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連山蒂
一
“聽見沒，梁華捐了600元！他的零花錢可真多！”
“聽到?jīng)]，五班那什么華的捐了600元，能頂上我們班一半的了?！?/p>
“知道么，剛才五班一個學生捐了600元，你是沒瞧見教導主任那臉兒呦！”
大課間捐款的余聲裊裊，閑言碎語卻集中在了一個名叫梁華的學生身上。
放學前的最后一節(jié)課是自習，梁華坐在教室里，一改往日散漫的作風，竟是安靜的做起了習題。正襟危坐的樣子看上去多少有些不倫不類，卻很好的給人營造了個“這小子學習肯定棒”的假象。
林朝在他斜后方，聽著班里討論的大課間捐款事件，亂哄哄煩躁躁的。偶爾往斜前方看看，卻總是能與梁華那轉到眼角的黑眼珠對接。
然后，出于班長的職責，林朝凜然地說道:
“老王開會馬上回來，都別說話了，做習題！”
即便依然有人竊竊私語，但燥熱的教室終歸涼爽了許多。梁華沒再回頭看，脊背也隨著下課鈴響的臨近，漸漸的回歸了常態(tài)。
林朝，啥也沒學進去，不知道是內心的嫉妒在作祟，還是被那斜前方余光刺撓的，總而言之，他不爽。
放學的時間，操場上是等校車的大軍，就站在剛剛募捐的地兒，依然有不少人討論著五班的梁華。
反觀梁華，這個當口，正跟他的那些“上百俱樂部”的同學們，接受級部主任的“訓話”呢。
第二天，班主任老王帶來了幾張獎狀，幾只自己買的鋼筆，按順序發(fā)給了昨天表現(xiàn)突出的幾個同學，并做了一場聲色俱佳的演講。
“大家也都看新聞了，重災區(qū)什么狀況也不用我說，之前動員大家捐款，有人覺得這不重要跟學習沒關系，于是有拿十塊的有拿五塊的，隔壁那個班的一個同學居然拿了兩塊錢有模有樣的走上主席臺還一張一張有棱有角的放了進去，這算什么?。俊蔽⑽㈩D了頓，伴著哄堂大笑，老王喝了口水。
“可能有人會說，獻愛心，是不分捐的多少，心意到了就行，可你們知道說這些話的人，捐了多少嗎？把人家謙虛的話當成實話來聽，被麻痹了還覺得振振有理?！?/p>
“你的表現(xiàn)，你敷不敷衍，老師們一看就都能明白，誰不是從那么大小過來的？我之前讓你們多捐點，以為是害你？現(xiàn)在哪個老師不喜歡有愛心的學生，咱各科老師，帶那么多班，你裝回大方都不行么？”梁華依舊正襟危坐，可這回卻挺得像只大鵝，余光巡邏，俯瞰著慚愧的群鴨……
“這次著重表揚梁華同學，把自己幾年的壓歲錢，零花錢都拿出來捐了。我也問了，人家家里不是做生意的，就是普通家庭，奶奶還生著病，梁華每天的飯錢甚至比你們少，可人家就拿了出來！再想想你們呢！”
老王扶了扶鏡框，顯然因為剛剛澎湃的情緒沒把持好自己的面部表情，阻擋了視線。
不過還好，眼鏡一正，一個斯文不爭的謙謙君子形象就又歸了位。
二
林朝跟孟寬吃著飯，聊著初二捐款的往事，當年的慚愧如今早成了下酒的笑料。
提及梁華便能想到老王。跟著侃上幾句當年他的經(jīng)典語錄，也是暢快異常。
情至深處，感覺并不過癮，行事一向乖張的眼鏡哥，竟還學起了“無欲無求”的演講結尾動作，細細看去，卻也是入木三分，形神兼?zhèn)洹?/p>
之所以提到捐款這件往事，提到故事里的主角梁華。那是因為，他們在自己的朋友圈里，在自己的認知習慣內，竟然同樣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b>
梁華愛慕虛榮，這是除卻他之外，班里人公認的。
小學打紙板，他不落下風，流行的時候，每天幾乎都能帶新買的來，然后輸?shù)簟?/p>
初中捐款，他比教務主任還多捐100，弄的之前還慷慨演講帶頭捐了500的主任下不來臺。但卻讓級部主任春風拂面。
后來第一批入團，人家靠的不是學習，靠的是社會服務，無私奉獻。有人說他偽善，說他愛裝，他便用災區(qū)匯款單，義工證，獻血證，來給予回擊。
上了重高，他玩起了Q空間，不炫中考成績，卻秀起了那古樸莊嚴的校門。
接著高考失利，進了私立大學，他也開了朋友圈，然后就是曬起了全國各地的名勝古跡，琳瑯滿目的各色美食，流水的“女友”還有幾乎每一個地點的標識。
老同學們沒見過他說自己去了哪所大學，倒也知道他去過很多地方。至于人品，卻是真的不敢恭維。光看他空間里的瀏覽量，點贊數(shù)，就能管窺到有多少人排斥他，又有多少人屏蔽了他。
即便他似乎真的很善良。
大學，他曬了不少稱號、證書。畢業(yè)，他進了家鄉(xiāng)一工廠實習。后來大家看著朋友圈秀的，也就知道——他被留下了。
正是這樣一個人，前兩天跟著義工團去了地震災區(qū)，曬過了滿目瘡痍，表過了痛心疾首，發(fā)過了背包抗袋，卻怎么也沒見，炫一炫回來以后的獎狀證書。
沒這些也可以，按之前套路來說，不是應該還有“秀特產”的環(huán)節(jié)嗎?蹩腳的打著贈送的幌子。
但是，什么都沒有。
“孟寬，你跟梁華有多久沒聯(lián)系過了？是不是他真的出事了，不是聽說四川主震以后發(fā)生了不少余震嗎？”林朝夾著菜，倒是顯得不甚關心。
“早不跟他聯(lián)系了，在一中，這小子也是個奇葩，沒人喜他?！泵蠈掝D了頓。
“放心吧，梁華別的地方我不敢說，災區(qū)他絕對有經(jīng)驗，何況他跟著義工團，人身安全，是絕對沒有問題的！”不知怎的，晚上這菜吃的牙磣。
又閑聊了點別的，眼見酒瓶見了底兒，意興闌珊的兄弟倆，便匆匆道了結語，各回了各家。有關這梁華的狀況，卻沒了個下落……
三
半月以后。
初中同學聚會，其實也只是一個小圈子范圍內的定期娛樂活動。
“百元俱樂部”的莊姓同學這次同樣來了。
印象里，他是每次必到，之前在班里就是人緣極好，幾乎跟班里每個同學都能聊的熱火朝天。自帶相見恨晚屬性。
家境也算殷實，那次捐款，大家記得挺清楚，老王捐了300他捐了250，同樣是“存款盡出”。
數(shù)字的含義大家心知肚明，會心一笑的同時便輕易的記住了他的善舉。
后來初三，老王讓莊凡當了副班長，大家鼓掌支持，畢竟人家學習好，人緣好，還具有最做不得假的愛心！
普高畢業(yè)的他進了很不錯的大學，一路奮斗的光環(huán)閃耀，卻也從不有所表露，朋友圈里從來都是無關緊要的雞湯，乏味至極。直到有次同學聚會，他初中玩的不錯的同桌一句問語，才讓大家明白，原來真正的學霸，已經(jīng)高到了此等地步。
大家期待他的發(fā)言，包括林朝。因為每次聚會，百事通的莊凡總能講一些，大家聽不到的故事——有關沒來的那群人。
這次，看到不少人聊梁華，他便也將“矛頭”直指梁華。
“大家不要非議華哥了，人家盡管有不少缺點，但是真的值得我們學習啊。看到四川震了，人家立即就加入義工團，實習期剛過，就請了假在災區(qū)呆了五天五夜，回來了更是一停沒停，還投入到工作中去。最關鍵從四川回來，廠里組織捐款，他把一個月工資都捐了出去，又是榜首?！鼻f凡講的情真意切。
“怎么這次梁華沒曬啊，按說這可是大事件啊！”一妹子插話道。
“那是因為這次華哥太倒霉了，據(jù)說啊，他是請了四天假，結果卻因為交通受阻，呆了六天，耽誤了工作不說，回來疲勞上班，還造成了工作失誤。現(xiàn)在，在家等廠里處理呢?！鼻f凡喝了口酒，略顯無奈。
“看來之前那黨課結業(yè)證書這幾年是用不上咯?！币膊还滞瑢W調侃，梁華去四川前確實把自己黨課培訓合格的證書晾了出來，林朝記得當時自己還笑道:“就這黨性呢，呵”。
“咱不管怎么說，華哥的善心大家看在眼里，只是可能方法有些不對，我也不瞞大家，我在學校里，有學生組織也發(fā)起去四川做義工獻愛心的活動，我退縮了，顧慮了許多，所以我真心佩服梁華、更不質疑梁華！”莊凡正襟危坐得像是只大鵝，言語里慚愧，神態(tài)上卻表現(xiàn)的并不真切。相反，眾同學卻像是鴨子，低頭吃起了菜。
一頓飯后，林朝孟寬對莊凡這個老同學的人品再沒話說，除了大拇指，剩下的就只有自行慚愧了。甚至，連帶著頗為厭惡的梁華，在自己的心里也洗白了許多。
又是半個月。
初中QQ群里，莊凡發(fā)來了廠部宣傳欄里的一張清晰到不真切的圖片。
圖片信息很簡單。
“梁華同志因玩忽職守，工作期間睡覺，造成嚴重工作失誤，并產生十分不良的影響，經(jīng)廠部開會研究決定，予以留廠查看處理，特此通報。”白紙黑字，紅章耀眼。
林朝清楚地記得，半個月之前的這里，貼著一張類似的“公告”。
公告的主角依然是梁華，名字后面跟著的數(shù)字有些駭人。
正像是多年前的那張募捐榜單，“梁華”二字赫然在首，像是一只大鵝，俯瞰著教導主任，俯瞰著一眾班主任，更俯瞰著全體同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