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要寫下我的悔恨的，在我死之前，我的悲哀必須書寫在紙上。

妓樓里老鴇依舊嬉笑迎客，人來人往中只透出寂寞和孤單，似是整個妓樓只有我一人在呼吸，在睜著眼睛，又像是只有我一人斷了呼吸，眼睛也窺見了虛無。我愛杜十娘，與她相依在此地已有兩年有余。如今我站在這里，同樣的老鴇、面熟的賓客、婀娜多姿的女妓。我獨自站在人群里，仿佛是一個新客，從未和杜十娘相依在此。我恍恍惚惚地如同誰也不認得，什么事也不曉得，直到老鴇來喚我，問我為何回來礙眼。若不是這樣，一瞬間我已覺得兩年的一切是萬分真實的夢。

在兩年之前，這樣的熱鬧和淫靡并不是這樣的。每當?shù)酱耍姷蕉攀锏奈?，露出仿若一個孩子的笑。即使在路上，也能想見她如仙般的面龐、盈盈一握的腰身，還有那溫婉的話語。她頭上別著的蛋黃花朵，她白凈柔軟的耳朵，紅艷鮮活的嘴唇?？M繞在她身上的紗裙，像欲蓋彌彰的簾子，而窗后是鮮艷的歡樂。她是一只翩翩的蝴蝶，飛舞在我的心頭。這些都是那樣令我如癡如醉，令我癡狂至今。同樣的，這全部都也使的我加倍地心痛和絕望。

如今，杜十娘再也不回來了，連同那如今在我眼里不值一文的百寶箱一塊，永遠、永遠不再回來。

我為杜十娘籌銀子而發(fā)愁的時候，數(shù)天不曾去見她，我羞于囊中羞澀，羞于人情冷淡?？晌以诹龃杭易r，心里常掛念著杜十娘。心里瘙癢難忍著，無時不刻不在心里現(xiàn)出她的笑顏。我常常幻想她是否反悔了不愿意與我歸家，幻想她是否嘲笑我的貧困和卑微，是否留戀在妓樓的煙花酒夢，又是否受了其他人的欺辱和輕蔑。

四兒尋到我時，我正在路上彷徨，不愿隨他去。待我看見杜十娘，忍不住淚如雨下。我和她談我的囊中羞澀，談友人的借口和躲閃，繼而談到我對往后的期待和對她的真心。我愛杜十娘，她明白這一點，于是她喜歡在我面前淡淡地笑，輕輕撫摸我的臉頰。我常常在這種時刻里感到安心和暫時的平靜。

杜十娘是一個堅強的女子，也是一個明理的女子，她執(zhí)意了要隨我而去，于是她拿出了她多年的籌資，一百五十兩銀子。只要我再湊足一百五十兩便能與杜十娘遠走高飛。

拿到銀子的我又憶起初見杜十娘的時刻，她眼中的陌生和冷意漸漸被熟悉和溫暖替代后，我知道她答應了。那是最為幸福的時候，即便為此散盡我隨身的銀錢也不足為惜。那時候杜十娘交給我一百五十兩，就像把她的一切都交與我，我向蒼天起誓永不辜負。

及柳遇春為杜十娘所感，以他的人情籌足余下的銀子供我使用。他是個好人，在這人情淡薄的年頭，他算個俠士。在謝過柳監(jiān)后，我便來到了妓樓尋老鴇要人。

此時一切似都已落定了，我身邊跟著杜十娘，杜十娘帶著姐妹月朗給的箱子，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箱子里裝了什么，自以為里面頂天了幾十兩碎銀。我們乘上回鄉(xiāng)的舟。

杜十娘臉上的笑容多起來，就像前日的愁苦和焦慮從沒有發(fā)生過，她依舊柔軟地對我說話，只是這感受緩慢了起來，放松了起來。我們之間仿佛在這災難中重生了一樣，開啟了新的生活。

我不大通音律，可即便如此，杜十娘的歌聲動聽和美我是能深切感受的。我在她的歌里聽見眷戀、依偎、愛慕，就像我的到了全世界的愛，得到了最深沉、最真摯的愛情。我自認為是幸運無比的，是世界之最。

孫富是大家子，我在舟上遇見他時，只覺得此人熱情、仗義，卻不知他心機與毒辣，竟將我害至如此田地?？烧f到頭來，這結(jié)局還是我一手造就，是我的錯，是我的錯！

上舟后，我雖沉浸在幸福里，卻并非沒有了顧慮，只想著回鄉(xiāng)。那時我的心里藏著擔心，擔心父親嚴苛古板，見我娶妓回家必定詰罵我傷風敗俗，將錢財用去玩樂嫖妓，末了還帶著女妓回家，蒙害了祖輩的顏面！屆時必然將我們逐出家門，流落在外，無兄無父，與杜十娘的愛情怕也不長久了。

我錯信了孫富，告知他來龍去脈后，他獻計于我：愿以白銀一千兩換取杜十娘，好讓我給家父交代。

那時我不知道被何物蒙蔽了雙眼，興許是那千兩白銀，興許是家父的嚴厲?，F(xiàn)在已不可得知，我只知道了一件事，我的悔恨，我的痛苦，我的悲哀，都是我蠢材李甲一手造成。我愛杜十娘，此時我才明白這一點沒有變過。

杜十娘冷笑著、絕情地、悲苦著，將百寶箱里的財寶一一投入了水中，她每扔下一件，我便越明白一分，我就是一個無可救藥的小人，罪無可赦的偽君子。我想哀求她的原諒，我慌忙抱著她，卻越發(fā)像一個貪戀錢財?shù)幕熨~。

可已經(jīng)晚了，疼痛穿透我的靈魂，使我無法麻木面對生命中的這一時刻。明明前路還有很長，可我已失了走下去的欲望。那翩翩飛舞的蝴蝶折了翅膀，滅了身軀，也把我的心帶走了。從此生活只有寒冰一般的痛苦，我走在彷徨和黑暗的路上，一切的魂靈都在嘲笑我的愚蠢和孤獨，而我無法尋人告解。若到了地府，我也無顏去面見杜十娘，我將在孽風和毒焰中乞她的寬恕?；蚴蔷妥屛业幕昶窍⒘T！再也不要復生！

我看著眼前的老鴇，她還不知道杜十娘的結(jié)局，這又讓我想起柳遇春，他是那樣的仗義，而我卻辜負了他。我想起了許多人，想起四兒，想起月朗，想起家父，想起孫富。關(guān)于杜十娘的一切我都回想了一遍，最終我想起她的死。

“老鴇，你可知道，杜十娘死了。”

我丟下這幾句話，走出了妓樓，外頭堅硬寒冷的空氣逼得我喘不過氣來。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離開的，路上只有死的寂靜和悲慟的哭聲。

我無法向著新的生路跨進第一步去，我將自己抹殺在過去，默默地前行，用死亡的終結(jié)做我的前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