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凌虛

犯花園內(nèi),沈吟憂駐足凝望,在被這滿園梨花擾了片刻心神之后,他的心很快沉寂下來,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微微皺眉,轉(zhuǎn)過身來,步伐有些匆忙地離開了這里。

一路走來,鳳笙亭,晚鏡樓,瑤階春池,這些曾經(jīng)無比熟悉的地方他都大致瞧了一眼,均與當年別無二樣。

“仙君好?!?/p>

有弟子用膳途中瞧見了他,便同他客氣地打了個招呼。

那弟子面容青雉,看起來不過十三四歲左右,想來是橫云之巔此屆新招的弟子,所以不識他的身份,以“仙君”稱呼他。

沈吟憂下意識想說明自己早已不是什么仙君,又覺得實在多此一舉,便同這弟子微微頷首,停頓片刻后復又繼續(xù)向前走去。

走得累了,便靠在一處青石旁小憩片刻。

“今日我見師父起身后在殿內(nèi)四處搜尋,不知師父要找的可是徒兒手中之物?” 紫莖澤蘭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了這里,手中赫然握著一把藍色長劍,劍身通瑩剔透,光彩熠熠。

沈吟憂當即睜開眼,目光徑直掠過他的臉定格在他手中的劍上,下一秒,他冷冷開口:“把凌虛還給我,這不是屬于你的東西。”

紫莖澤蘭卻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一樣,他目露譏諷,拔出長劍細細端詳,隨即毫不客氣地朝對面那人挑眉反問道:“怎么,這不是我的東西,難道就是師父你的東西了?”

沈吟憂無暇與之爭辯,只是淡淡說道:“紫莖澤蘭,你應該清楚,誰都有資格碰它,唯獨你不能,因為你不配。”

“哦?就因為它的主人死在了本座手里?”他是那樣漫不經(jīng)心的姿態(tài),仿佛那樣一條人命不過只是一場無聊的游戲,而他從未放在心上。

“他曾是這個世界上對你最好的人,” 沈吟憂壓抑著滿腔的悲慟冷怒,顫抖著伸出手來指向他,如鯁在喉,“你到底還有沒有一點良知?”

紫莖澤蘭經(jīng)他這么一提醒,倒是想起來了,空谷凌風,逸世凌虛,這樣一把上古神劍,卻不曾沾過一絲鮮血,反倒被自己的主人拿來剔骨烤魚,提燈研磨,盡干些跟神劍毫不沾邊的事兒。

那個人曾教他御劍飛行,曾帶他遍觀人間山川毓秀,無論何時何地,總是把最好的東西讓給他,甚至到死,都不曾責怪過他哪怕一句重話。

可越是這樣,紫莖澤蘭就越是恨他,恨之入骨,恨得夜不能寐,恨不得扒筋抽血,到了最后,他最憎恨的人變成了自己,他看到自己被仇恨吞噬的心臟里長出了黑色的藤蔓,荊棘縱橫,斑駁淋漓,血肉橫飛,丑陋骯臟,再也沒有一處干凈完整的地方,從此他不人不鬼,在毒火烈獄中苦苦掙扎,茍延殘喘,如何能不恨他?

如今那人已死,他又該去恨誰?

紫莖澤蘭將劍身重新插了回去,他低垂著眼,斂去眸中復雜神色,佯裝嘆氣道:“師父何必如此動怒呢?不過是一把劍而已,你若想要,徒兒還能搶了去不成?”

說罷便將手中之劍朝對面那人拋了去。

沈吟憂接過劍轉(zhuǎn)身就走,似乎不愿與他再多說半句話。

“沈吟憂!”

紫莖澤蘭突然對著他的背影大喊一聲。

前面那人聞聲果真停住了腳步,只是背對著他,亦不肯轉(zhuǎn)過身來。

“你自己的忘憂劍呢?不想拿回去嗎?本座可是替你保管了整整十年,如今該是物歸原主了,你說是不是,師父?”

最后兩個字被他說得格外玩味。

“不必了,忘憂于我,已經(jīng)毫無意義?!?沈吟憂淡淡答道。

“你不要了?” 瞳孔在一瞬間放大,紫莖澤蘭僵直了身體,錯愕不已地盯著他的背影。

“過去之物,何必留戀,你該放下了?!?那人如是說道。

“師父,你還恨我是不是?”

“我為何要恨你?”

“因為我,殺了流景?!?/p>

啪嗒一聲,腦海里緊繃的那一根弦斷裂。

沈吟憂冷靜自若的面孔終于出現(xiàn)了裂縫,像是有人拿著一面鮮血淋漓的鏡子放大在他的眼前,叫他看清自己拙劣不堪的偽裝,沈吟憂突然面色慘白,隨之喉嚨里一股苦腥液體翻涌上來,他伸手扶住身旁的石柱,佝僂著腰,艱難地把這口血咽了下去。

紫莖澤蘭在聽到他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后,腳步硬生生止住,他只能這么看著,看著昔日仙棲高境,不染榮華的寒山長老如今連最普通的風寒都抵抗不了,他已經(jīng)如同一葉枯萎凋零的浮萍,被病痛傷寒折磨得奄奄一息。

院內(nèi)凄寒,梧桐半死,清霜未晞,唯有漫天枯葉紛紛。

“師父,你可曾后悔收我為徒?” 紫莖澤蘭靜靜凝望著手中的落葉,低聲問道。

“他不曾怪過你,這就足夠了?!?沈吟憂只徑自說了這么一句,對于他的問題卻是避而不答。

是了,不過如此了。

原來這數(shù)十年血雨腥風,滄海桑田,塵世變更,只有他一個人還在耿耿于懷,只有他一個人還執(zhí)拗地把自己囚禁在名為過去的牢籠里,像一只瀕臨死亡的野獸,求不得放不得。

師父,原來,你不是不恨我,你只是不恨。

你不恨天地,不恨命運,不恨無常。

那個人,他在與不在,都在你心里。

而其他人事,比如我,于你,不過塵埃瑣屑而已,哪里值得你費上心思去恨上一番呢?

-

鳳凰臺上,有一老者正席地打坐,他看起來已經(jīng)年過半百,青衣加袍,衣裾翩然,執(zhí)志如地。

他于這鳳凰臺上閉關已有十年之久。

“寒山長老,你來了?!?/p>

“秋霽長老,晚輩有一事相求?!?/p>

“死生之道,逆之,雖成必敗,寒山長老,你可知,流景復生之日,便是你命喪黃泉之時?”

沈吟憂未有半分猶豫,坦然答道:“心存朽暮境,如歸空塚間,不過是以命換命,實為求之不得。”

秋霽撫須長嘆,他悠然起身,踱步行至沈吟憂身前,輕輕撣去他肩上灰塵,眉眼中盡顯滄桑之態(tài)。

沈吟憂隨即拂袖,以示請求,“請前輩將復生之術授之,晚輩感激不盡。”

“也罷,當年若不是受我之托,你也不會把紫莖澤蘭帶回來,更不會收他為徒,后事種種也就不會發(fā)生,寒山長老,流景之死,我有愧啊!”

沈吟憂只是淡淡笑了笑,柔聲說道:“長老言重了,流景命中注定有此大劫,天意如此,怨不得旁人,如今時機已經(jīng)成熟,我會尋遍天下之法,為他招魂引魄,只是此中門路,還望長老不吝賜教?!?/p>

他微微看向暮云深處,目光寂寥悠遠,“況且,從前種種,我從未后悔過?!?/p>

秋霽見他這般坦然自若,也不再妄自矯情,沉吟幾秒后,他耐心說道:“六合陰陽,施以開闔,天虛物實,你需要集齊六種玉石,分別是蒼璧、黃琮、青圭、赤璋、白琥、玄璜,它們皆是上古靈玉,幻化為各種形態(tài)分散在地域中樞的上下東南西北,即無悲寺、大都長安、蓬萊仙島、宣城、玉屋山和江淮云水間?!?/p>

沈吟憂點點頭,“好?!?/p>

“玉石集齊后,以彼世燈為照,極寒之血為引,再由我施以輪回訣,方成?!?/p>

“多謝長老,晚輩必當銘記在心,先行告辭了?!?沈吟憂輕聲謝道。

秋霽站在原地頷首目送沈吟憂遠去,眸色深深,“此行遙遙無期,多加珍重,有任何不解之處,可以書信告知我。”

“好?!?/p>

那人的背影從容挺拔,墨發(fā)束冠,竹簪輕挽,白色流蘇垂至腰間,凜然正氣,有匪君子,淡泊青衫。

只是,舉手投足之間,更添沉穩(wěn),最后一絲少年心性也在十年前于朝夕間湮滅無存。

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可是此刻,秋霽還是不由得為眼前這物是人非的一幕惆悵難遣。

惡道深如海,亂心如濁水,天下分分擾擾,風云巨變,入世,終究避無可避。

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

莫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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