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四十，我被窗根兒底下"咔嗒"一聲脆響驚醒。這聲音太熟了，是樓下王阿婆的竹椅腿兒磕在青石板上的動靜——她總愛把那把磨得發(fā)亮的竹椅拖到巷口老槐樹下，跟幾個老姐妹嘮嗑。我揉著眼睛趴到窗臺上，果然看見一團暖融融的影子：王阿婆裹著藍布衫，正把保溫杯往竹椅邊上的搪瓷盆里擱，盆里養(yǎng)著兩尾紅鯉魚，尾巴一擺一擺，濺起的水珠子落進青苔里。

這巷子我住了二十三年。打小記事起，巷口的早晨就是被竹椅的"吱呀"聲泡大的。張爺?shù)闹褚慰勘晨偙葎e人家的高半寸，他說是"坐著看報不累脖子"；李嬸的竹椅腳墊著三塊碎花布，說是"青石板涼，別硌著膝蓋"；最逗的是劉叔，非把他那把歪脖子竹椅綁了根麻繩，說"坐穩(wěn)當，省得摔著去菜場買雞蛋"。這些竹椅啊，有的漆面掉了露出竹篾的黃，有的扶手被摸得油光水滑，卻都像長了根似的，牢牢扎在這方青石板上。

我蹲在窗臺邊啃包子的時候，王阿婆已經(jīng)跟對門的周奶聊上了。"昨兒我家小孫子從上海打電話來，說他們公司樓下新開了家生煎鋪，皮兒薄得能看見肉餡兒......""喲，那可比咱巷口老陳家的差遠嘍！"周奶用蒲扇敲了敲竹椅扶手，"上回我買他家生煎，咬開一包湯，燙得我直哈氣，可那鮮味兒——"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聲音像曬在竹竿上的棉被，蓬蓬松松地鋪滿了整條巷子。

我拎著豆?jié){往巷口走，竹椅們已經(jīng)擺開了陣勢。王阿婆的竹椅旁邊多了把塑料凳，是她兒子從城里捎來的，說是"媽您坐著軟和"；張爺?shù)膱蠹垟傇谥褚紊?，老花鏡滑到鼻尖，正指著股市行情跟李叔爭論："我說啥來著？這白酒股還得漲！"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漏下來，在竹椅上織出金斑點點，照見王阿婆膝頭搭著的藍布手帕，照見周奶竹椅邊沿磨出的毛邊，照見張爺保溫杯上"勞動光榮"的紅字——那是他退休那年廠里發(fā)的，擦得锃亮，跟新的一樣。

午后的巷子靜下來，竹椅們開始打盹兒。王阿婆把竹椅往后仰了仰，后腦勺枕著竹篾編的小枕頭（我認得，是她用舊窗簾改的），手里搖著蒲扇，扇尖兒偶爾掃過紅鯉魚的水面，蕩起一圈細紋。我搬了張矮凳坐在旁邊，看她手背上的老年斑，看她竹椅扶手上被歲月磨出的包漿，忽然就想起小時候發(fā)燒，也是這樣躺在她的竹椅上。她搖著蒲扇給我扇風，竹篾的影子在我臉上晃，她說："囡囡乖，睡一覺，等竹椅縫里鉆進風，病就好了。"

后來我上大學，工作，搬去了城南的高樓。有年春節(jié)回來，發(fā)現(xiàn)巷口的竹椅少了把——是劉叔的，他去年走了。他的位置空了半個月，后來王阿婆把自家的竹椅往那邊挪了挪，說"劉叔愛看我們打牌，讓他坐著瞧"。再后來張爺?shù)闹褚螕Q了新竹篾，他說"老伙計陪了我三十年，該享享福了"；周奶的竹椅腿兒加了塊橡膠墊，說是"怕吵醒樓下小孫女兒"。

傍晚的風里飄來炒青菜的香氣，王阿婆的竹椅"吱呀"響了一聲，她起身往家走，藍布衫角掃過青石板上的露水。"明兒早點兒來啊，"她回頭沖我喊，"我給你留了新摘的枇杷。"我望著她竹椅離開的痕跡，那方青石板被磨得發(fā)亮，像塊溫潤的老玉。

夜里忽然下起了小雨。我趴在窗臺上，看見幾把竹椅被搬進了王阿婆的屋檐下，雨滴打在竹篾上，發(fā)出細密的沙沙聲，像誰在輕輕哼歌。忽然明白，這些竹椅從來不是普通的家具——它們是歲月的刻度，是街坊的溫度，是無數(shù)個清晨的豆?jié){香、午后的蒲扇風、傍晚的炒菜聲，是所有說不出口的牽掛，都悄悄藏在竹篾的縫隙里。

雨停了。月光漫過屋檐，落在巷口的青石板上。我仿佛又聽見了那熟悉的"咔嗒"聲，一把竹椅被拖出來，輕輕磕在石板上，像一顆心，穩(wěn)穩(wěn)地落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