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變的風景映在我的眼中,岸上的荒涼不斷的向后飛逝。在長久的工作中,我誕生了對另一個世界的好奇?;蛘哒f那絕對不是好奇那么簡單,我在渴求著什么。亡魂們帶著沉甸甸的記憶來到這里,他們從這里開始,也在這里結(jié)束。我一度不明白這么做有什么意義,我總是去忽略這一個違和感,兢兢業(yè)業(yè)的做著自己的工作。
將亡魂叫住,把活著的人的影像贈予他,這么做究竟有什么意義呢?我還是想不通。木舟在冥河上靜靜的行駛著,一圈又一圈小小的漣漪蕩出,卻又像遭遇深淵一樣,在木舟旁邊消失于無形。我站在船頭,想看看河水里的倒影,想看看我到底是什么樣的,可是我凝視了許久,也沒看見任何東西。
沒錯,我是虛無。我不知道我從何而來,要到何處去。我沒過去,也沒有未來。沒有記憶也就沒有存在。我便是這樣一個沒有存在的“東西”。
我從船頭下來,抬起手,沒有感受到他們所說的“風”,我睜開眼睛卻沒有看到他們說的“光”,我開始思考,他們所處的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世界?他們所累積的記憶就那么重要嗎?若是如此的話,死后一句意義不明的“未亡人的話語”能否作為他們終結(jié)的象征?獲得了這一句話之后是否就能對自己的一生感到圓滿。這些疑惑不停的叩問著我。我實在是想象不出來。
木舟不停地前進,突然,我對看了不知多久的風景產(chǎn)生了厭倦。無聊。這個詞穆地從我心中升起。我向四周看了看,就像是走在畫中,沒有任何變化??上У氖沁@幅畫并不美麗。我看向深淵,它就像放了奶酪的老鼠夾一樣,充滿了危險,也充滿了誘惑。結(jié)束與開始的地方。人們從這里走向他們的一生,然后走回來,結(jié)束他們的一生。我將木舟停在岸邊,走了上去。眼前是無盡荒涼的大地,壓低的云層萬里無邊,而深淵就在這片大地的盡頭。
我回頭望了望木舟,看向冥河兩邊,可惜什么也看不到。河水從虛無中流出,然后消失在虛無中。我不知道下決心是一種什么樣的體驗,應(yīng)該是波瀾壯闊呢,還是應(yīng)該平淡如水。我站在岸邊久久未動,沒想到只是站上來,看到的畫面就有所不同。不是風景有什么改變,而是我看風景的方式。
我決定離開這里。我對記憶產(chǎn)生了渴望,我開始對“有限”著迷。我聽人們說,他們那個世界,有山有水,有花有木,有翩飛的蝴蝶,有奔跑的巨獸,雨、雪、霧、霜是一個東西的不同的形態(tài),光有七種顏色,一個極其美麗大方的世界,他們和許多人共同書寫的故事就在那里展開。從兒時的伙伴到成人的伴侶,每個人都有獨一無二的人生。他們可以去看極夜的極光,可以去看萬里無云的星空,可以去看一望無際的大海,還有高聳入云的大山。他們與那個世界共同呼吸。
我向往那個世界。
雙腳像是灌了鉛,沉重無比。離開這里?我不知道走出這一步會是什么樣子。突然,我好像意識到了什么——我也擁有著未來。踏出這一步,或是不踏出這一步,未來都已經(jīng)在我的手掌中。
那么,我要選擇一個可以看到盡頭的未來呢,還是選擇一個充滿了未知的未來。那還用說嗎?我已經(jīng)覺醒了。
我踏出了那一步,看似無邊無盡的荒涼在迅速逝去,遙不可及的深淵也在飛速向我趕來。而我回頭觀望,冥河早已不知在何處了。
沒有色彩的大地走到了盡頭,我看到了深淵。
我睜開眼,看到了光。大地在這里終結(jié),世界像是被刀切開一樣,在這里一份為二。往后是地獄,往前是人間。眼前是漫無邊際的白,兩個世界在這里陡然分開。
我在往前走了一步,瞬間便被無盡的白吞沒了。
我感覺到我在消失。不曾存在的我正在消失。白色接受我的一切,毀滅我的一切。
白色將我揉碎,然后把我送往那個世界。原本虛無的我,開始有了內(nèi)涵。
我抬起手,感受到了風,我睜開眼,看到了光。我思考,我回憶,我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