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她遇見了心軟的神。
神說,她遇見了心軟的人。
夜風微涼,尹心一個人走在這條熟悉又陌生的路上,腳步輕盈又沉重。她看到一片落葉被微風吹得搖搖欲墜,忍不住停下了腳步,她想:如果它不掉的話……她還沒想完,就看到那片樹葉拒絕了大樹的挽留,隨著秋風旋轉著緩緩飄落,在路燈的照耀下跳完了這最后一支舞,然后靜靜地躺在光照射不到的角落中,一動不動。秋天仿佛就是謝幕的季節(jié),美好的一切都在秋天顯得那樣脆弱,那樣容易破碎。
她搖了搖頭,笑著垂下了頭,看著燈光下的影子,又看了一眼那片樹葉,她想:也許這是命運吧,落葉歸根,那不是一片葉子可以選擇的。
她重新抬起了腳,腳步比剛剛快了些許。她沒有再往周圍看去,她知道這個世界的色彩將在墜落的那一刻恢復為一片黑暗。走了不一會兒,她又停下了腳步,看著這個千百次注意到的地方,她知道,她的終點到了。
四周好安靜啊,以往會有好多行人散步,太嘈雜了,太喧鬧了,沒有比今天更合適的日子了。一場秋雨,帶來了一絲寒意,也帶來了一片肅殺,留給她一片清凈。
她熟練地爬到這座橋的圍欄上,她拍了拍旁邊的小獅子,笑了笑:“謝謝你哦,小獅子,扶了我一把。”她想:這樣應該不會給別人惹麻煩吧。
她微微挪動了一下屁股,往前移動了一分,一陣晚風吹來,她忍不住裹緊了身上的衣服。她的頭腦中好像什么東西被風吹散了,她忍不住往后坐穩(wěn)一分。她環(huán)顧了一圈想:時間還早呢,再看會兒夜景也可以吧,反正也沒有人。
是啊,沒有人,她的世界再沒有人了。手吹得冷了,有點發(fā)麻,她把手伸進兜里,想著這樣下去的時候更快一些吧。她想象過自己像鳥兒一樣墜落,可是鳥兒有翅膀啊,而她藏起了自己的翅膀。
她摸到口袋里有什么東西,她慢慢地掏出來拿到眼前仔細辨認。微弱的燈光下,她一眼認出那是上次出門的時候媽媽送給她的,媽媽笑著抓住她的手:心心啊,別嫌丑,脖子要保護好的,這條絲巾是媽媽逛街看到最好看的。她記得自己不耐煩地接過,甩開媽媽溫暖的手,急匆匆地拖著行李出發(fā)。她不記得有沒有和媽媽告別,她記不得當初為什么那么著急,她更記不得為什么這條絲巾會出現(xiàn)在這個口袋里……她只記得,她沒有聽話,她沒有系過,她甚至沒有好好看這條絲巾。借著燈光,她看到上面有三顆心,媽媽說,她叫心心,因為缺啥補啥,怕她缺心眼,上當受騙。她突然忍不住笑了,垂下的手上一滴一滴的暖流涌入。
可是她失去了那兩顆心,突然之間,失去了,第三顆心也碎了,拼不起來了,她問老板:“沒有心會不會死啊?!崩习逭f:“不批假,沒有心只會活得更強大,再請假就滾蛋!”“如果請喪假呢?”“除非你自己是主角!否則別想!”她笑著說:“好?!比缓笞咧咧偷竭@里了呢。她不想回去了,她感覺心臟很疼,拼不好了。
她抬手,擦干了眼里的暖意,又回到了秋天獨有的微涼中。她往前挪動了一分,她知道,再往前半分,她的身體就能垂直降落了。她想,這次有好好道別了吧。
“小心?!彼牭阶约旱男∶?,突然間停住,那聲音熟悉得像媽媽的聲音,她忍不住睜開眼去看,那人站在路燈旁邊,有點模糊?!靶⌒难剑媚?,剛下過雨,那兒滑,你下來看風景?!?/p>
原來不是叫我,心心想,原來只是個陌生人罷了。心心沒有動,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她感覺自己就像那片樹葉,她在等待那一陣風把自己吹落。
“姑娘啊,你可不可以幫我拿一下那根棒子?我腿腳不好,剛剛還摔了一跤?!毙男捻樦氖种竿?,她不知道為什么那兒有一根樹枝長得那么像拐杖,就在她身后的橋上,她明明記得剛剛爬上來之前沒有看見啊。看著那個微駝的身影,她想:我還有時間。她慢慢地轉過身來,跨下來,撿起那根木棒,她驚訝地發(fā)現(xiàn)木棒上刻了一顆心,通紅通紅的心,像鮮活的一樣,她嚇了一跳,抬頭去看那位微駝的阿姨,可哪里有阿姨的身影?沒有!她找遍了所有的路燈下,都沒有看到。
“難道是我看花眼了?”她喃喃自語道,她又忍不住低頭去看那根木棍,她想確認那顆跳動的心還在不在,可哪里有什么木棍?她手里緊緊抓著的,不過是媽媽送給她的那條絲巾,原來是藍色的,好美啊,像大海,像這橋下的湖水,那上面的三顆心緊緊貼在一起,緊緊地擁抱著,那是三顆鮮紅的心,跳動的心,有生命的心。她轉頭望著橋下漆黑一片,她忍不住后退了一步,那是深淵,但不是她的深淵。
她癱軟在地上,緩了一會兒,她慢慢地跪起來,朝著路燈的方向磕了三下,她想,那是媽媽,也可能是媽媽請來的心軟的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