鯤記

? ? ? 不知何年何月起,蓮池就在那里了,也不知何年何月起,蓮池里的魚,隱隱約約游來游去,三三兩兩。

? ? ? 又是法會的日子,七七四十九天,蓮池前打座的他,一襲白衣槢槢生輝,天地都為之失色,聲音如洪鐘般溫厚,所到之處都是一片祥和,七色彩云環(huán)繞,他那雙深沉睿智的眼眸俯瞰眾生,博愛天下,唯天下而存,而他的身后,永遠流淌著一襲清冽的寒氣。

? ? ? 此時,蓮池中一條紅白相間的小魚現(xiàn)出半身的人形,原來是個女兒家,趴在池邊歪著腦袋輕搖尾巴仰望著他,這世間怎么會有如些好看的男子,恍恍惚惚入了迷,自覺每看一眼,每聽一句,便是法力大增, 正當她陶醉在這光景中,秋花姐姐一掌把她拍回魚形,你這小娃娃是有多不懂規(guī)矩,這等莊嚴的光景怎么可以如此放浪形骸,看來日后還得多教教你規(guī)距,免得修成正法之日,便是你胡作非為之時,小魚吐了一個泡泡,想著我才不要什么修成正法呢,我只要這樣的看著他便是圓滿。

? ? ? 法會結(jié)束后很長的一段時間,世間萬物都寂靜了下來,蓮池里和往常一樣,生機盎然,蓮花開了一季又一季,小魚長大了不少,法力也增強了不小,以前那個小娃娃越發(fā)的長得標致了,現(xiàn)出人形時,這蓮池的蓮花都要遜色三分,小魚的眼睛最為漂亮,漂亮得不似是這蓮池的一部分,世上沒有一種顏色和她的眼睛是一樣的,五彩繽紛中透露希望的顏色,每一個瞧過她的男子,都會為她的那雙眼睛而傾心。? ?

? ? ? 這日,落日余暉,微風燥動,秋水共天水一色,他著一件暗色綢衫,一頭瀑墨般的長發(fā)隨風自舞,悠然而過,小魚心跳不己,來不及思慮,經(jīng)年累月的思念,涌上心頭,再強再大的法力,也控制不了自己身子,眼看著他就要離去,盡了全力跳出蓮池咬住了他的衣角,慌亂的余光中,看到了那一雙清澈的眸子中一如往常的寒意,他揮了一揮衣袖,小魚只覺四周一片漆黑,掙扎的身子不斷往下墜,不知過了多少光景,撲通一聲落入海里,這里的海水和蓮池的水很不一樣,時冷時熱,可謂冰火兩重天,小魚只覺身上沒有一處是舒服的, 她咬著牙,盡力往前游,她知道自己已犯下大忌,只有不斷的自贖,也許還能找到那片回頭的岸,回到那個有他的蓮池,可是眼前的海是一片的寂靜,小魚奮力的游啊游啊。

? ? ? 不知游了多少光景,突然看到不遠處有一點點的紅光,海面上突然躁動起來,隨著波浪輕紋旋繞開來,漸漸變成了深陷的漩渦,從那漩渦里,一瞬間,一抹挺立的身姿躍出海面,一飛便直達天上,小魚定眼一看,原來來者便是那螭吻,龍的第八子,當年法會曾見過,信眾中就他最不安生,趁著大家論經(jīng)講道的光景,對小魚做各種鬼臉,還冒冒失失的想闖入蓮池,要不是秋花姐姐及時制止,指不定還會鬧出什么岔子,當日念他年幼無知又是龍王的愛子,只是輕輕的責罰了一下便放了他,如今在此地遇見故人,自然是欣喜若狂:

? ? ? 你怎么也在這呀?這片海是你的領地嗎?小魚不加思索的問道,既是海,那便是龍族的地盤了。

? ? ? 我怎么可能在無妄海安家,螭吻答道,他目光如炬,神情高貴又傲嬌,是的,他是尋她而來的,當年打聽到她被貶到這無妄海,他費了好些的法力,常年站立于高地屋脊張望,冥冥之中才感應到她所在的方向,于是他躲過父王安放在他身邊的所有護衛(wèi),溜過九重天,渡過無窮無盡的西天,才在此處尋得快要耗盡法力,奄奄一息的她。

? ? ? 這里竟是無妄海,難怪困了這么久不見邊際不見有生息,既然這不是你的領地,又能如自來到此地,那必然能有辦法找到回去的路,我要怎樣才能離開這里呀?小魚說道,她自然不知螭吻是費了多大的勁才尋得她。

? ? ? 你只要現(xiàn)出原形便可,螭吻驚訝她竟然不知自己的原形。

? ? ? 現(xiàn)出原形?

? ? ? 你是鯤啊,這世上還有鯤不能到達的地方嗎?

? ? ? 我是小魚,蓮池里紅白相間的小魚,仰慕著他上千年上萬年的小魚啊。

? ? ? 世人皆知那蓮池里的一草一本并非凡夫之輩,如果你是一條平常的小魚,又怎會上得了九重天,修得虛無界,又怎會有五彩斑斕的眼睛,天地都要失色幾分的彩色,螭吻毫不隱諱說道,又怎么會讓我如此的情根深種,欲罷不能,縱使千山萬水,也要尋得你。

? ? ? 千年萬年,小魚信仰著他,從未懷疑過,自己的卑微是因為自己不夠強大,終日只想著修成人形,和他一樣的形貌,如此便是圓滿,原來,她也有她的不凡,只是這份不凡,不管她怎么修行,終究,她和他,是不會一樣的,經(jīng)年的思念,化成一股戾氣,從心頭沖出嘴里,隨著小魚長嘯一聲,只見她身上魚鱗全落,身子越膨脹越大,強壯而不失美艷,從海里騰躍而上,數(shù)仞而下,就飛出了三千里,又見她搖身一變,便現(xiàn)出大鵬鳥的形狀,扶搖而上九萬里,翱翔蓬蒿之間,天地之間一時異像百生:雷鳴電閃,山崩地裂,百獸齊叫,百鳥共鳴。。。小魚己現(xiàn)出原形,她就是上獸:鯤。

? ? ? 為何要攪得這天地之間不得安寧?這是他第一次對她說話,他似乎早已洞悉一切,依然不透一絲溫潤,就連氣息里都裹著無盡的冰冷。

? ? ? 你又為何要把我逐到這里?小魚想,你知道的,你明明知道的,只要你認我,那怕在這無妄海再困十萬年,也愿意!

? ? ? 罰你變回魚形,繼續(xù)在這無妄海修形,直到洗凈罪孽。

? ? ? 我不要,我寧愿此時馬上灰飛煙滅,也不要如此蒼白的茍活于世,我不是小魚,我是鯤,仰慕。。。二字還沒說出口,只見他一掌下來,無妄海上,狂風驟雨,卷起海浪馬上就要吞食了她,螭吻飛沖上前去,擋住了這排山倒海的海嘯,畢竟功力不及他的萬分之一,幾個跟頭之后,身上全是傷口暈了過去。

? ? ? 鯤看此番光景,抱著暈過去的螭吻,絕望的怒吼,你為何把我收到蓮池?又為何把我打入無妄海?緣起緣滅,一切都是你說了算,我不服,你既是對我無情,我便要你對我有疚,她仰天長鳴一聲,一掌自廢那僅存一點點的法力,而螭吻,剛醒過來說時慢那時快,既你決意己定,我便追隨到底,跟著一掌也跟打在自己身上。

? ? ? 經(jīng)過這翻江倒海的光景,無妄海上又寂靜了下來,他依然是不為世事動容的樣子,似乎早己把自己略顯消瘦身子都縫入這茫茫蒼穹,唯有寒風朔朔攀附著天際流入更深遠的地方,唉!他輕嘆一聲。

? ? ? 早知你情根深種,又算得你必有這一劫,才把你送到這無情無欲的無妄海,終究,經(jīng)年欠下的,還是要還的,在她無數(shù)的夢里或者輪回里,她是遇見過他的,他騎著駿馬一身白衣,下擺繡著暗紅花紋,輕而易舉地將她的夢染得一片迤邐,她一直等待的,究竟是那個夢?還是那個輪回?

? ? ? 無妄海岸上的彼岸花,一千年花開,一千年葉茂,葉生花謝,花開葉落,千年輪回從未被打破過,那日,他眼角的一株水滴落在了長滿彼岸花的岸上,開得正好的彼岸花一夜間零落,整整早了九百年,那日,正是她化成一條紅白相間的小魚那之時,小魚不知為什么自己會在無妄海,也不知為何身邊總是會跟著一條小蛇,一切都那么的理所當然,世間萬物便是如此,拿你所有的,換你所要的,這便是輪回,而這一個輪回,也許她已修得愛離別的圓滿。。。

? ? ? 無妄海平靜了好多年,好像這個地方突然從世上消失了一樣。但許多古老的書里仍然有這樣寥寥數(shù)語的記載:無妄之海,隱于天地之間,無人知,然千年前,無妄?,F(xiàn)世,怒而驚天,天地顫,萬物驚,無人知其緣由!無妄海千年前的怒火讓人們知道了他的存在,而鯤,也是那時候被人們所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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