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洲芳文】
寒潮突襲，樓下趕早市的組織者、參與者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退出，沒了趕早市的人，剩下冷冷清清的街道，在寒風中獨守陣地。我走在這樣的樓宇間，心上的寒意不覺又了平添幾分。
被寒風侵擾的街道，除了上學的孩子，送孩子上學的家長，就是和我一樣趕著時間上班的工薪族，幾乎看不見往日趕早市的爺爺奶奶，從熱鬧嘈雜的環(huán)境一下子切換到只剩風聲的肅殺街道，我竟有點恍惚，還以為走錯了路，心里甚至覺得凄涼，有點空落落。
轉(zhuǎn)過街角，一個干瘦干瘦的身影出現(xiàn)在我的視線里，他個頭不高，是個精神矍鑠的平頭老大爺，頭發(fā)是花白的，看外貌約摸七十多歲，看行動不過六十多歲。這么冷的天，年輕人都沒有出攤，他居然堅持在這個點兒出現(xiàn)在老地方，原來獨守陣地的不只有跑不掉的街道，原來熟悉的風景沒有完全消失。
據(jù)我平日觀察，這個干瘦的老爺爺一直在街角賣牛奶，與他日日相伴的是身旁那輛破破舊舊的小三輪，看起來有些年頭，品牌標識早就磨沒了。三輪車上放了幾個筐，筐里有袋裝的牛奶，貌似是津城的本土品牌——海河，也有瓶裝的牛奶，可能是鮮牛奶吧，這些信息是每天早上路過時趁人少，匆匆一眼瞄來的。
我每天差不多都是相同的時間經(jīng)過這里，通常老爺爺身邊隨著一圈又一圈等待換取牛奶的人，偶爾也有他獨自一個人的情況，這種時候很少，我就見過一兩次。
那天老爺爺身邊一個顧客都沒有，他背對著三輪車，在車前邁著四方步嘴里咿咿呀呀唱著戲曲，聽氣息和腔調(diào)很不錯。雖然我不懂曲藝，也不知道他唱的是什么，但聽聲音能聽出一個人的自信，而且他敢在大街上從容悠閑地唱戲，就知道功夫一定不錯，要知道來逛這個早市的人都是上了年紀退了休的老人，老人家們個個都是忠實票友，萬一他唱岔了肯定會被那幫爺爺奶奶圍攻的，所以敢光明正大地在大街上，一定是拿得出手的。
這種沒顧客的情況他不是像別人一樣玩手機，而是沉浸在自己的戲曲世界里，從容、悠閑，有范兒，渾身是勁，一旦顧客上前立馬收住唱腔，瞬間投入商業(yè)服務中。他給我的感覺就是心態(tài)年輕，熱愛生活，積極樂觀，身子骨硬朗，是隱藏在市井的高手。這樣一位“民間高手”為什么選擇在大家都不出攤的天寒地凍時節(jié)，依然堅持出來呢？
我猜想秘密應該在那輛三輪車上，三輪車上裝的牛奶里有很大一部分是瓶裝鮮牛奶，這種牛奶都是按月供給，一次性收錢。為了方便附近的上班族和學生娃取牛奶，他選在這個進出小區(qū)的必經(jīng)路口，等在這里迎來送往那熙熙攘攘的顧客，既讓他們省時省事，又不會耽擱他們補充營養(yǎng)，真貼心?？掌渴穷櫩秃团Ｄ汤蠣敔斨g的接頭暗號，顧客走近，兩人開始高手過招，不需要多余的言語，顧客一招蒼龍出海，從口袋里掏出空瓶交給老大爺，老大爺一招擒拿手握住空瓶，再一招斗轉(zhuǎn)星移，將空瓶輕輕放在車上的筐里，再順勢拾起另一個筐里的當日鮮牛奶給顧客。
我不知道他一個早上要服務多少位這樣的客人，相同的動作需要完成幾次，既然是按月供給，就算是雙方簽了約，既然簽了約，老爺爺這種大俠客自然是不能輕易爽約的，所以無論寒暑，他都如期赴約。
寒風都刮不走的老爺子，找遍那一圈兒地方估計也就他一人。處在同一個時空里的我裹著厚厚的長款羽絨服，腳蹬厚厚的雪地靴，走在風中還直哆嗦，巴不得一個箭步直接竄回家里，而他一直待在原地，那短款羽絨服，看著就單薄，卻不曾看見他跺腳搓手，也看不出他有絲毫畏懼嚴寒的意思，真是讓我這個后生慚愧，不得不由衷佩服。
無論外在環(huán)境怎么變，每天早上路過都看見他精神飽滿地出現(xiàn)在那個地方，無論生活如何待他，他都一如既往地熱愛生活，或許這就是對生活的態(tài)度吧。吃苦耐勞，苦中作樂，沒有人天生就會。
如果下次有足夠的時間，我也打算去他的牛奶攤瞧瞧，不是走馬觀花掃一眼，而是去訂購他的牛奶，然后借機上去聊兩句，打探一下他的故事，直覺告訴我，他的故事一定不簡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