己曾經(jīng)那么“喜歡“的一個人，會如此來詆毀自己，甚至一心想毀了自己，他走了，哥哥也承受不住壓力，人間蒸發(fā)了。

? ? ? ? ? ? ? ? ? ? ? ? ? ? ? （十）

“謝寧嗎？你的哥哥謝軍有消息了，現(xiàn)在正在沿海一帶流竄，我們已進行了抓捕，請你過來確認(rèn)一下，是否是你哥哥本人?！?/p>

警察當(dāng)然不知道我哥哥為何會逼死解世佳，他們只是看到的哥哥對解世佳天臺上的時候進性言語威脅和教唆，致使他失去辨認(rèn)方向，所以才失足跌下天臺。他們說，這叫教唆犯罪，是要被判刑的，只是考慮到哥哥還沒有成年，可能會從輕處理。

“謝軍，你的家屬在門外，你要不要選擇見面?！蔽乙蛔叩骄瘎?wù)室，保衛(wèi)人員就沖著里面喊。我緊張極了，因為哥哥失蹤了將近一年，而這個案子一年半以內(nèi)抓不到人，就會自動立案。

“見?！?/p>

接著，警務(wù)室的門被打開了。我看見，哥哥走了出來。

他穿著警察局特有的嫌疑犯的橙黃色衣服，這種衣服背后有著“犯人”兩個大字，一旦穿上，就別想再撕下來。他的臉色發(fā)白，身上瘦骨嶙峋，眼睛深深凹進眼框里面，整個人呈現(xiàn)出一種不精神的頹靡狀態(tài)。

“哥......”我顫抖著，說出這個字。我其實已經(jīng)不熟悉這個字了，但是，我還是面對著眼前這個人，喊了出來。

眼前這個害死解叔叔，我們的救命恩人的孩子的真正兇手。

“你還知道回來......”我撲上去，抱著他大哭，但我一想到他的手上還沾著解世佳這條人命，我就止不住地痛苦和惡心。我用手拍打他的身體，一時不能平靜。直到保衛(wèi)員把我拉開。

“理智一點，犯人家屬。”保衛(wèi)人員接著把哥哥帶到隔離室里面。我和他之間，隔了厚厚一層玻璃。

“你還有什么要說的么？”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手里握著話筒“現(xiàn)在解叔叔和方佳阿姨成什么樣兒了你知道么？”

哥哥緊咬嘴唇，面無表情。我痛苦萬分，心碎不已，怎么會，短短一年的時間，他冷酷到如此地步。

“沒什么想說的......”哥哥終于拿起話筒，他的聲音很滄桑，像個老人。“你回去吧。我坐牢就是了?！?/p>

“哥，你怎么不知道悔改呢？”我握緊電話，“你知不知道這不是坐牢的事，這是你的心里出了問題！你必須要面對！”

“沒可能原諒......”他說完這句話，緩緩放下電話，他慢慢站起來，緩緩看著我，嘴角竟然露出了一絲笑容。那一刻，我感到毛骨悚然。

他走進了牢房。而我一個人呆坐在原地，很久沒有反應(yīng)。

當(dāng)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走出門外，我的心已經(jīng)心力交瘁，我不斷地回想起小時候，哥哥告訴我，只有努力才能出人頭地，那時候的他，還是一個正氣的小少年。意氣風(fēng)發(fā)，話語里面帶著驕傲。

我越想越覺得這一切不是真的，我猜想剛才我見到的那個人，一定是一個傀儡，真正的哥哥，一定被他們藏起來了。于是我收回了踏出門的腳，準(zhǔn)備往回走的時候。電話響了。

李未未。

我猶豫了很久，終于接了電話。

“你不要再打來......”我的話還未說完，突然感覺背后被什么人給抱住了，那股力量溫暖而堅實，讓我覺得可靠。

“讓我永遠照顧你，好不好......”是那個大男孩的聲音，我感覺得到他在用心地說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溫暖著我的百受打擊的心，“解叔叔告訴我了一切，你承受了那么多，該是時候放下了.....”

我閉了眼，兩排淚水順著臉頰流下，而身體，卻融入了這小小的溫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