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諾里奇這幾天格外地冷。
清晨醒來,玻璃上厚厚地一層霧氣。用手抹去一塊兒,看到窗前正對著的一片草地都結(jié)了霜。
離開家鄉(xiāng)的這幾年,我生活在廣州,雖然廣州的冬天也冷,但也不過是那么一兩周的時間。所以,很久不挨凍的我,在英國又一次感受到了寒冬。樹葉上的白霜,路面上的薄冰,刺骨的寒風,還有呼出的哈氣,這都讓我想到了老家的冬天。
我是個縣城里的小孩兒,在縣城過冬天有樣東西是必不可少的,那就是煤球爐。天氣漸冷,鄰居們打招呼的方式都從“吃了嗎”變成了“家里生爐子了嗎?”
現(xiàn)在已經(jīng)記不清我們家每年是什么時候生爐子的了,但是我姥姥總是生爐子生的很晚。老人家嘛,舍不得花錢,生了爐子就要燒煤球,老人心里那個明鏡兒似的,晚生爐子一天,就能省下幾顆煤球。所以冬天里最怕去姥姥家,一進屋里,覺得比外面還冷。姥姥在屋里也穿著厚棉襖,兩只手都插放在袖筒里,一說話屋子里都是哈氣,就那她也說不覺得冷??赡苁抢先思疑眢w更好?我更愿意相信她是為了省錢。
可能很多人沒見過,爐子是這個樣子的。

冬天過去以后,爐子就清理干凈,擺在那兒,卸掉煙囪,堵上玻璃窗上的口子。下一年的冬天來了,再拾倒出一節(jié)一節(jié)的煙囪,裝好,把玻璃窗上的紙板揭下來。裝進去煤球,生火。
但老實說,其實也就爐子那方圓半米是帶點暖氣兒的,整個屋子里并暖和不了多少。我甚至懷疑,生爐子其實不是為了取暖,就是為了冬天里的儀式感,這么想,覺得鄉(xiāng)下人真是富有浪漫主義情懷,這跟城里人過情人節(jié)送玫瑰、外國人感恩節(jié)吃火雞又有什么兩樣呢。
如此雅致的儀式感,我甚至覺得我應(yīng)該吟上幾句詩——
“綠蟻新焙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它不單單是火爐,它也是一個獨特的炊具。
高中念書時有段時間天天在姥姥家吃飯,但我放學比較晚,總是錯過大家的晚飯時間。于是姥姥就把留給我的飯菜,放在爐子的沿兒上。
北方的冬天,寒風呼呼,有時也雨雪交加,我騎著電動車從學校回姥姥家,耳朵、臉蛋子都凍得通紅,整個身子更像是在冰窖里呆過一樣。風雪夜歸人說的就是我了罷。
回到姥姥家,推開虛掩著的房門,留給我的飯菜就擺在爐沿兒上,覺得一陣暖意從全身流過。脫下書包,緊貼著爐子邊兒坐下,捧著瓷碗先喝一大口,熱和的粥流過喉頭最后達到胃里,一會兒功夫,通身上下就暖和了。
你看,爐子雖然又土又丑,可用處還真不小吧,還能將姥姥的愛傳遞呢。
記憶尤其深刻的,是無數(shù)個寫作業(yè)的夜晚。姥姥把小方桌往爐子邊上挪挪,為了讓我寫作業(yè)的時候能夠暖和點。北方的夜里風大,外面是寒聲呼嘯,里面是我在小方桌上安靜地寫作業(yè),不時地放下筆,把手抻到爐子上面,手心烘得暖了,就轉(zhuǎn)過來烘手背。
有時候作業(yè)寫得時間很久,姥姥還會出來看看我,問我冷不冷,然后去爐子那邊換煤球。
姥姥節(jié)儉到甚至計算著每一顆煤球燃燒的時間。通常一到傍晚六七點,她就會蓋上爐子的蓋兒,把下面的通風口也堵上,雖然屋里會冷些,但這樣煤球就燃燒得慢一些,整個冬天燒得煤球就少一些,一年下來應(yīng)該能省幾十塊錢(這么說來,姥姥為低碳環(huán)保做了不少貢獻呢)。但是因為我晚上寫作業(yè),姥姥就讓爐子燒得很旺,怕我冷著。
在自己的方方面面,一針一線她都要省下來,但對家里的孩子們,她卻從來沒有節(jié)儉過。在我們家,要論毫無私心的人,姥姥一定是排在第一位了。
寫到這里,突然覺得我是不是應(yīng)該運用個擬人啊比喻啊寫作手法什么的,升華一下感情,但我覺得把姥姥比作爐子不合適,比作煤球也不合適,還是算了罷。
前段時間,姥姥身體不太舒服住院了,很多時候我都不覺得自己是在多么遙遠的地方,但感受到被家人需要了,才真切地體會到距離感,一萬公里之外,就算馬不停蹄地飛回去,都要十幾個小時。
好在姥姥并無大礙,打電話過去,她都沒讓我說話,接過電話就是囑咐我在外面好好的,不用擔心她,她身體好著呢,乖,不用擔心,你只要照顧好你自己就行。
在電話這頭聽她說著,心里很不是滋味,自己生病了依然要別人不用擔心。而我在萬里之外,除了電話里寥寥幾句的關(guān)心,什么都做不了。
夜里的諾里奇,在宿舍寫著文章,緊閉著門窗依然能聽見寒風在肆意地吼著,雨水啪嗒啪嗒地打在窗上。
家里已經(jīng)好幾年沒有再生過爐子了,但是想到在北方的冬夜里有姥姥的關(guān)心、和那臺安靜燃燒著的小火爐,依然覺得很溫暖。
天冷了,多穿衣,要注意保暖。
在異國希望姥姥身體健康,一切安好。
2018/12/4
零點整
英國諾里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