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二月六日的交通事故，婆婆永遠離開了我們。這仿佛是一場噩夢，我們?nèi)咳硕紵o法接受。直到今天，我依然覺得婆婆一直活著，只是她在天堂，而我們在人間。極樂世界，無憂無慮，而凡間的我們依然要經(jīng)歷生老病死，浮浮沉沉，分分合合，愛恨情愁。
第一次見婆婆，是在2008年一月份下旬，特別寒冷的冬季。那也是我第一次出廣東省到廈門過春節(jié)。我跟愛人搭綠皮車，轟轟隆隆地夜行在鐵軌上。
睜開眼睛，就到站了，我們穿過喧鬧的白泉市場，來到一排排破舊的房子，踏上昏暗的樓梯，敲開一道藍色的木門，我看到精神抖擻，脊背挺拔的老夫妻。隨著一聲爸媽，我趕緊乖巧地喊，伯父，伯母好。
我們被熱情地款待著，水果，熱茶放在圓桌上。兩房一廳的出租房，因為我們的歸來而顯得異常擁擠，但是我感受到的是濃厚的愛，暖心和感動。那時候的伯母一頭秀麗的淡黃短發(fā)，高挺清瘦，縱使言語不通，她依然盡量表達自己的歡喜之情。
第二次見面，是在惠州，那是2008年7月中旬。我跟愛人在惠州買了一套三室一廳的房子，毛坯房，打算裝修好接老人家過來同住，但是裝修是個大工程，必須要有人監(jiān)督，于是要兩個老人家千里迢迢，舉家搬遷。由于愛人工作比較忙，而我是自由職業(yè)者就事先在惠州的新房附近租了一個四居室的房子，并到火車站接他們。
看著陸續(xù)出來的人群，我一眼認出了伯母，她炯炯有神的眼睛像會說話似的，呼喊著我看過來。我快步地走過去，才發(fā)現(xiàn)行李很多，四個大麻包袋，廚具鍋碗瓢盆都有。幸好她的大女婿也在，小侄子也來了。這被父母棄養(yǎng)的孩子我是深感同情，來了也好，老人家安心，我們做晚輩的就心安了。
第三次見面，是在醫(yī)院里，2010年3月1日。第一個孩子在凌晨五點出生了，是個女孩。婆婆和公公自己搭大巴從惠州趕到廣州來。明亮的燈光下，褐色的眼睛蒙上了一層薄霧，她緊握我的手，說著感謝感恩的話。歡喜地抱著孫女，熟練地換尿布，逢人就稱贊自己的兒媳婦有福氣，喜得千金。
第四次見面，在惠州多坐了十天的月子。婆婆有一雙靈活的手，燒得一手好菜。一桌的美食，煎炸煮燜都有。本就滿腹牢騷的我看到金黃色的五香條，蘆筍小炒肉，眼睛為之一亮，一下子食欲大增。十天過去了，我竟然多漲了十斤。
第五次見面，在深圳的漁具店。愛人因為厭煩工作上的人情世故，紛繁復(fù)雜的關(guān)系，隨心所欲地開了一家“有魚釣具店”。婆婆擔憂的眼神，嘮叨的話語，讓我心煩意亂，可是我也無計可施，吵也吵過，罵也罵過。我極其不愿當什么老板娘，鎖在一家小小的店鋪里，抬頭低頭都是孩子，老人家，還要煩心燈油火蠟。生計都成了問題，我不得不就近找份工作，把孩子留給老人照顧，把愛人攆出去工作，請一個人看店。婆婆怕孩子磕著碰著，總是背著她，小心地呵護著，晚上我?guī)Ш⒆?，總是看她默默地抹著藥油，那背影凄慘而不屈，讓我心疼不已。
第六次見面，在增城的汽車站，2018年12月下旬。同樣的短發(fā)卻摻雜著刺眼的銀絲，我看到她瘦弱的身軀從大巴探出來，眼淚差點沒忍住。她強作精神，努力張望，堅定的眼神直直看著我。2018年7月底，公公中風了，我們把他接到增城來照顧，康復(fù)療程一結(jié)束，正好是國慶節(jié)期間，婆婆就堅決要一個人帶著無法自理的公公回到惠州去。開學(xué)之際，侄子的高價學(xué)費她愁得輾轉(zhuǎn)難眠，最后我讓愛人把錢打過去，婆婆才慢慢調(diào)整過來。
時隔2個月，婆婆面容憔悴了很多，我心疼地建議“要不搬回來吧！”她堅決地搖搖頭，說“要搬就搬回廈門去，已經(jīng)聯(lián)系好，春節(jié)一過就回去。”我們婆媳兩人聊了很多很多，直到下午四點半，到點去接孩子。
我跟兩個孩子沒進門，就聞到飯菜的香味。一打開門，看到滿滿一桌的菜，我淚水止不住地流。都是我和孩子愛吃的五香條，鹵雞腳，蒜蓉地瓜葉和特制粽子。兩個小孩歡天喜地地撲向奶奶，對老人家問長問短，讓她淚眼婆娑，點頭哽咽地應(yīng)著。
第七次見面直到最后一次見面都在廈門，2019年二月份我們自駕小車回廈門過年，看到在大門等待的婆婆，精神好了很多，就是白發(fā)多了，她開心地笑了笑，慈祥且貪婪地地打量著我們，像要把我們深深地印在腦海里，永不遺忘。
大年初一，我們帶著孩子去附近的影城參觀。孩子們當了一回貴妃，在故宮的寶座上留影。一行人，剛走出古色古香的大殿，愛人的手機鈴聲響起，看著他神情緊張，我深感出事。
四周白色一片，我執(zhí)筆的手伴隨著平穩(wěn)的呼吸聲洋洋灑灑地揮動著。婆婆被查出肝硬化晚期，幾度昏迷，送進重病室，差點與我們陰陽相隔，也許是主在保佑她；也許是剛?cè)ナ赖墓蝗绦膸ё咚?；也許是婆婆的壽命還沒盡；也許是我們婆媳之緣還有一段路......
四十六天的住院結(jié)束了，婆婆再次回到熟悉的環(huán)境，我扶著她再次走進四十多天沒人打理的房子，曾經(jīng)有幾次，我不得不獨自一人留在這出租屋里過夜，我心心想的是婆婆什么時候可以回來，沒有她的房子顯得那么凄涼，那么冰冷。
醫(yī)生的話一直藏在我們每一個人的心里，我們時時刻刻都謹記著，不能讓婆婆磕著碰著，補鈣補鐵不能停。
婆婆是個堅強的女人，她從不服輸，不管是對命運還是貧窮。她努力讓自己康復(fù)，早起早睡，先是在家里走來走去；腿腳靈活了，就往院子里走；再好一點就走到教堂去。每周六必定能看到一頭白黃短發(fā)的老人家，抬頭挺胸，認真地聽著圣經(jīng)，跟著唱贊美詩，虔誠自洽。
意外還是不期而來。在一場交通事故中，婆婆永遠離開人間，不再受疾病的折磨，不再小心翼翼地活著，在天國與早她二年脫離苦海的丈夫團聚，化成天上的星星守護著我們。
婆婆是一個有傳奇色彩的女人，她生在一個重男輕女的貧困家庭，排行老大，有兩個妹妹，四個弟弟，從小奔跑在農(nóng)田里，字都不認識一個，卻是農(nóng)家小能手，能種出飽滿的花生，碩大的地瓜芋頭，養(yǎng)的雞鴨鵝強壯活躍能下蛋能飛墻走壁，種得甘蔗青瓜甜且爽。
神奇般地嫁到一個書香之家，羨煞旁人，她卻從不自傲或自卑自憐。受了委屈，能忍就忍，不能忍就爆發(fā)出來，讓娘家人一個不少地上門說理；得理就饒人，不會因為丈夫的懦弱而心生怨恨，也不會因為孩子的奶奶咄咄逼人而離家出走，更不會因為欺負過她的人危在旦夕而不管不顧，她的善良勇敢和不服輸?shù)男愿癫粌H僅影響了孩子還讓周圍的人都為之敬佩，特別是曾經(jīng)傷害過她，瞧不起她的三個姑子們。
顛沛流離的生活，讓她哭壞了眼睛，卻從沒放棄過努力和掙扎。她為自己沒有條件給孩子吃飽穿暖和安穩(wěn)的環(huán)境而傷心不已，卻從沒未抱怨丈夫的肆意妄為和一次又一次的錯信，把全部家產(chǎn)投資到糧油店。兩夫妻齊心協(xié)力擺攤賣油條，五香條，早餐，化肥到最后賣菜，慢慢地把欠下的巨款還掉。
孩子永遠是母親的牽掛。大兒子生性懶惰，被奶奶寵壞，讀完中專不顧家人反對，跑去新疆闖蕩，閃婚又離婚，還帶了個7個月大的嬰兒回來。孩子的撫養(yǎng)和教育全都落在他們兩個老人家身上。每年都不見他給一分錢，直到孩子跟隨他們到惠州住新房子，上高價的小學(xué)，中學(xué)才每個學(xué)期給二千塊。要不是其他三個孩子孝順，為他們買斷了社保，他們真是沒有能力去供養(yǎng)一個嬰兒。
大女兒懂事能干為了幫家里還款，念完初中就進了臺資廠，一干就十年，成為大齡剩女，好不容易成家，為了讓唯一的孩子有個好的環(huán)境，到大城市租房，打工?？锤改附?jīng)營的菜攤總是虧多于賺，毅然接手過來經(jīng)營，慢慢地扭虧為盈，一直努力經(jīng)營著，孩子漸漸長大，也隨母親一樣高大懂事，他努力學(xué)習(xí)考上了離家不遠的公立高中，婆婆最心疼大女兒，搬回廈門，她總是抹黑就去菜攤幫忙，為女兒做早飯，有條件就弄各種營養(yǎng)的菜肴給她補補身體，外孫特喜歡她做的五香條，鹵五花肉，每次都能吃上三大碗白米飯，看得她心里樂開花。
小兒子從小乖巧孝順得讓她心疼。高三重讀了一年，考上了鄭州大學(xué)，成為家族的第一個大學(xué)生。七年在廣東打工，三十歲辭職下海，開了一家冰淇淋店，經(jīng)營不善，虧得一塌糊涂；三十三歲帶了女朋友回家過春節(jié)，把她高興得幾天忙碌在廚房里。小兒子有本事，買了房子在惠州，邀請他們過去管裝修同住，她整整忙了一個月，把家里的東西該清掉清掉，該送人送人，該打包打包 ，忙得不悅樂乎。
小女兒，是她這輩子最操心的一個。小時候體弱多病，不愛學(xué)習(xí)，長大脾氣暴躁，幸好認識的朋友夠義氣，介紹了一個脾氣好又是大學(xué)生的小伙子給她，一見生情，再見成婚，有情人成眷屬，倒也過得去，可是偏偏沒生得男孩，被婆婆嫌棄，外孫女出生，她不得不離開孫女，從深圳跑到廈門，照顧她坐月子。短暫的一個月過去了，她卻覺得很漫長，從沒離開孫女這么長時間，她特別思念遠在廣東的孫女。
四年過后，她又再次離開孫女，來到小女兒身邊照顧她，心臟做了搭橋手術(shù)，懷了四個月的胎兒必須打掉?？蓯旱挠H家母竟然不同意兒媳做流產(chǎn)手術(shù)，說萬一流掉的是孫子怎么辦。幸好主治醫(yī)生是個大智慧的人，讓小女兒先通知母親過來?？嗝暮⒆?，以后只有一個女兒。
每次聽到《時間都去哪兒》，我的淚水都會漱漱流淌而下，從來不敢在KTV點唱這首歌，畢竟泣不成聲的我根本唱不出一個字。
作為一個母親，我深深地知道為人母有多不容易，而婆婆生在五十年代，溫飽成問題，從未上過學(xué)堂，嫁進書香之家，搖身一變成鳳凰，成了萬元戶，卻失在旦夕之間，育有兩兒兩女，柴米油鹽比別家都要多很多，與貧窮做斗爭，與疾病糾纏，與命運抗爭，她會流眼淚，甚至流干所有的眼淚，夜夜難眠，卻從不認輸。
多么堅強的女人！撐起了一個家，給四個孩子溫暖的港灣。婆婆，永遠活在我們的心里，不服輸?shù)木駮r時刻刻影響著我們，讓我們學(xué)會珍惜生命，感恩別人和熱愛生活。日子依然進行著，每當星星出現(xiàn)時，我總會注視著，那堅定，溫暖，慈愛和不認輸?shù)哪抗庖恢倍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