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47章
蓉娘在依水而建的翠亭中為他們擺了一桌精致酒菜，斟了酒賀道：“這幾年來，都沒見過官人如此高興了。冰兒妹妹可是大功臣，今日要好好飲幾杯?！?/p>
冰兒尚有病在身，也擔心飲酒誤事，便以茶代酒。
上官清嘉毫不介意，與冰兒敬道：“哥哥先飲為盡！”冰兒也一飲而盡。
蓉娘陪伴了會兒，稱乏倦先去休息，留下他們久敘。
冰兒道：“哥哥，先皇已逝，哥哥尚留在朝廷做事，是想繼續(xù)查清敏柔之事嗎？”
上官清嘉嘆氣道：“敏柔性子溫和，不爭不搶，但生平最厭誣陷。她死得不明不白，無論如何我也要幫她洗脫冤情。但隨著先皇駕崩，麗妃西去，當時的妃嬪宮女散落各宮，想要沉冤昭雪談何容易?！?/p>
“父親因敏柔之事抱恙，每況愈下，當朝皇上留我朝堂議事，也暗示會繼續(xù)追查。但后宮新人輩出，榮寵不及，又哪里會管前朝舊人事?！闭f罷，他又飲了一杯悶酒。
冰兒想那后宮幾千佳麗，為博皇上寵愛無所不用其及。多數(shù)妃子宮嬪生存已不易，何談善良、真情和正義。
她也不覺心情灰暗，只能勸慰道：“哥哥有心，敏柔的在天之靈也有所安慰了?！?/p>
為沖淡愁思，冰兒轉換話題道：“哥哥既在朝廷做官，又是無涯派未來掌門，這兩個身份用好了相得益彰，但是否也有相互沖突之時？哥哥豈不是很為難？”
上官清嘉苦笑道：“我本只喜在無涯派清靜修為，助師父打理派中之事，因敏柔之事不得不入朝做官。行前我向師父稟告，師父理解我苦衷，命我盡量隱藏身份，皇上也知我雙重身份?！?/p>
“新皇登基不久，各地方官府勢力強大，江湖門派又盤踞爭斗，為此頭疼不已。朝中多數(shù)人只知我是上官之子，所以皇上一面請我輔佐管理兵部，一面也想借我關注江湖之事，以備萬一?！?/p>
冰兒道：“這對哥哥看似有利，實則也不利。”
上官清嘉道：“但聽妹妹見解。”
冰兒道：“朝堂與江湖，看似都是皇上的疆土與臣民。但江湖各派都有自己的地盤、弟子與規(guī)矩，有江湖之處，就有恩仇，勢必會牽扯進一方官府與百姓?；噬弦鈭D明確，無涯派也未必不想了解皇上的想法和舉動，那哥哥的身份就是雙重間諜?！?/p>
“雙方都要利用你，但也都可能猜疑你。如相安無事便好，如是生死存亡，哥哥也將面臨偏向皇上，還是偏向無涯派的艱難之選?！?/p>
上官清嘉端起一杯酒，敬道：“妹妹乃女中臥龍，竟知我長遠困境！”
他飲盡，重重放下酒杯，嘆道：“我也知處境為難，但敏柔之冤一日未昭，我就一日不能離開朝廷，皇上也不會輕易放我歸隱江湖。而我在無涯派二十多年，與門派弟子親如兄弟，也無法旁觀他們受邪教和其他門派的侵擾?！?/p>
“我只能在皇上和師父間周旋，力圖平衡兩方利益，互不干擾?；噬虾蛶煾敢捕枷Ｍ夷芙y(tǒng)領江湖，安定太平。若真能如此，也當是為江湖和黎民百姓造福?！?/p>
冰兒覺得上官清嘉胸襟坦蕩、心存天下，比那面善心惡、自私自利的偽君子范凌風不知要好多少倍。她端杯敬道：“以哥哥的胸懷和謀略，自是武林盟主的最佳人選。又有皇上和師父相助，哥哥定能統(tǒng)領江湖。”
上官清嘉飲罷，道：“武林盟主之事，朝廷不便介入，我只能憑自身之力。再說……”
上官清嘉續(xù)道：“再說當今皇上行事難以琢磨，我尚未了解他的真正意圖?！?/p>
冰兒問道：“皇上難道只貪享樂，不理社稷百姓嗎？”
上官清嘉皺眉道：“說來話長。那年先皇突然駕崩，沒有立下遺囑，本應太子繼位。但太子為麗妃之子，驕奢淫逸，品行不端，惡名遠揚，除麗妃的哥哥刑部尚書李易力挺外，滿朝文武官員皆反對?！?/p>
“當今皇上是二皇子，也已三十多歲，平日行事低調，喜交賢達，雖不問朝事，比起太子來卻是更合適人選。但無論朝中老臣如何勸解，二皇子都不愿爭權奪位，直至宮中發(fā)動了政變，囚禁了麗妃與太子，二皇子才在眾人擁護下做了皇上?！?/p>
冰兒道：“當今皇上是無意做皇帝，還是不愿背負竊位之名？”
上官清嘉邊思索邊道：“很難講。新皇繼任時，朝廷內外危機四伏，地方勢力割據(jù)獨立，紛爭不斷，又與朝廷中各股勢力利益糾纏，皇上對地方毫無管轄之力。外部匈奴、南蠻、東夷經(jīng)常來犯，朝中武將多被派出，常年征戰(zhàn)駐守，邊疆百姓也深受其苦?！?/p>
“再看朝中文武百官各有謀算，與地方勢力、外部蠻夷勾結者不少，放眼望去，竟不知忠心輔佐之人有幾何?！?/p>
冰兒問道：“如今呢？”
上官清嘉道：“皇上先期重用了有才之人，在朝堂地方都破格提拔一批官員。皇上采納有識賢士建議，輕稅賦徭役，重休養(yǎng)生息，還將燕城官員調去地方體察民情，想借此了解地方勢力并分化瓦解。此事遭到利益相關老臣的反對，甚至有人以請先皇太子復位為脅，新制度推行不久便荒廢了?！?/p>
“對匈奴蠻夷的騷擾和掠奪，皇上本主張強硬打擊，后老臣們以國庫不豐、糧草不足、武將缺乏為由，主張以讓步談和為主，這也是主戰(zhàn)派秦將軍幾次被召回燕城的原因。自此，皇上流連后宮，七日上朝三日，朝中事主要交于左右相國處理?！?/p>
上官清嘉稍停頓，道：“不過……”
冰兒見他猶豫，忍不住問道：“不過什么？”
上官清嘉道：“我覺得皇上并未放棄興邦治國的想法，只是在尋找更合適的機會與人選。”
冰兒問道：“何以見得？”
上官清嘉道：“皇上近期派了一個朝廷官員前往匈奴議和，但同時也派了秦將軍駐守邊疆，可見皇上對匈奴并非完全妥協(xié)。他提我為兵部尚書統(tǒng)管，又逐漸將其余兩個尚書調離，并示意助我集中兵權，由此也可與秦將軍在朝廷內外配合，并非完全沒有作為。類似此事還有一些，較為低調，動靜也不大。”
上官清嘉見冰兒陷入沉思，再看夜色已深，便道：“不覺我們已聊了這久，你的病尚未痊愈，先回去休息吧。明日我朋友就到了，此人你盡可放心。隨她一同前往晉城，路上有個掩護和照應，也安全些?！?/p>
次日，冰兒正和上官清嘉、蓉娘聊家常，聽得外面報“客人到！”
接著便是一陣銀鈴般的笑聲，所謂人未到聲先到：“上官大人，你這府中也真是豪華！讓我們這些四海為家的人好生羨慕！”
蓉娘先迎了上去，親熱叫道：“玉姐姐！”上官清嘉回道：“玉娘，好久不見！”
玉娘彩衣濃妝，身材姣好，走路如楊柳擺風，又如青蛇舞步，一見便知風塵女子。
玉娘和上官清嘉、蓉娘打過招呼，繼而看向冰兒。
冰兒行禮拜道：“冰兒見過玉娘姐姐！”
玉娘伸手扶起，一邊拿眼看著上官清嘉和蓉娘道：“呦，這位是……”
上官清嘉道：“我剛認下的妹妹?！?/p>
玉娘道：“上官大人真是好福氣，不管夫人還是妹妹，都生得這般俊俏。如我這般年老色衰的，更入不了上官大人的眼了。”
蓉娘唾她道：“玉姐姐這是什么話？當初請你留下來一同伺候官人，是你自己要去經(jīng)營歌舞團，如今還這么大醋意?！?/p>
玉娘手揮帕巾向她輕拂了下，道：“是啊，我也后悔了，能和你一起在這甜蜜窩中吃酒聊天、只需伺候一人，比我一個女人家走南闖北、擔驚受怕地經(jīng)營歌舞團要舒服多了。”
蓉娘向上官清嘉笑道：“現(xiàn)在留下也不遲啊?！?/p>
玉娘道：“如今已人老珠黃，我心里有數(shù)，還是掙錢養(yǎng)活自己更安心?！?/p>
上官清嘉道：“玉娘如今是歌舞團老板，養(yǎng)活著百號人，比我這個清水衙門的官差可有錢多了?！?/p>
玉娘道：“果然舊情人不如老婆好，你們倆口子就知道一起埋汰我?！?/p>
蓉娘拉著她笑道：“站著說話還招風，我們進屋坐著聊吧?！?/p>
眾人進屋，冰兒才慢慢得知，玉娘與蓉娘原是同一歌舞團的姐妹，遇強盜打劫被賣到青樓，兩人不從并一直尋機逃跑。有次逃跑失敗被抓回，鴇母一頓好打，威脅要砍去她們手腳。玉娘拼死跑出來，剛好遇上陪朋友前來飲酒的上官清嘉，兩人因此得救。
上官清嘉得知蓉娘原是燕城父母官的獨女，因父親不慎得罪了麗妃的哥哥，落得家破人亡，只剩蓉娘一人顛沛流離。
上官清嘉憐其遭遇，原想為她找個安身之地，蓉娘對他生了情，以身相許。上官清嘉已在燕城有了夫人，便與夫人說明，娶蓉娘為二夫人，安置在一年需去幾次公差的錦州。
而玉娘自小在歌舞團長大，飽受排擠與欺負，立志要自己經(jīng)營一個歌舞團。她見蓉娘與上官清嘉情投意合，也放下心來，就此一搏。
玉娘得到上官清嘉和蓉娘資助，籌建了一個小型歌舞團，漸漸經(jīng)營壯大，四處游走巡演。如今已發(fā)展成了百余人的歌舞團，常受到各國顯貴的爭相邀請。
聽說冰兒要去晉城，玉娘奇道：“像你這樣美貌絕世的小姑娘，一般都去燕城或繁華之地，你怎生偏去往那荒涼之所呢？”
她見眾人都沉默，便向上官清嘉玩笑道：“是不是人家小姑娘看不上你？”
上官清嘉正色道：“玉娘，不可亂說，我和冰兒已結了兄妹。如今我把她托付與你，希望你能像當年對蓉娘一樣，好生待她?！?/p>
玉娘細細看了冰兒，道：“只要她身上不是犯了什么命案，在我歌舞團中同行，還是能保她周全的。只是，我歌舞團不養(yǎng)閑人，這一路的吃喝開銷，可要先付與我。還有，她長得這般貌美，難免會遇上些難纏之事，也少不了周旋打點的費用。”
上官清嘉笑道：“知你不僅八面玲瓏，算盤也打得精。我已備好銀兩，路上就有勞你照顧了?！?/p>
幾日后，上官清嘉與蓉娘送行，上官清嘉對冰兒道：“妹妹，燕城這邊你且放心，我會盡量想辦法，保住肅王府人等和你師弟的性命。至于蘇子博，人死不能復生，有你為他守護親人，應也可瞑目了。你丹心俠骨，膽識過人，在這亂世中會造福更多百姓?！?/p>
說罷，又遞給她一個錦袋，道：“敏柔生前最愛木雕，這是她親手刻給我保平安的木兔。你此去務必一路小心，等你平安回燕城?！?/p>
冰兒心知這一別，不知能否再見，拿了木兔，含淚抱住上官清嘉叫了聲“哥哥”，引得上官清嘉亦動容。
冰兒一步三回頭地別過上官清嘉、蓉娘，帶著又吃肥一圈的狐寶隨玉娘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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