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家落地窗臺朝里的窗沿上放置著一套精心搭配的家養(yǎng)植物盆景組合。黑檀原木的盆景底座,頗有身份的托舉著一盞釉下彩龍紋青花瓷筆洗。筆洗出生也很高貴,是景德鎮(zhèn)的。讓筆洗不務正業(yè),下嫁作了養(yǎng)花草的物件,十有八九是因為對所養(yǎng)植物的高看一眼。筆洗中,每日注入些許清水,讓水中鋪著的大小均勻的白石子順滑晶瑩。不夸張的說,對家養(yǎng)植物而言,這實足是一套豪宅了。平日里,豪宅有專人伺候著,水少了添水,還要讓豪宅定時接受日照。
那么,豪宅里養(yǎng)著誰呢?一段香薯。沒錯,一段從土里挖出,然后經過水火蒸煮,落到人或者其他動物胃中,隔天就成為消化廢棄物的香薯。
把一段出生不值得炫耀,以后也幾乎沒有機會見世面的香薯住在豪宅里,這是怎么一回事?待我慢慢說來,話不長。
那天聽了有關部門的鼓惑,說是吃點粗糧能延年益壽,尤其小香薯營養(yǎng)豐富、口感軟糯、味道香甜,除了為機體提供所需營養(yǎng)元素外,富含的膳食纖維還有助于促進胃腸蠕動、幫助消化等等。結果,薯類從不進家門的我們,就隨機在網購了若干。
吃了幾回,雖不至于難以下咽,卻斷然吃不出山珍海味的感覺,于是作罷,先冷落它幾天。不料幾天一過,有兩段小香薯居然耐不住寂寞,擅自發(fā)了芽。
我們畢竟是混過電影院的,記得《鋼琴家》里布勞迪出演的瓦拉迪斯勞.席皮爾曼吃了發(fā)芽土豆,差點要了命。我們以此推斷小香薯也是塊莖,發(fā)芽也會有毒,決定拋棄了事??墒怯袑<倚攀牡┑┱f,土豆發(fā)芽會產生有害的龍葵素,小香薯不會,充其量只會干癟缺水,口感下降,但營養(yǎng)不減。結果“拋棄還是留著,”成了繼丹麥王子哈姆雷特之后第二個讓人類困惑的問題,而答案卻要我們提供。
是兩個發(fā)芽的小香薯拯救了自己。在我們還在猶豫徘徊時,它們拼全力與命運抗爭,居然在芽尖顯示了要出葉的倔強動機。這一下讓我們有些感動了。雖然它們實在是不務正業(yè),但也算是一種創(chuàng)新吧?我們也就放任了它們,順水推了舟,把它們留了下來。
在大大小小一堆瓷器中找了個碗大的青花瓷筆洗,放點水,底下鋪幾張餐巾紙便于儲水,兩個發(fā)芽的小香薯就在里面安了家。命賤有時真不是貶義詞,兩個小香薯靠著一點水,消耗著自身積累的營養(yǎng),居然像模像樣的成長起來,有了“三槍六拳頭”的身姿。
過了兩三周,我們對無憂無慮的小香薯頗有微詞了。我們以為它們大約是眼見不會有生命危險了,居然停滯了生長速度。誰料想,一場你死我活的爭斗在兩段小香薯之間早就無聲無息的展開了。一直到了我們發(fā)覺有一段小香薯皮色發(fā)黑,枝干葉黃,已經為時已晚了。它斗敗。據它們鄰居吊蘭說,小香薯本來以為不說獨占三室一廳一廚兩衛(wèi),起碼一薯一單間是不成問題的?,F在住房這么擁擠,就靠力氣來斗爭了。奄奄一息的小香薯致死都沒有念“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因為它沒有文化。
我們莫名其妙的有點傷感。逝者已遠,就為幸存者盡點力吧。將餐巾紙換成小白石,在筆洗下安放黑檀原木的盆景底座,大幅提升住宅檔次。同時專人負責提供“每日純凈水、日光浴”的貴族生活待遇,果然幸存的小香薯面目大為改觀。
一高興,我們在朋友圈給它嘚瑟了一下,“紅薯起源于尤卡坦半島到奧里諾科河口之間。約五千年前被美洲人馴化。四千年前雅瑪人開始種植。本世紀二十年代初落戶我家成觀賞植物”。點贊者甚多。
平靜的過了幾天,我們察覺了小香薯表現很異常,飄飄然不知自己幾斤幾兩了。它居然背棄了祖祖輩輩匍匐于地的天性,昂首往上生長,往上生長......它依仗著愚昧的錯覺,覺得這世界可以任意由它重新安排,咸魚終于可以翻身了。?
最初時,我們同情它,所以放任,甚至縱容了它。我們覺得,它們祖祖輩輩長期被壓制在地底下,一旦有機會出人頭地也算是一種逆襲。后來我們發(fā)覺這樣的寵愛使它在錯誤的路上越走越遠,而離眾叛親離越來越近。這樣的逆襲有價值嗎?
人生的逆襲出自日本動漫,傳入中國后成為了網絡流行用語,是形容本應該是失敗的行為,卻最終獲得了成功的結果。
如果照搬人生逆襲的解釋,那么,我們家小香薯的“薯生逆襲”就是指某一天,它的薯生“脫離了以前的種種苦海,然后過上自己想要且別人羨慕的生活。這種生活可能包括崇高的地位、有錢的日子、美麗的外表。處處都不再是以前的那一股窮酸味兒,土到掉渣的味兒。無論是外在還是內里,都要變得跟以前不一樣就是了?!?/p>
小香薯120天左右的一生本來有四個階段。我們的小香薯很可悲。它經過了自由生長的發(fā)根緩苗期;逐漸長到葉樹增多的分枝結薯期,但是沒有進入薯蔓同長期就逐漸衰敗了。它永遠看不到薯塊盛長,更無論最后收獲。
我很認真的為時日不多的小香薯拍了一張照,對它不知死活的逆襲有惋惜,也有欽佩,更有思索。
人類從樹上下來到地上直立行走聽說用了兩百多萬年。法國作家巴爾扎克說,培養(yǎng)一個貴族需要三代人。有錢人過著的只能說是有錢人生活,不能與貴族生活畫等號。要想改變不是不可以,除了轉基因,只能靠漫長的時間。
我們家的小香薯,努力往上長120天,逆襲得有點外在模樣,就以為可以比肩高貴的人參?玩笑吧。從哪里來到哪里去,命運似乎在冥冥中已經早就注定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