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疆】第十一章 次山(7)

“上原你是不是……”

邯羽話還沒說完,上原便站了起來,倉促地把背影留給了他。然而在邯羽看來,這黑暗中的轉(zhuǎn)身卻是那樣的無情,就像是在無聲地拒絕著他的親近。

這可真是因果報應(yīng)!邯羽這樣想著。上輩子她言語刻薄傷透了上原的心,這輩子輪到他自己來還這筆債了。

“你再躺一會,我讓彌菓煮些熱的給你暖暖身子?!?/p>

“得了吧!”邯羽的情緒低落,語氣也跟著沉了下來,“我一個躺著不能動的人,哪兒有資格糟蹋兄弟們的口糧。吃了東西下去,還給原帥你添了麻煩?!?/p>

“怎么了?”上原敏銳地捕捉到了他情緒的波動,遂匆忙折了回來,“怎么突然就不高興了?”

邯羽心里煩,說起話來也就不怎么客氣,“老子算你什么人!你管老子高不高興!”

上原才伸出去想要抱他的手頓在了半道,失落感隨至,叫他的那點兒俗念都跟著打了退堂鼓。他擔(dān)心的事情還是重演了。即便逝去又歸來,朝露依舊對他忽冷忽熱,若即若離。他不知道自己是應(yīng)該繼續(xù)留在這個營帳內(nèi),還是應(yīng)該知趣些滾出去了。

“邯羽,你要是不愿見著我……”

南沙軍的帥垂眸默了,因為他也不知道倘若朝露不愿見自己,那該怎么辦。這件事情若是擱在六百年前,他多半就死皮賴臉地對朝露來硬的了。因為他深諳“床頭吵床尾和”這句古訓(xùn),亦覺得用在朝露身上尤其管用。他和朝露之間沒有什么事情是一場云雨解決不了的,若是有,那就把朝露綁上再來一場。他屢試不爽,遂也就更加肆無忌憚。

然而現(xiàn)在,他卻不敢對邯羽也來這招強取豪奪。邯羽到底是個男孩子,男人有男人的自尊,他需得顧全。

邯羽上輩子就看不慣男人婆婆媽媽,這輩子自己做了男人后,更看不上婆婆媽媽的男人。他把腦袋撇了過去不看上原,索性不耐煩地直接轟人,“你難道還想讓老子爬起來攔你一攔不成?矯不矯情,要滾快滾!”

他都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即便上原想留也不能再留。他雖然知道朝露向來有口是心非的毛病,但他委實不確定現(xiàn)在的邯羽是不是也保留了這個老毛病。

帳簾掀起復(fù)又合上,讓灌進來的那一陣冷風(fēng)無處可逃。

如果邯羽此時能動,他大約早就抄起枕頭扔過去了。

“娘的!”他氣得都快升天了,“從前讓你滾的時候你死皮賴臉,今天讓你滾你倒還真滾了!”

少年郎瞪著一雙丹鳳眼盯著帳頂看,惆悵地感慨歲月如刀,無情地把他們之間的那點兒默契全部消磨完了。他離開了六百年,然而就是在他缺席的這段光陰里,他這柜山竟把好端端的一個血性男兒給糟蹋成了這般不食煙火的木訥性子。邯羽都不知道自己是該可憐他還是該可憐可憐自己了。

不多時,九丸來給他換藥,然而上原卻沒有出現(xiàn)。姜神醫(yī)沒了幫手,換藥的時候就不及先前那般利落。待到邯羽被那神醫(yī)折騰得精疲力盡昏昏欲睡的時候,上原卻又端著碗熱騰騰的肉湯來了。少年郎已經(jīng)連同他發(fā)脾氣的力氣都沒有了,宛若刀俎上吊著口氣的魚,任由上原擺布。

上原見他精神不濟,胃口也缺缺,便也沒有太過勉強他,喂了幾口熱湯后就任由他睡去。秉承著絕不浪費糧食的優(yōu)良美德,他把剩下的半碗肉湯全都倒進了自己的肚子里,就這樣草率地墊了墊肚子。

自上一役后,上原幾乎沒怎么合眼。他同穆烈周旋,又親力親為照顧著邯羽,間或還要與玄燁商議對策。南沙軍的帥精疲力盡,尤其是在邯羽跟前吃了個扎扎實實的閉門羹后,他覺得自己簡直是心力交瘁。

靠在床頭,他在一片黑暗死寂中對未來再次生出了些許茫然。

這六百年,是仇恨支撐著他走了過來。他熬過了一場又一場的激戰(zhàn),渡過了一個又一個彈盡糧絕的嚴冬。他滿腦子都是報仇雪恨,做夢都不敢想竟還會有失而復(fù)得的一天。然而即便此刻朝露就躺在他的身旁,他也不覺得眼前鋪展著的是柳暗花明。

也許,今后他是無需再倚仗仇恨前行,但噩夢依舊在延續(xù)著。他仍然得不到朝露,卻還得在南沙軍主持大局,面對內(nèi)憂外患。

幽閉的帳中,南沙軍的帥合不上眼。這輩子,他想給邯羽一個明朗的未來,讓他不必再重蹈覆轍深陷這南疆的泥潭。為此,他可以拼命。也許他給不了邯羽錦繡前程,但至少他可以給他一個平安順?biāo)臁?/p>

這一夜,上原獨自想了很多很多。天光漸漸亮堂了起來,他起身緩步踱到了帳外。天色尚未斷黑,正待黎明破曉之時。今晨刮的是北風(fēng),風(fēng)夾著鵝毛般的飛雪,斜斜地落著。地上已經(jīng)覆上了一層白凈的新雪,看起來松軟,讓人不忍下腳。南沙軍的帥立在帳外舉步不前,就像他在面對邯羽時那樣,充滿了矛盾。

今日,興許會有個不受歡迎的人來,又興許不會。玄燁說穆烈那個人自視清高,斷言他會覺得就算沒有南沙軍,他們也能擊潰翼族的三梟。都城大軍會至少在柜山谷口與翼族大軍戰(zhàn)上一場。倘若大捷,那么南沙軍的如意算盤可能就要落空了。但只要翼族從都城大軍身上討到了便宜,翼銀梟勢必會趁勝追擊。玄燁就是要用都城大軍去消耗掉翼族的兵力,干掉多少是多少,讓穆烈的人沖鋒陷陣去當(dāng)這馬前卒。待到那位不可一世的都城統(tǒng)帥撞上南墻頭破血流的時候,他才有可能會屈尊降貴地來次山營地商議兩軍協(xié)作之事。

在這個局中,南沙軍坐的是上首,且必須立于不敗之地。這是他們回家的資本,亦是日后在魔都城立足的根基。

不遠處響起了個熟悉的嚎喪聲,每日準(zhǔn)點,嚎得撕心裂肺。

上原尋聲望去,便見著那頭被拴在木樁上的貍力崽。這幾個月,他已經(jīng)習(xí)慣了這如同打更一般準(zhǔn)時的嚎叫,覺得這小東西也算有才,留給穆烈下鍋委實可惜了些。是以在離開柜山營地的那晚,他命瀧二把這頭圓滾滾的小牲口直接敲暈了帶走。

靴子停留在了貍力崽的身旁,還壞心眼地戳了戳它渾圓的肚子。貍力崽嚎得正傷心,遭遇調(diào)戲心中窩火,張嘴就朝上原的靴子下嘴。南沙軍的帥不慌不亂地把腳一抬,索性用靴底去蹭貍力崽的頭頂心。貍力崽被他直接踩進了松軟的雪地里,張開的嘴里啃了一嘴的冰渣子,可憐兮兮。

捉弄完那頭肥碩的小牲口,上原覺得心情好些了。雖然天空依舊陰霾,但至少在這鬼天氣里,他們南沙軍能吃飽住暖,還不用上戰(zhàn)場拼命。

透了會兒新鮮空氣后,上原回到了自己的主帳內(nèi)。他發(fā)現(xiàn)邯羽已經(jīng)醒了。

少年郎依舊側(cè)躺著,此時鬢發(fā)虛虛地掩著半面,讓眼角的那顆淚痣有了藏身之處。

邯羽脖子以下依舊沒感覺,睜眼見著上原心中又有點膈應(yīng),只得扯些旁它,“你把那頭小牲口也搬過來了?”

上原嗯了一聲,去到了他的身旁,“你來南沙軍的時候,什么都沒帶,就只帶來了這么個小東西,我自然要替你看顧妥當(dāng)?!?/p>

“送給你們的就是你們的了,要是哪天你們想宰了,也不用跟我打招呼?!?/p>

“它現(xiàn)在是我的了?!鄙显⒉豢刹榈匦α诵?,“沒有我的允許,沒人敢動它?!?/p>

邯羽惆悵的嘆了口氣,可悲地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還有點嫉妒那頭小牲口。

“自你轉(zhuǎn)醒便一直在嘆氣。”上原給他提了提被角,“你哪里不順心,與我說說?!?/p>

他心中愁苦,還沒法說??偛荒芨嬖V上原自己醋天醋地,連豬崽大小貍力都醋。思及至此,少年郎又不知不覺地嘆了口氣,覺得自己又窩囊又沒出息,竟再次因為這個男人而心煩意亂。

“你不開心?!鄙显瓟蒯斀罔F道,“你在我的身邊不開心?!?/p>

神思回轉(zhuǎn)時,邯羽才發(fā)現(xiàn)他看著自己的神色即凝重又哀傷。他又有點兒不確定這男人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了。他覺得上原挺矛盾,又覺得自己似乎比他更矛盾。

少年郎愣了好一會兒,喪氣道:“把外袍脫了,躺下?!?/p>

上原從善如流,卻躺得規(guī)規(guī)矩矩。這著實叫邯羽搖擺不定的心更加忐忑難安,他覺得上原根本不想同他躺在同一張床榻上。至于原因,極有可能是因為自己不是個母的。

“算了?!彼那榫w低落到了谷地,“你走吧?!?/p>

這樣一句嘆息落在了上原的耳朵里,猶如晴天霹靂,叫他頓時心都涼透了。他本就覺得邯羽對自己若即若離,亦懷疑他的親近不過是在試探。現(xiàn)在他要他走,大約便是試探后有了結(jié)果。

結(jié)果便是,邯羽發(fā)現(xiàn)自己并不好男色。

上原沉默地起身,沉默地走了出去,連外袍都沒穿。帳外雪還在下著,而他此刻連逗弄貍力崽的興致都沒有了。在雪地里站了不知道多久,迎面走來了個姜神醫(yī)。

姜黎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直言問道:“吵架了?”

若是單純的吵架,那道倒是好辦得多!上原覺得束手無策,比對付老鳥還要頭疼。

“那小子把你趕出來了?”

上原沉了口氣,覺得自己實在是拿邯羽沒轍。

姜神醫(yī)嘖嘖一嘆,覺得他怪可憐的,“南沙軍的帥,殺老鳥的時候眼睛都不眨一下,沒想到竟是個懼內(nèi)的!”

這一點根本無需這位神醫(yī)道破,早在六百多年前上原就已經(jīng)意識到自己的這個潛質(zhì)了。

“別以為吵架的時候就該分開冷靜冷靜。我告訴你,這都是屁話。感情這個東西,就得趁熱打鐵外加死皮賴臉?!苯嶷だ^而勸他,“你到底比他年長這么多,人也比他高大這么多,心眼怎么能同他一般大!你總得讓著他一些?!?/p>

上原頭疼道:“這不是我讓著他就能解決的問題。”

“你跟他杠,冷著他,那就更別指望著問題能自己消失了?!彼Z重心長,“男人吶,要安內(nèi),有的時候就該放下自尊心,除非你不想跟他過了?!?/p>

上原睨了他一眼,沒吭聲。為了圖個耳根清凈,南沙軍的帥連魔障都不罩一個就淋著雪走了。

姜裴冥覺得自己的一片好心被人當(dāng)做了驢肝肺,沒趣地掀了帳簾進去干他該干的活兒。

床榻上的邯羽也情緒低落,還無精打采的。姜神醫(yī)見狀,更確定了自己的猜測。

這二人,定然是吵架了!

他嘖巴著嘴就走了過去,“我在外面遇上原帥了。你這小子,人小膽子倒是挺大!你連動都不能動,還敢惹他生氣。他那個人的脾氣你不知道嗎?你就不怕他揍你?”

邯羽自己也納悶,“他從前沒那么能忍?!?/p>

“自己的人跟自己鬧,能怎么辦!”姜裴冥一邊開著藥箱一邊道,“寧可氣得在外頭淋雪吹冷風(fēng),也舍不得往你身上抽一下!”

他乍一聽,急了,“他傻呀,淋雪干嘛!他不會給自己加個魔障嗎?”

姜裴冥意味深長地道:“大約是正犯傻呢!這么冷的天,連外袍都不穿?!?/p>

姜家四公子低頭看著手里的繃帶不禁一嘆。他是個神醫(yī)啊,今日怎就作起了和事佬來了!

邯羽想了想,覺得不對,“老子心里還憋屈著呢,憑什么他在門口賣慘!”

姜神醫(yī)遂就勸了他一勸,“小子誒,你就適可而止吧!自己什么情況自己不知道嗎?就算改日你身子利索了,原帥要弄死你也是一瞬息的事情?;钪缓脝幔磕闳撬陕?!”

邯羽心煩道:“你懂什么,你懂個屁!”

“我是不懂?!苯襻t(yī)實事求是道,“男女之間矯情點還情有可原,你們兩個大老爺們鬧別扭是怎么回事?叫我一個外人兩頭勸,臊不臊!”

邯羽覺得自己著實委屈,都沒處說理去,遂也就懶得同他浪費唾沫星子瞎掰扯。

姜裴冥給他換著藥,沒有上原的幫忙,他怎么換都覺得不順手。心里一股燥勁兒上來了,他覺得今日自己就是吃飽了撐的,腦袋被門夾了才會去干這樁吃力不討好的蠢事。做個叫人仰之彌高的神醫(yī)不好嗎?干嘛要多管閑事還兩頭不討好!他遂就難能可貴地管住了自己那張閑不住的碎嘴,決定從此以后要專注自己的本職工作。

邯羽疼得絲絲喘氣,姜裴冥全當(dāng)沒聽見,左右這里也不會有第三個人心疼。

末了,這位神醫(yī)道:“晚些時候試著動一動,欽原毒性散得緩慢,你的身子也是慢慢才能恢復(fù)感覺。不必操之過急,至多兩日,你便能下地走動。”

邯羽聞言更加惆悵了?,F(xiàn)在好歹還能賴在上原的帳中不走,等自己能動了,可怎么辦!

姜裴冥在桌上留了幾片葉子,“等原帥回來了,你讓他把葉子嚼了,驅(qū)驅(qū)寒。他右臂得養(yǎng)著,腰上的傷復(fù)發(fā)了也受不得寒?!?/p>

邯羽一聽,心焦了,“九神醫(yī),能勞煩你大駕幫個忙,把老蒯給我叫來嗎?”

“這大清早的……”他頓了頓,泄氣道,“罷了,你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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