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極不情愿地睜開眼:高原的陽光分外強烈,刺透了賓館香檳色的窗簾。十一點,她想,要趕緊坐大巴回市里了??缮碜訁s不聽使喚。她緊皺眉頭,想起昨晚在電話里跟家人吵架的每一句話,整個人又陷進床里一大截。
靜默了十分鐘,也許是二十分鐘,她摸出手機點開,幾乎抱著求救的心態(tài)又點了一下《天空之城》,把臉埋進枕頭。電子版《天空之城》意外地歡快活潑,到現(xiàn)在,網(wǎng)易云音樂里也只有60條評論。聽了不知多少遍,她欠身抓來小日記本,用力拔出筆帽,端端正正地寫:調(diào)整心態(tài)。今天又是新的一天!還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事,等著我去遇見喔~
返回市里已是傍晚,明天要約那個驢友一起去塔爾寺,她早早睡下了。
夏都這個別稱果然名不虛傳。時值五月,九點鐘的街道灑滿陽光,穿著紫紅燈芯絨襯衫的她依然瑟瑟發(fā)抖。他們約在建設(shè)銀行門口見面,而驢友顯然是找不到路了。她想,說了這么多次在建國路車站附近,他還是記不住,這個人真粗心啊。
又挨過幾分鐘,她的余光瞥見一個高大的男生大步流星地走來,心里忽然一緊,低頭裝作玩手機,直到那個身影擋住了面前的陽光:“Hello~”她定了定神,迅速告誡自己不要像以前那樣冰山臉,然后擠出自認為角度最燦爛的笑容,再抬起頭:“嗨!”雙眼皮,大眼睛,眉毛黑濃,嘴角一絲凌厲的氣息被笑容化解開來。嗯,陽光,像個學生。她在心里給出了千篇一律的評價。兩人都愣了幾秒,她趕緊打岔,開玩笑質(zhì)問男生怎么這么久。他們有說有笑,沿著林蔭道往前走,找去塔爾寺的班車。一切都很愉快,只是男生總是走得很慢。到底在干嘛啊,她不耐煩地回頭,發(fā)現(xiàn)他也在看她。她立馬轉(zhuǎn)過臉繼續(xù)走,難以言狀的別扭涌上心來。
塔爾寺顯然是值得這一路顛簸的。坐在大堂里凝望滿屋子點點酥油燈,爬到最高點俯瞰塔爾寺的富麗輝煌,撫著轉(zhuǎn)經(jīng)筒一圈又一圈歡快地奔。強烈的紫外線反而使他們格外興奮起來,拍照,跑動,跟著導游問東問西。出了塔爾寺,他買了一串手鏈戴上,又給她買了一串。兩人背對著夕陽一路走,經(jīng)過東關(guān)清真大寺,他們窩在人行道邊等到他的學姐開車過來,一起吃了晚飯,又開上南山公園看西寧全貌,吹了一夜冷風。他依然很照顧她,她依然感到別扭。
和學姐分別,他們站在青年旅舍門口沉默了一會兒,他提議:“明天就分開了,你不是愛喝酒?喝點酒聊聊天吧?!彼c頭,早就想嘗黃河啤酒了正好!兩人興沖沖拎了幾罐啤酒沖進旅舍院子,找了位置坐下,她坐在他的對面。
喝酒這回事,一開始總要假裝得禮貌而謙讓的。她抿了幾口,緩緩搖晃著手里的搪瓷杯,琢磨著該聊什么話題好。他突然開口:“其實我想說,我喜歡你?!彼铧c沒把酒噴出來。他開始滔滔不絕,語速很快,她的臉發(fā)燙,耳朵更燙得想揪下來。他仿佛不肯停下,坐到她旁邊,給她看今天拍她的照片、看他學生時代的照片和他與朋友們的合照,喝了一口酒,又接著講。她不記得自己怎么結(jié)束了聊天,也不記得自己怎么回的房間。雖然她跟男友已經(jīng)瀕臨分手,可這樣的心跳,也是不合適的呀。她一面責怪自己,一面昏昏沉沉陷入了睡夢。
第二天清晨,從不早起的她一溜煙爬起來洗漱,去院子里坐著喝老酸奶,她不愿意承認自己在等他。過了幾分鐘,他從房間出來,看見她時驚訝了一下,走過來放下背包再次坐在她的對面。
“過了今天,我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再見面了?!?/p>
“嗯?!?/p>
“你保重,之前勸你的話要記得,早點離開,及時止損。”
“嗯,這幾天路上注意安全,青海湖天氣不好?!?/p>
他站起來,轉(zhuǎn)身向大門走去。走到一半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會兒。她笑:拜拜~他擺了擺手,邁出了大門。她忽然哭出來,就這么在院子的角落哭了一上午。
過了幾天,在回學校的火車上,她的手機響了起來。她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歸屬地,心里竟然生起了一絲興奮:是他,太好了。他們足足聊了一個小時。她含著笑意回憶著,想象著,似乎忘記了早晨剛剛給另一個人發(fā)去離別的短信。
學校里,忙碌的日子在繼續(xù),他們的聯(lián)系也在繼續(xù)。這天中午,他發(fā)消息:“你來我這里工作,好不好?我?guī)湍憬榻B。”她的滿腔熱情忽然僵住了。她問了自己一晚上:“我能接受異地嗎?我想去那邊工作嗎?我想跟他在一起嗎?”沒有答案,然而她早已了然:如果哪怕有一份認真,都不可能這樣,苦苦問自己接不接受兩地分隔。第二天,她就和他說了再見。
果斷的分別緊隨著漫長的懊惱與不安。她開始想:“我輕浮了么?我原來是這樣一個我么?”她懷疑了很久很久,直到現(xiàn)在也會偶爾想起,陷入不知所云的歉疚。
她還是沒有辦法開解自己,只是,她也不打算試著開解了。存在過便放在那兒罷,不和解便不和解罷,畢竟那次偶遇無關(guān)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