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軌跡彎彎曲曲，你以為會到達遙遠的未知，但最終很有可能是帶你回到起點?？幢M世塵風云，體驗人間百態(tài)，回到最初，返璞歸真也未嘗不好。
01
出生于鄉(xiāng)野，視野所及皆是田野谷地，潺潺溪流，綿綿山峰。數(shù)十戶人家錯落有致分布在山腳下，雞犬相聞，晨起日落時炊煙裊裊。
平日里就呼朋喚友在鄉(xiāng)間小路上、清澈溪流邊戲耍。在這鄉(xiāng)野之地住到10歲，有一天，我爹跟我說，你該出去見見世面，學門手藝了，于是給了我一封信和一個包袱，讓我去30里外的大舅家做學徒。
初生牛犢不怕虎，想著可以去見見世面心里也很是高興。挑著包袱離家那天，我娘站在家門目送我離開，心里第一次感受到了離別之苦，可這淡淡愁思就被路上的新奇事物給沖淡了。
一路上看到許多人用扁擔挑著籮筐叫賣，筐里裝著各色各樣的東西，有野果子、鳥蛋、烙餅、糖葫蘆...都是些小孩子愛吃的玩意兒。我看著流口水，可我爹沒給我買零嘴的錢，我吞吞口水快速走開了。
路上也遇到好些驛館，門口總是拴著幾匹高大的馬，低著頭猛吃草，我好幾次想走過去摸一摸，可害怕那馬蹄子，只能遠遠看著。我也沒錢住驛館，我爹教我晚上睡在樹上，把包袱當枕頭，我睡了好幾個晚上覺得還行，就是夏天蚊子忒多，身上被咬了好幾個包。
路上的新鮮事看多了也覺得眼乏，走了差不多5天，終于到了大舅家。大舅姓楊，是個遠近聞名的打鐵匠。我到的時候他正在哼哧哼哧的捶打鐵塊，我提著包袱走過去，催生生地喊了一聲“舅”，大舅聞聲抬起頭來看著我，猛然才反應過來。
“哎呀，是大勇啊，咋來了？來，先坐，坐著說。孩兒他娘，拿點吃喝的過來?！贝缶藢χT外一聲吆喝，舅母就端著一壺涼白開和一盤烙餅進來了，握著我的手跟我嘮嗑了幾句又去忙活了。
“大勇啊，你爹叫你過來當學徒，我一百萬個答應，可是這學徒得吃苦，不能半途而廢，你覺得你能行不？”大舅一臉嚴肅的看著我。
我環(huán)顧了一下大舅的打鐵房，房頂是三層茅草，冬暖夏涼，四周泥墻壁掛滿了各色各樣的鐵器，地上堆滿了小鐵塊，鐵爐子里的火燒得正旺，大舅就在這屋里打了十幾年鐵，技術已經爐火純青了。我認真想了會，慎重的點了點頭。
“好，從明天起，你就跟著我學，先去吃飯去。”
就這樣做了大舅的學徒，在這打鐵房里呆了整整3年。這3年，大舅手把手的教我，一遍遍的示范指導，可是我似乎沒有這方面的天賦，打出來的鐵器都不耐使，也不鋒利，心里覺得有點沮喪。大舅也看出來了，有天晚上準備歇息，大舅來到我屋子。
“大勇啊，你在這也呆了3年了，該教的我也教了，可是這結果你也看到了，只能說，只能說是差強人意吧。自家人我也就打開天窗說亮話了，我是想著要不把你送去書孰識幾個字，以后也多條出路，你覺得行不？”大舅這話說的我有點羞愧，在打鐵這方面我也是自知不太行，沒辦法把大舅的技術給發(fā)揚光大。我低著頭沒說話，我也不知道到底行不行，反正也就試試吧。
“舅，我聽你的?！?/p>
“好，過幾日我讓你舅母給你準備好出門物事?！?/p>
02
舅母給我烙了好幾斤大餅，做了一些干牛肉給我路上吃，包袱里還有舅母新縫的衣裳、新納的布鞋。
在這里整整住了3年，舅母一家待我親如兒子，噓寒問暖，悉心教我手藝，無奈我愚笨，不能繼承大舅的手藝。
臨走時，手里捧著沉甸甸的包袱，眼睛紅了一圈，我只能死命憋住眼淚，不想再讓大舅擔心。對于大舅和舅母的恩情我無以為報，走的時候給他們磕了3個響頭，暗暗發(fā)誓一定要有出息，不能讓家里人失望。
我背著包袱，離開了大舅家。按著大舅跟我說的方向和路線，我走了3個白天才來到坐落于華山腳下的白鹿書院。
華山有“奇險天下第一山”的說法，巍峨險峻，有東、南、西、北、中5峰，諸峰高聳入云。山上樹木郁郁蔥蔥，像一片汪洋綠海。
時當熱夏，可山腳下方圓2公里卻涼風習習，讓人精神為之一振，一路的風塵與疲憊放佛都消失無形了。
我站在書院前邊空地，打量了一會?！鞍茁箷骸彼膫€字蒼勁有力，只是這牌匾透出些許破敗跡象。門兩邊各掛了兩幅字，寫著“因材施教”和“有教無類”。
當時我不知道是啥意思，后來才懂得。我心里有點納悶，這書院不是應該像大戶人家那樣，門上掛著亮堂堂的牌匾，門口兩邊擺上兩尊石獅子？
我上前敲了敲門，敲了好一會才有人來開門。開門的是書院的管家，50歲左右，身形瘦削，頭發(fā)斑白，但走起路來卻挺直硬朗。我說明來意后，管家?guī)胰ヒ娏讼壬?/p>
先生卻是個年輕的，30歲左右，一身布袍，一雙黑布鞋，手里捧著竹簡，盤腿端在矮桌子后面。
“先生好?！蔽蚁蚯耙徊?，對著先生鞠了一躬。這是大舅教我的，平時粗魯慣了，但對著先生可得有規(guī)有矩，做學問可不是玩過家家。
先生從桌子后面起來，走到我面前，細細打量了我一番，我有點怯。
“大娃子打哪里來，姓甚名誰，年方幾何??？”先生這話聽著親切，我心里一松，就有點剎不住車，竹筒倒谷子一樣把陳芝麻爛谷子的事都跟先生講了，先生只是微笑的看著我，啥也沒說，末了就讓管家?guī)胰ズ笤鹤×讼聛怼?/p>
第二天就跟別的同窗一起跟著先生讀書了。每天天一亮就得起床，起床后先繞著書院跑兩圈，回來后要背誦先生昨日教授的文章，吃罷早飯就開始上課。每隔半個時辰就休息一刻鐘，直到管家過來通知吃午飯。
下午一般不上課，可以在院子里背書、寫文章、練劍。晚上須寫一篇一日總結給先生，經由先生評定合格才可歇息，若先生覺得今天毫無收獲則要面壁思過一個時辰后方可歇息。
我初來咋到，啥也不懂，都是跟著其他學生照葫蘆畫瓢。一開始覺得讀書做學問跟打鐵的確不一樣，讀書腦筋要轉得快，要想得透。打鐵嘛，掌握技巧、有蠻力就能做到八九不離十了。
先生很是博學，我最喜歡先生講授春秋戰(zhàn)國時期諸子百家出世入世的思想?？墒钦Ｑ?年過去了，我發(fā)現(xiàn)學來學去也就是這些知識，我感覺自己跟以前相比業(yè)已經取得很大進步了，就愈發(fā)覺得沒意思起來，于是就經常偷偷地溜出書院。后來被先生發(fā)現(xiàn)，先生把我叫到后院的竹林里。
“大勇，你來書院也3年了啊，從一個鄉(xiāng)村野娃子啥都不懂，到現(xiàn)在雖說沒有滿腹經綸，但也能作個好文章出來。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已經學有所成了？”先生意味深長地看著我。
“學生愚笨，虧得先生悉心栽培才能識得幾個字，寫得幾篇差強人意的文章，離學有所成還相距甚遠?！蔽矣悬c心虛，低著頭不敢看先生。
“哈哈哈，這番話說的可是冠冕堂皇啊。我看你是覺得自己已經學富五車了，覺得為師已經沒啥可以教你了，是也不是？”先生臉色瞬間難看了，很少看先生這么嚴肅。
“學生不敢，學生但有錯處，請先生責罰?！蔽疫说囊宦暪蛟诘厣?。
“我看你膽子倒大得很。你以為偷偷溜出去，神不知鬼不覺嗎？哎，我看你平日也是個有志氣好學的，今日為師要給你指一條路，至于能不能成功，就看你的造化了。起來吧。”先生語重心長的說道。
“學而優(yōu)則仕，為官也是讀書人的一條出路，當官為民也是一件大好事。只是宦海沉浮，此路不易走。你若有此心志，可以一試?！毕壬f完就離開了竹林，只是先生的話卻一直在我耳邊回響。
接下來幾日，我沒再偷溜出書院，安安分分待在書院里思考科考的事情。
“大丈夫須得建功立業(yè)，前路漫漫有何可懼！”我打定主意參加科考，于是開始了“十年寒窗苦讀”的求官生涯。
03
十年磨一劍，出鞘時便要大殺四方。
我花了整整3年來準備科考，天蒙蒙亮就起來讀書背誦，直至三更天才歇息。八股格式爛熟于心，在先生的指點下寫出來的文章也可圈可點。終于，經過多場考試，層層篩選，過五關斬六將，金榜題名。
官府報喜那一日的鑼鼓喧天，洋洋喜氣依舊記憶猶新，可眨眼間我已成為墨縣縣令兩年。
走馬上任時我就暗暗立下心志，一定要為老百姓謀福祉，讓他們安居樂業(yè)。
起初我每日早起處理公務，定期巡視所轄區(qū)域，對老百姓狀告之事秉公辦理，漸漸地也得到了當?shù)匕傩盏膼鄞鳌?/p>
可是我的頂頭上司卻覺得我迂腐至極，不懂得利用手中的權力，也不懂得察言觀色，不會長袖善舞，久而久之就對我諸多不滿，經常當著同僚們的面譏笑嘲諷我。
這還不是最讓人難堪的，最忍無可忍的是身邊皆是此類狼狽為奸之人，不為民做事，不為君分憂，整日玩弄權術，沉淪度日。我只是一個小小的縣令，縱使想要改變，也是有心無力。
于是，我除了日常公務處理，不應酬，不見客，門可羅雀。
所幸，身邊有一位知書達理、賢惠溫柔的夫人相伴。
我與夫人是奉媒妁之言而喜結連理，新婚當天才初次謀面。一開始我還有點惶惶然，生怕自己娶了個母老虎回來，可是新婚之夜掀起紅蓋頭的那一刻，那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明媚皓齒，當真一笑百媚生。
夫人雖說不是大戶人家之女，但處事很有大家閨秀之風范，把家里打理的妥妥帖帖，善待仆人。
此外，最讓人欣喜的是，夫人跟我一樣喜歡讀書、游山玩水，且琴棋書畫方面皆有所涉。我與夫人經常結伴探訪山野之林，或是沿著溪流抓小魚小蝦，或是在山崖邊一唱一和，任歌聲飄遠，只管心里暢快，不顧他人眼光。我時常感慨，有妻如此，夫復何求啊。
可是官場不得意，心中的憤懣終日郁結于心，耳邊老是回響起先生的話——宦海沉浮，此路不易。我原本以為可以在官場上大展拳腳，可是最終卻囿于爾虞我詐之權術，人微言輕，無法作為。
兩年以后，我決定辭官回鄉(xiāng)。
當我跟夫人提及時，夫人只問了我一句，來日是否會后悔。我抬起頭望著天空，云卷云舒于漫漫天際，花開花落于四時節(jié)氣，萬事萬物皆有其命運與歸屬，官場非我輩之歸屬，離去也是一種解脫。
夫人只是溫柔的看著我，輕輕地撫摸著我緊皺的眉頭，然后就回到廂房去收拾行李去了。
辭官書提交上去，很快就準了。辭官后，遣散了家仆，變賣了部分家產，攜著夫人回鄉(xiāng)下看望老父老母。此前跟爹娘說過接他們來墨縣安享晚年，老人家恁是離不開那一片故土，如今可好，可以回去服侍二老，盡盡孝道。
只是人生路漫漫，可有良枝可棲？
04
不消幾日，便回到了生我養(yǎng)我的云夢鄉(xiāng)。鄉(xiāng)間的風景一如當年，流水潺潺，群山連綿，樹木蔥蘢，野花遍地。
時值農忙，天未大亮，薄霧籠罩，男人們就都扛著鋤頭，趕著老黃牛到田里干活。女人們則拾掇屋里屋外，準備吃食給在田里干活的男人們送過去。
午后太陽升的老高，農活也暫告一段落，男女老少都聚在田埂邊的樹蔭下喝涼水吃烙餅，邊嘮嗑邊觀察天氣，害怕會突降大雨。傍晚，忙了一天，個個都累的直不起腰，都趕著回家吃飯休息。鄉(xiāng)下的夜晚總是寧靜的，偶爾會聽到哪戶人家還響起機杼聲。
這就是鄉(xiāng)下的生活，一天的勞累換取一天的充實，沒有官場的爾虞我詐和勾心斗角，不用看人臉色揣度人心，樸實且簡單。
起初我還覺得難得過幾天悠閑日子，父母尚在，夫人相伴，真是只羨鴛鴦不羨仙，好不快活。
可是時日一久，我就耐不住寂寞了，總想找點什么事做做，可是鄉(xiāng)下哪有什么事情適合我做？經過幾年的求學為官生活，我已經成了別人眼中的“文弱書生”，能夠握筆，而不能扛鋤頭了。
我時常坐在屋里，捧著書本發(fā)呆。一日午后，夫人端著親手做的點心和新沏的茶水進來，坐在我身邊。
“夫君，嘗嘗這點心和茶?！狈蛉藵M懷期待的望著我。我嘗了一塊點心，喝了一口茶。點心柔軟綿密，甜而不膩，而茶甘如怡，配合在一起當真絕妙。
“夫人當真生就一雙巧手，我有口福也?！闭f罷又再吃多了一塊。
“我這一雙巧手有何用？無法為夫君分憂?！狈蛉苏f完便低著頭，我忍不住心酸。我怎就沒有想到夫人和父母的感受，只顧著自憐自艾了，我這副消沉樣子肯定讓家里人擔憂了，心中真是萬分難受，暗暗打定主意要好好考慮一下以后如何度日了。
經過幾日深思熟慮，我跟夫人商量著辦一家私塾，教鄉(xiāng)里的娃娃們讀書識字，也不枉費自己多年所學。夫人對此大是贊同，忙里忙外的操辦此事。
先是把后院的屋子辟出來，收拾干凈，擺上幾張長木桌，矮木凳。再挨家挨戶的去走訪，讓鄉(xiāng)親們把娃娃送去私塾學習，分文不取。
鄉(xiāng)親們都是知根知底的，都很樂意把家里娃娃送過來，只是不能耽誤了農活。我跟夫人用了大半個月時間安排好一切，云夢私塾在初秋就開始講學了。
我負責教娃娃們識字，背誦課文，夫人則教他們畫畫?？粗@些娃娃頭搖頭擺腦的認真背誦，朗朗書聲聲聲入耳，我心里莫名地高興，而夫人的畫畫教學也是學的不亦樂乎。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的過去了，我與夫人二人也覺得找到生活的意義，真正過得心安理得，悠閑自在。
只是夜深人靜時也會忍不住回想自己的前半生。
從一開始跟其他的鄉(xiāng)村小娃一樣，在田間嬉笑打鬧，去溪邊捕魚捉蝦，幫著家里割草放牛，是我爹把我送去大舅家學手藝，可是沒天賦，沒學出師。大舅又把我送去書塾求學，在那里熬過了7個春秋，考了科舉，當了幾年官，嘗夠了官場滋味，最后還是跟夫人回到了生我養(yǎng)我的云夢鄉(xiāng)，辦起了私塾，教娃娃讀書識字。
這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想抓住什么卻又什么都抓不住。走了那么遠的路，最終還是回到了起點，心里不免唏噓，可也覺得知足。轉過頭望著在身邊熟睡的夫人，手輕輕撫著她的秀發(fā)，我也漸漸入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