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明: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凌晨灰蒙蒙的,天空飄起了雪花,空曠的運輸局機關(guān)大院里,一個身穿國防綠的小伙子看上去十分顯眼。只見他額頭滿是汗珠,手里握著的大掃把左右揮舞,隨著“唰唰”的掃地聲響,雪地上很快被清掃出一條寬寬的土黃色的道路。
掃雪的這人叫封藍壯,他是駐守在邊防線上的一名士兵。上周退伍,剛剛回到已經(jīng)闊別了五年的家鄉(xiāng)海川市,昨天才來運輸局勞動人事科報到。
五年的軍營生活讓他養(yǎng)成了早起的好習慣。清晨,天空飄起了雪花,為了讓前來上班的同事們走路安全方便,他從行政科找來了大掃把,滿頭大汗地清掃起了道路。
“科長,我被分配在哪個單位?”一到局勞動人事科,封藍壯就急切地問起自己的分配去向。
“不急。你先讓科里小張把局里的幾個生產(chǎn)單位和你介紹介紹。你先熟悉熟悉,然后再說分配的事情。”說完,科長拎上黑色公文包,騎上他的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其它哪都稀里嘩啦的大二八自行車匆匆出了運輸局機關(guān)大門。
運輸局是海川市最大的一家國營公路運輸企業(yè)。那場震驚中外的大地震,雖說已經(jīng)過去一年多??烧鞘幸廊粴堅珨啾诒榈貜U墟。因此,海川人就編排出了打油詩:登上蘑菇山,放眼看海川,處處簡易房,磚頭壓油氈。大地震給這座老城帶來的破壞是難以想象的:二十四萬個鮮活的生命,在凌晨的大地震中瞬間逝去。整個一座幾百年的海川市,傾刻之間被夷為平地。
汽車運輸局擔負著海川地區(qū)的公路運輸任務(wù)。運輸局所屬的機修廠、大修廠、保養(yǎng)場和幾個運輸車隊面臨著馬上恢復生產(chǎn)的考驗。局機關(guān)提出了黨員帶頭,仨人的工作倆人干,抽出一個人搞基建。說是搞基建,其實就是清理廢墟,在倒塌的廢墟上蓋起了半地下防震簡易房,這就是局機關(guān)的辦公場所。
雖說這局機關(guān)辦公地點已經(jīng)開始運轉(zhuǎn),可大地震在一夜之間奪走了運輸局一千八百多名干部員工的性命。各科室急需新的人員補充進來。在這種特殊形勢下,剛剛告別軍營的封藍壯來到了這家海川市最大一家國有汽車運輸企業(yè)。
運輸局十個百十來輛車規(guī)模的汽車隊,有客車運輸汽車站十一個,還有三個大修廠,一個機修廠,兩個保養(yǎng)場,還有一個十幾條駁船的水運隊。偌大的一個運輸局,一場大地震減員駕駛員一千二百多人,車鉗鉚電焊各個工種都缺少工人。盡快恢復生產(chǎn)是這局的頭等大事,一時間勞動人事科幾個人因為招工忙的是不可開交。
在勞動人事科,科里詢問封藍壯的個人志愿,他直截了當和姜明鑫科長說,他一心就想學技術(shù),要求去生產(chǎn)一線。但個人志愿畢竟是個人志愿。封藍壯心里清楚,從部隊到地方,而且是地震不久的海川市,個人要服從組織。勞動人事科姜明鑫科長看著眼前這個復員兵:黨員、高中生、大小伙子!這樣的人姜科長怎么肯輕易撒手!近水樓臺先得月。正缺少人手的局勞動人事科小個子姜明鑫科長,心里盤算著怎么能把剛剛來報到的這個封藍壯留在自己科里。
“年輕人想學技術(shù),好事。先不忙,這幾天你要先幫幫我的忙?!狈馑{壯來科里報到的第三天,姜明鑫科長就拽著他,坐上局的212吉普車,一溜煙去了里河縣。
“姜科長,這是去哪里?我分配到哪個單位了?”在車上封藍壯試探著問。
“別瞎打聽那么多。你是從部隊回來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第一條是啥?一切行動聽指揮,對吧!分配的事情以后再說。當前最要緊的是,你要在一周時間之內(nèi),在里河縣完成518名汽車駕駛員的招工任務(wù)。”在車上,顧不得一路顛簸,姜明鑫給封藍壯下達了任務(wù)。
“保證完成…”可話到嘴邊封藍壯立刻又停了下來?!翱崎L,我、這招工工作我還是頭一回,沒干過?!狈馑{壯覺得自己說出去的話怎么有些口吃了。
“沒啥,頭回生二回熟,主席不是說了嗎!實踐出真知。不會在工作當中學嗎!這次招收面對的都是從部隊退伍回來的戰(zhàn)士,你熟悉。沒問題的。”姜明鑫科長帶著封藍壯來到里河縣勞動局,和管人事的王副局長接上了頭。
當晚封藍壯和科長住進了全縣條件最好的縣委招待所。在縣招待所,姜明鑫科長把有關(guān)招工的注意事項和封藍壯一一做了交代。
“小封,你知道我為啥讓你來完成這次招工任務(wù)嗎?”
“為啥?”
“一,你是黨員;二,你是復員退伍回來的解放軍;這三嘛,因為你初來乍到,這招工的事情免不了有人動走后門拉關(guān)系的壞腦筋。你在這里誰都不認識,也沒有和你拉關(guān)系的可能,不像我。”說著,姜明鑫科長從上衣兜里掏出一沓大小不一,長短不齊的紙條。
“看看,看看,寫條子,打電話。哪一個我不接都不行呀!”說著,姜明鑫晃著手里的白條子,無奈地搖了搖頭。
“那怎么辦?”
“怎么辦?!好辦?!闭f著,姜明鑫把手里的那把紙條子一股腦兒都塞進了正在熊熊燃燒的火爐里??粗谴蟀鸭垪l在爐子里很快跳躍燃燒著,姜科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粗矍斑@個小個子姜科長的做法,封藍壯不知不覺地想起了自己部隊里的老連長。
第二天,天不亮姜明鑫科長坐上212就返回到了局里。那些天,封藍壯總是第一個跑到縣勞動局,為新招收的這518名駕駛員工作忙碌著。他一會兒跑醫(yī)院組織前來應(yīng)招工的人去體檢;一會兒又跑武裝部查閱每一名復員兵的檔案。一個人還要對每一名前來應(yīng)招的復員兵進行面試。每天都忙得顧不能正點兒吃飯。一個星期呀!五百多名新員工都要過自己的手,這是封藍壯退伍后最忙的一個星期。
看著每天忙得米不粘牙,水不入口的封藍壯,里河縣勞動局王副局長默默為他這個復員兵的敬業(yè)精神點贊。他叫人來請封藍壯,說是要請封藍壯去吃個便飯。為啥叫他去家里吃飯?封藍壯心知肚明,干招工的工作怎么能去人家里吃吃喝喝呢!封藍壯就是啃涼饅頭就開水,也始終沒有去吃王副局長那個飯。
那時候,機關(guān)干部出差每天每人補助八毛錢,一清二白,壓根兒沒有什么吃吃喝喝的事情。雖然王副局長接連幾天都來請封藍壯去坐坐??煞馑{壯啞巴吃餃子——心中有說。他記住了姜明鑫科長臨走時對他說的那些話。不光是記著,而且已經(jīng)深深地印在自己的腦子里。他也沒有忘記他在姜明鑫科長面前是怎么拍著自己的胸脯承諾的:“科長放心吧!我們絕不讓一名不合格的人進入咱新招收的職工隊伍中里來!”
里河縣勞動局大院里,應(yīng)召的新駕駛員排起了長長的隊伍。封藍壯拿著那些人的檔案一一核對著。詢問、登記、體檢,封藍壯嚴格按照程序忙碌著。說心里話,面對著和自己一樣,這些剛剛從部隊回來的戰(zhàn)友們,封藍壯既感到幾分激動,又越發(fā)覺得有種說不出的親近感。
“畢海濤”封藍壯手里拿著牛皮紙檔案,大聲地念到一個復員兵的名字。
“到!”當兵的就是當兵的,脫了軍裝也沒有忘記部隊上的隊伍條列。只見一個胖胖的黑小伙兒站到了封藍壯面前。
“你好!在哪個部隊當兵?”
“成都軍區(qū)汽車團。”
“開了幾年車?”
“六年?!?/p>
“開的啥車?”
“奧!頭兩年俺開的是柴油大道濟車。后來就開咱國產(chǎn)大解放了,當兵六年俺都是開的大車。嘿嘿!”這個叫畢海濤的說著,從身后拿出個小布包,悄悄放在了封藍壯的身旁,低聲對封藍壯說:“不是啥好東西,自己家里種的,俺烤的白薯干,你拿去嘗嘗鮮?!闭f著話這個畢海濤放下小布袋轉(zhuǎn)身就要走。
“奧!畢海濤是吧?麻煩你一會兒再來我這里一趟,我有事情要找你。”封藍壯側(cè)目看了看那個放在桌角的小布包對畢海濤說。
“這…”畢海濤看著面前的封藍壯有些疑惑。
“你先去吧!等我這里忙完了你再來找我。”說著,封藍壯繼續(xù)念下一個人的名字,招工流程繼續(xù)進行著。
忙了一天,天邊出現(xiàn)了火燒云。封藍壯開始收拾桌上的表格和檔案,一抬頭,封藍壯看見不遠處站著一個人。走近看,原來是那個叫畢海濤的復員兵。
“你?怎么還沒有走?”
“嗯!你不是說讓俺等你忙完了來找你的嗎?!”
“奧!瞧我這腦子。是!是的!畢海濤是吧?”
“對!俺叫畢海濤。”
“你說為啥白天要送我那袋白薯干?”
“這個…真的是俺家里產(chǎn)的,自個兒烤得,俺想讓你嘗嘗鮮兒。”
“就這么簡單?”
“嗯!俺家…在后山屯。想著走出大山溝,去你們國營企業(yè)開汽車,多掙倆錢。來時就想著給你帶點兒啥,所以…”
“白薯干你拿回去,雖說咱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離開了部隊,可咱的軍魂還在,解放軍這所大學??蓻]教咱搞這一套歪門邪道吧!我們運輸局里有運輸局的招工規(guī)定,只要你的條件符合規(guī)定,我會照章辦事的?!?/p>
“嗯!謝謝!謝謝!敬禮!”這個叫畢海濤的一臉尷尬,低著頭,搓著手。突然,他兩腳一并,立正,給封藍壯敬了個標準的軍禮。“是!白薯干俺拿回去!不搞歪門邪道?!睂τ诋吅倪@個讓封藍壯意想不到的敬禮,封藍壯不由自主地雙腳并攏,舉起了自己的右手,向面前的畢海濤回敬了一個軍禮。畢海濤嘿嘿地笑著,拎著他那袋白薯干一溜煙地跑了。直率憨厚的畢海濤和給自己敬的這個軍禮,在封藍壯的腦海里留下了深刻印象。
一周后,封藍壯把新招收的518名駕駛員檔案放在姜明鑫科長面前的時候,看著風塵仆仆歸來的封藍壯,姜科長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伸出拳頭輕輕地捶在封藍壯的右肩膀上:“嗯!好!好!好!我沒看錯?!笨崎L的一口三個好,讓封藍壯還是有些意想不到和不好意思了?!巴砩蟿e去食堂買飯了,下班到我家去,我讓你嬸給你包餃子吃。哈哈哈!”說著,姜科長開心地笑了。封藍壯頭一回去姜科長家,那晚的韭菜雞蛋餡水餃真好??粗矍暗姆馑{壯,一高興這個姜明鑫科長還自個兒喝了一小盅。
很快,518名駕駛員迅速被分配到了各個汽車隊。至此,地震后運輸局所屬汽車隊的車輛全部恢復了運營。
1978年,是封藍壯來到運輸局勞動人事科工作的第二個年頭,這時他已經(jīng)是運輸局連續(xù)兩年的先進工作者了。運輸局機關(guān)大院里的人,都記住了那個新來咋到,在大雪天的清晨最早起來掃雪的復員兵,還有兩年來一直踏實肯干的封藍壯。
由于封藍壯工作表現(xiàn)突出,在運輸局頭一批以工代干轉(zhuǎn)干時,他被順利地轉(zhuǎn)為正式干部。此時,他在局勞動人事科已經(jīng)是獨當一面的小領(lǐng)導了。在局里,大伙兒在一起一提起封藍壯,無不豎起大拇指,對于這些最開心的莫過于科長姜明鑫了。
大地震新補充上來進入局機關(guān)的年輕人多,姜明鑫對于那些長的樸素俊秀,舉止大方的好姑娘格外留心。他想著為封藍壯搭鵲橋,有了他認為合適的姑娘,他就會立馬為封藍壯去牽線。可封藍壯有封藍壯的打算,自己剛到新工作單位不久,一來要把科長交辦的工作做好,二來機關(guān)里的年輕人都在埋頭學習英語,自己也在忙著學習。最主要的是封藍壯心里早就已經(jīng)有了心上人,她自己的高中同學,當下在海川市第一中學當英語老師的陳靜。面對科長姜明鑫的熱情,封藍壯只好把自己的小秘密如實向姜科長做了匯報。了解了實情的姜科長,不免有些失望,但他還是停止了繼續(xù)為封藍壯牽線搭橋。
不久,海川地區(qū)黨校分配給了運輸局兩個年輕干部培訓名額,封藍壯是其中之一,他作為合格人選推薦局里。對于封藍壯的“進步”,科長姜明鑫既感到欣慰,他為這個復員兵的表現(xiàn)從心里感到高興,同時他又有了些擔心。他擔心這個自己的得力愛將早晚會被人挖走。果不其然,一年后,當封藍壯從地區(qū)黨校學習畢業(yè)回來不久,局務(wù)會決定,封藍壯調(diào)任局里生產(chǎn)規(guī)模最大一家汽車五隊去擔任副隊長。
說起這個汽車五隊,那可是局長的心尖寶貝。一百五十二輛純一色的新東風卡車,是局里的利潤大戶,無論哪方面,年年都是全局的排頭兵。在封藍壯去五隊的第二年,他就成為了五隊的書記兼隊長,成了名副其實的汽車五隊一把手。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這么湊巧!封藍壯到汽車五隊上任的頭一天,在車場他一眼就認出了他——那個曾經(jīng)給自己送白薯干,被他教育了一頓的畢海濤。
“畢海濤!怎么是你呀!”
“呀!老班長。不!俺這回應(yīng)當叫你封書記、封隊長啦!嘿嘿!”畢海濤低下頭,有些不好意思地搓著自己的雙手。
“哈哈哈!啥書記隊長的!成都軍區(qū)汽車團!咱倆還都是穿六五式軍裝的戰(zhàn)友呀!哈哈哈!”
“嘿嘿嘿嘿!那俺就還叫你老班長,行嗎?”
“行啊!太行了!叫老班長好!哈哈哈!”
“和俺一起來的那批復員兵,到咱五隊的有十幾個呢!”
“奧!好!好!都是好戰(zhàn)友,我們今天都是同一個戰(zhàn)壕里的好戰(zhàn)友!”
這下可好,整個五隊都知道新來的書記隊長和開貨車的畢海濤是戰(zhàn)友了。
封藍壯來到五隊一如既往地踏實!肯干!他這個書記兼隊長,和別的車隊的領(lǐng)導截然不同。在他的汽車五隊開會少,在隊長辦公室里很少能找到他這個封書記。封藍壯每天穿一身工作服,滿車場地轉(zhuǎn)。為了把工作做好,他白天像個駕駛員跟車下線,夜里又像個汽車修理工,往車間地溝里一鉆,一身油污地忙前忙后。吃飯,他和職工一樣,拿著個鋁飯盒排隊去買。他對員工們的那份親和力,讓你來到五隊都分不清哪一個是駕駛員,哪一個是他封書記!不過,封藍壯的這些看起來有些不合潮流的做法,也引來了某些頭頭們的非議。有說他是為了標新立異出風頭;也有說他在做表面文章嘩眾取寵。在局里中層干部群里,封藍壯顯得有些鶴立雞群不大合群。慢慢的,封藍壯也再變。他變的“真話不全說了?!钡€是堅持了“假話全不說”。
不久,企業(yè)改制的風也適時地吹進了汽車運輸局,吹進了封藍壯的汽車五隊。汽車運輸局更名成了海川市運輸集團,汽車五隊成了運輸集團五公司。封藍壯這個隊長也成了封經(jīng)理。企業(yè)有了經(jīng)營自主權(quán),慢慢的企業(yè)又有了業(yè)務(wù)費。再來了業(yè)戶,頭頭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去吃公家飯,不再用自掏腰包了。出去辦事招待業(yè)戶還可以回來報銷了。凡是業(yè)務(wù)支出,只要他封經(jīng)理一支筆,簽字都可以報銷了。這個時候的封經(jīng)理就不再和工人一起去食堂排隊買飯了。他的那個“真話不全說,假話全不說”的信條也逐漸有了松動。慢慢的,封藍壯在中層干部群里也顯得逐漸“合群”了。
不知啥時候,海川市里也有了“海馬歌舞廳”。五公司再來了業(yè)戶,不僅可以吃飯喝酒,還可以去歌舞廳里去消費了。
只要把企業(yè)生產(chǎn)抓上去,把貨物運量和周轉(zhuǎn)量抓上去那就是好樣的。封藍壯提出了抓錢才是硬道理的口號。為了把海川市振華鋼鐵廠全年的貨物運輸牢牢把在他五公司的手里,封藍壯提出要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干部能者上,庸者下。封藍壯不僅三天兩頭請鋼鐵廠貨運處的頭頭吃海鮮,跳貼身舞,還趕時髦地去享受什么一條龍服務(wù)。功夫不負有心人,鋼鐵廠運輸部羅部長和封藍壯成了哥們兒。禮尚往來,羅部長真夠意思,把鋼鐵廠全年的王八鐵運輸任務(wù),一下子都給了封藍壯。有了鋼鐵廠這筆貨源,封藍壯的五公司的貨運量就有了保障!看著公司的大卡車裝滿貨物,出出進進生產(chǎn)熱火朝天的場面,封藍壯的心情那叫一個舒暢。那一年,在集團公司,他封藍壯的汽車五公司生產(chǎn)又拔得了頭籌。
運輸市場逐漸活躍起來,人的心也就開始騷動起來了。上面有了新說法:在職職工也可以下海經(jīng)商了。停薪留職可以、因病退休可以、提前退休也可以。有人去下海了,在職人員就少了,這樣即可以減輕企業(yè)負擔,又可以創(chuàng)收。
“封書記,現(xiàn)在不是有政策嗎!職工可以停薪留職。俺也想…要下?!蹦翘欤吅齺碚依习嚅L。
“你?!下海?!你不怕被海水淹死呀!”
“封書記,怕!俺也怕被海水淹死。可,俺還是想試試,”畢海濤說這話時,其實心里早就有他盤算。前不久,他利用休假時間,和村里的馮四跑了趟南方,倒騰回來些錄放機,電子表,喇叭褲、蛤蟆鏡之類的稀罕物,那一趟就掙了一萬多。好家伙,一萬多,在運輸局當一個小工人一個月才掙幾十塊。畢海濤他南方這一趟要頂多少個月的工資??吹藉X的那一刻,畢海濤兩眼都在放光!老話說得好,有本事人不掙有數(shù)的錢。畢海濤想去當有本事的人。
當封藍壯再次見到畢海濤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一年以后的事情了。當那個身穿喇叭褲,頭戴蛤蟆鏡,留著大背頭的矮胖子站在封藍壯面前的時候,封藍壯塄是沒有認出來。還是他的那聲“老班長”讓封藍壯想起來,面前站著的就是那個原前一口一個俺,土里土氣的畢海濤。從南方回來之后的畢海濤滿嘴口鄉(xiāng)村粵語,一張嘴就見倆顆發(fā)亮的大金牙。
“老班長,今晚我想請老首長去小店坐坐,喝喝茶。請老首長務(wù)必賞光。”說完提著他的那塊磚頭大哥大,開車走了。
“這是誰讓外面的車開進公司院里來的?”對于停在五公司樓前的那輛黑色寶馬車,封藍壯心中有些不悅。
“封書記,這是香港畢老板說是專門來接他的老班長的,所以就讓車開進來了。”
“哪個畢老板?什么老班長?”
“……"
“奧!畢海濤?!狈馑{壯突然想了起來。
“哈哈哈!老首長請上車吧!”此刻,從寶馬車上下來個矮胖子。此人正是畢海濤。
“畢海濤呀!你這是…”
“老班長,咱可是有事先約定的呦!請老班長先上車,車上說?!边@個畢海濤自打南邊回來之后,滿嘴土造粵語。和封藍壯一會兒老班長,一會兒老首長的。一邊和封藍壯說著,一邊親切地把封藍壯“請”上了寶馬車。再說這個封藍壯,現(xiàn)下也大不是從前的他了,封藍壯半推半就地順勢上了畢海濤的那輛黑色寶馬車。
燈紅酒綠,半明半暗的舞廳里。眼見的那些個穿著羽翼般半漏半透的小女子晃來晃去,封藍壯只覺得腦袋暈暈乎乎。他咧開嗓子,對著話筒死命地卡拉著OK。除了自己個兒的媳婦,他還是頭一回對一個完全陌生的女子貼得這么近。而且還可以肆無忌憚地說著只能和自己個兒媳婦說的那些個悄悄話。
暗處,沙發(fā)上坐著那個管自個兒叫老班長、老首長的畢海濤,畢老板,此刻怎么顯得這么陌生!又好像覺得那么的親切!封藍壯想起了小時候在老家吃過的那個臭豆腐,那可是聞著臭,吃著香,而且是在嘴里越吧咂越香。
酒足飯飽,從舞廳出來,暈暈乎乎的封藍壯被請上寶馬,又不由分說讓畢海濤拉到了鴛鴦浴池。畢老板說這是當下最時髦的一條龍服務(wù),他頗有幾分神秘,說這叫什么特殊服務(wù)。去了一趟,封藍壯才知道敢情是干那臟事的。
那晚,封藍壯酒氣熏天回到了家,他媳婦陳靜在家已經(jīng)把飯菜都熱了第三回了,都大半夜了心里放不下,還在傻傻地坐在那里等著。在見到自個兒媳婦的那一刻,封藍壯就像個在外面當了賊的小偷,他不敢抬頭直面自個兒的媳婦。
汽車五公司有一百五十二輛貨運卡車,這一年單單一輛車上的輪胎就是十二條,一百五十二輛,這全公司一年使用的輪胎那可就老鼻子了。這個畢海濤早就瞄準了老班長的這一百五十二輛貨運卡車。功夫不負有心人!封藍壯終于被畢老板的糖衣炮彈給徹底降伏住了。一條條嶄新的輪胎被畢老板的車拉進了汽車五公司。那家舞廳和鴛鴦浴池也成了封藍壯常來常往的地方。因為那里還有一個讓他心里放不下的叫“小翠”的小女子!此時的封藍壯,覺得臭豆腐真是一種難得的美食,一旦點上了香油,這讓封藍壯經(jīng)理還越吧咂越有滋味兒了呢!
那天,見屋里只有他倆人,畢海濤神神秘秘地往封藍壯的辦公桌抽屜里塞進去一個牛皮紙信封,封藍壯眼睛半閉半睜,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等畢海濤走了,封藍壯打開信封,里面露出個白紙條,里面還有一張銀行卡。紙條上有一行阿拉伯數(shù)字。“老班長,這是密碼。五十萬碎銀子,茶錢。不成敬意,萬望老班長收下?!笨粗吅切┩嵬崤づさ淖郑馑{壯手里攥著那張銀行卡,他這心里不免有些膽顫心驚。
“畢海濤,你這不是毀我嗎?!拿回去!”說著,封藍壯把那個牛皮紙信封和銀行卡丟了過去。
“老班長!好好好!我這就拿回去?!闭f著,畢老板眼睛死盯著封藍壯的臉。
“老班長!這老話說得好,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再說了,這人不知,鬼不覺的事。這是老班長你應(yīng)該得的,合理合法?!闭f著說著,畢海濤把那個信封,又輕輕地塞進封藍壯的褲兜。不由分說,開著他的寶馬,一溜煙走了。
不久從運輸集團傳來了新的消息,都說五公司的封藍壯要被提拔,去集團公司當副總了。這絕對不可能是空穴來風!封藍壯堅信,這消息一定會是真的!因為五公司的業(yè)績在那里明擺著呢!整個集團的中層干部都在那里擺著呢!自己年輕、有為、上下基礎(chǔ)好,群眾口碑響。不到四十歲的封藍壯就要成為集團公司的副總了!封藍壯信自己,用不了幾年,我封藍壯就是這一萬多人的國企老總了。
鴛鴦浴池里的水不涼不燙,正好。不知道這里的老板在水里放進去了什么寶物,這池水變得清香、絲滑。走出浴池,綿軟的半躺半臥的小床躺上去,有一種不是神仙,勝過神仙的感覺。封藍壯的小床緊挨著畢海濤的床。
“恭喜封經(jīng)理高升呀!”
“你怎么啥都知道?誰和你說的?”
“老班長,我畢海濤可不是從前的那個土老冒畢海濤了。走南闖北這幾年我啥沒見過?!哈哈哈!”畢海濤深吸了一口雪茄煙,吐出個圓圓的煙圈,緊接著又迅速吐出支筆直的煙棍兒,那煙棍不偏不倚,被畢老板射進空中那個圓圓的煙圈里。他嬉笑著看了看旁邊的封藍壯。
“咋樣?!小翠最近表現(xiàn)還說得過去吧?!”
“什么小翠大翠的!你胡說什么?!”
“呦!呦呦!該打!該打!你看我這張臭嘴!”說著,畢海濤順勢伸出手,輕輕給了自己一耳光。
“行了!別在這給我演戲了。以后你別給我滿嘴跑火車,屬狗的吃點兒啥就胡噙?!?/p>
“是!得令!”畢海濤朝著封藍壯那個方向欠了欠身。
“封經(jīng)理,說真的,要我看,你還是別去集團公司當什么副總?!?/p>
“嗯?!為啥?”
“你想呀,你去了集團當副總,副總!聽起來好聽,可你想過沒有,那集團公司機關(guān)里個個都聰明的比猴還精。天天勾心斗角,你不累嘛?!再說了,去集團當副總,沒職沒權(quán)的,哪里比得上你這五公司經(jīng)理來勁?!一百五十二輛大卡車,過手的那可都是明晃晃的真金白銀呀!”說到這,畢海濤有意頓了頓,斜過眼睛,偷偷看看封藍壯的臉色。見封藍壯不但沒有生氣,反而在認真地聽。畢海濤清了清嗓子。
“明年我要上一批新輪胎,我可以給咱五公司多返兩個點。你看…”
一周后,集團辦公室來了人。聽說,同來的還有海川市組織部的人??墒欠馑{壯沒有當上集團公司的副總,依然當他的集團公司五公司的一把手。
一天,畢老板的送貨車不僅又拉來了一整車新牌子子午線輪胎,而且還有一些汽車配件。畢海濤說了,這些都不用先付款,用戶至上,信譽第一嘛!只要封藍壯經(jīng)理覺得使用得好,可以在年后再算賬。
可人算不如天算!畢海濤怎么算計也沒有算計到封藍壯竟會意外死于車禍。
為了領(lǐng)導們使用的車輛安全,集團公司為中層干部使用的小車都配備上了定位器。小車開到哪里,定位就可以跟蹤到哪里。
封藍壯經(jīng)常自己開車出去,他說司機辛苦,領(lǐng)導要以身作則,自己辛苦點兒,他要自己開車。那天封藍壯的小車出去了一整天,都半夜三更了,還不見封藍壯開車回來。等交警隊打來電話,說封藍壯開的那輛五公司的小車在高速上出了車禍。車里有一男一女,男的是封藍壯,女的不詳,待查。
急診室的燈明晃晃的,照得讓人有些刺眼。此時,腦袋像個血葫蘆似的封藍壯勉強地睜大了眼睛。他看見守在手術(shù)床旁的陳靜已經(jīng)哭成了一個淚人,她緊緊攥著封藍壯的手。一個熟悉的臉龐從陳靜身后湊了過來,封藍壯看清楚了,是畢海濤?!袄习嚅L!老班長!”畢海濤喉嚨有些哽咽。
看著眼前的畢海濤,封藍壯的心里五味雜陳,那一刻,封藍壯眼前出現(xiàn)了部隊的老連長,出現(xiàn)了姜明鑫科長。他嘴里不斷地喃喃著一個字:“禍!禍…”,隨著聲音的逐漸減弱,封藍壯最終還是慢慢地閉上了流著眼淚的雙眼。
封藍壯走了。聽到這個讓人不敢相信的噩耗,五公司的干部職工悲痛欲絕。他們自發(fā)來到封藍壯家,他們要送他們的好書記、好經(jīng)理最后一程。人群中,傷心莫過于那些個大地震活下來的孤兒。他們是五公司的員工,他們怎能忘記,每年大年三十,是封藍壯書記帶著年貨,帶著溫暖,一家家叩響每一個孤兒家庭的門。對于這些孤兒員工來講,封藍壯就是他們的最親最親的人。
那場大地震奪走了封藍壯的父母雙親,封藍壯和那些孤兒一樣,他和孤兒們息息相通情感相牽。每每看到那些個地震孤兒員工,封藍壯這心里就扎心似的痛。從他走進五公司的第一天起,他就告訴自己,要善待和自己一樣命運的地震孤兒!所以,每個大年,他無論有多少事情,不管有多忙,他都必須把每一名地震孤兒的家走訪一遍。封藍壯像大哥,像他們的父母一樣,噓寒問暖。封藍壯就是這些孤兒員工的主心骨。如今,封藍壯走了,在封藍壯的家門口,擺滿了五公司員工們自發(fā)送來的花圈。那些孤兒員工們是在送他們的親人!
那天,天上飄著雪花,畢海濤守在封藍壯靈柩旁,他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一口一個老班長,悲痛欲絕的畢海濤哭的幾乎暈厥過去。
在從追悼會回來的路上,坐在黑色寶馬車里的畢海濤努目圓睜,嘴里不停地嘮叨著:“這個王八蛋,封藍壯你就是個王八蛋!啥時候死不好呀!偏偏這時候死!我的那些輪胎!我的那些汽車配件款呀!王八蛋!你封藍壯就是個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