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河邊的水杉在8月底已有淺褐色敷滿整株樹。我在8月底處暑二候第二天拍下它們進入又一輪輪回的初起。當然,這僅僅針對我自己的理解而言。樹木的時序更迭未必是我們眼睛所見的那般。
早晨步行過橋去上班,站在橋上拍河邊水杉,每天如是。長冬陰郁寒冷。陰天。陰天?;颐擅?。細雨。雨。陰天。翻看相冊,立冬過后少有晴日。河兩岸,水杉對列隔水相望,河南面,水杉由綠轉褐較北邊要慢上幾個節(jié)拍。當綠色褪盡,水杉塔形身姿漸至瘦下來,羽狀細葉淺褐深褐像極彩妝中眼影大地色系。秋天絢爛的色彩,在人心中還有凋零的意思。這是屬于人的生活經驗。對樹來說并非如此,樹葉變色或脫落在時間計算上極為精準。當夜晚逐漸變長,落葉樹的樹葉和枝條之間被稱為離層的細胞層阻斷養(yǎng)料輸送,葉綠素不再生成。低溫來了。及至12月5日,水杉滿樹橙褐之間余有綠羽葉,零星點綴,待上旬一過,綠意分解消失殆盡。此后,水杉褐色羽葉迅速減少,12月底,挺拔樹干上細枝嶙峋。
天寒長陰,光禿禿的樹枝迎來雪。水杉愈發(fā)清癯。雪走了。天依舊濕冷。立春了。水杉照舊是冬天時樣子。雨水過了。水杉似乎沒有變化,細枝禿禿。
太冷了,往年那些樹已經發(fā)芽長葉。冬天苦冷,倒春寒漫長,樹都沒發(fā)芽。人們這樣說。人們把新芽歸給春天,那看得見的芽苞日日抽新,早春新綠仿佛來自一夜之間。其實芽苞孕育早在春天之前。

天空郁郁。伏在橋欄邊,腳背勾緊欄柱,上身探出橋外盡力湊近橋下水杉,干瘦枝條上冬芽如小米。鉛灰天色和重重寒意互為裹挾。寒冷氣溫中彰顯的隱秘,于人眼中,空空如也。水杉的芽苞要到二月下旬,方能看見成對地生在枝上(此刻的葉芽可見大小之別)。? 凜冬接倒春寒,冷連冷,冷進骨頭縫。傍晚裹緊毯子蜷沙發(fā)中,頭疼,鼻子塞住,小腹打顫,不止是空氣中攥得出冰的冷,地板磚也涼氣絲絲,到底扛不住,快速洗漱爬進被子。寒意在被子以上,天花板之下逡巡,離寒冷結束似乎遙遙無期。躲進被子至少腹部不再發(fā)抖。室外氣溫至零度,空調制熱勉為其難,空調年歲偏大尤甚。
河邊樹上,芽在休眠,以避過嚴霜酷冷。
年初一,傍晚去河邊樹林散步。自東橋沿河西行,靠近水邊空氣更為寒冷,親水步道上有人裹在厚冬衣中默然行步?;蛟S時值假期,身體下意識松弛,散步的人步履從緩,不似平素如競走。怕冷,我不敢去到親水步道,借水杉的屏障走在河岸樹林下。轉過兩株香樟,廣玉蘭黑黑濃陰下,兩只鼓形石凳,一對老夫妻坐在那。夜色清寒。倆老不言語。再走小段路,是幾株香樟,樹冠下有小片水泥地,石條凳上一對情侶相擁,他們背后有好幾叢雞冠花,雞冠花緊鄰的光枝椏大樹是晚櫻。等到春暖,這片林子對人的眼睛來說,真是有點忙不過來。
冷和雨結伴過久,肉身囿于寒冷,抑郁相結。雨水過后,去河邊樹林散步的人漸次多起來,寒冷依舊。周末上午,在一株桃樹前對著米粒似花苞取景,天色陰晦,調整多次拍不下稍微清晰的樣子。轉身發(fā)現身后不知何時站著一個中年男人,男人自顧說起話頭:發(fā)芽了嗎?要過幾天才能拍吧。借故低頭擺弄相機,沒有接話,心說,芽早就在了呢。它們在等待,等待溫度,等待季節(jié)變序里的光。
自東橋沿河朝東行。這段樹林之路,有烏桕、榆樹、合歡、泡桐、銀杏、楝樹和馬褂木。它們都太高大,拍不到枝椏上的芽苞。合歡樹、楝樹、泡桐的枝椏還掛有舊年果實。肉眼能看見麻雀在冬天蓬松起羽毛抵御寒冷,但看不見樹的葉芽和花芽是如何御寒。榆樹和烏桕斜枝曲伸似疏澹有致的墨筆,天空這塊畫布灰翳凝滯,仰頭望去,生出作畫人在沉默中畫完,又在沉默中離開的念頭。太陽只在早上出來小會兒。此刻,天空蒙蒙,極力辨認仿佛有微藍隱于其后,疑心早上那把通透陽光是幻覺。今年氣候異于往年,查看隨手記錄尋見“晴朗”二字是1月22日。
久陰久雨,人的身體里長出青苔,祈盼太陽快點出來。春寒料峭中,葉芽和花芽遵循生長地的時間等待蘇醒。開花和樹葉的萌芽是精準的設定事件,海因里希說。追尋芽的生成和生長時間線,會發(fā)現它們與人類孕育生命極為相似,兩者都得必經相對漫長,且需安全的過程。不同之處在于,新生命的孕育,人類使出十八般方式確保營養(yǎng)的滿足,芽剛好相反。氣溫回暖之前,芽在季節(jié)變序中保持休眠,避過霜凍酷寒,等待喚醒的光和溫度。
層層新綠生,夏木垂陰郁,經春入夏,紛繁隱秘的經變,一場周而復始事先預約的等待。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2019年2月2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