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戰(zhàn)迷局

【美】亞瑟·B·瑞福 作

蒙 鈞? 譯

“要是這場選舉已經(jīng)過去，報紙重新開始登載新聞該多好?！蔽曳_《星報》的頭版，只是瞥了一眼大標(biāo)題，嘟囔道。

“深有同感?！笨夏岬系?。他正凝眉看上午郵差送來的郵件當(dāng)中的一封短信，“這是多少年來最激烈的一場選戰(zhàn)。你看他們是想利用我的專業(yè)，還是僅僅把我當(dāng)成一個獨立選民來籠絡(luò)我?！?/p>

引起他興趣的這封信的信頭是這樣一行字：“特拉維斯改革聯(lián)盟競選委員會”?？夏岬巷@然想聽聽我的意見，我便拿過信來。信只有幾行，大意就是請肯尼迪在方便的情況下，過來與州長候選人威斯利·特拉維斯及其競選委員會的財務(wù)主管迪安·本涅特一晤。信的字跡潦草，顯然是在前一天晚上匆匆寫就的。

“是想利用你的專業(yè)?！蔽屹Q(mào)然猜測道，“競選當(dāng)中免不了會出些誹謗、誣陷的事兒，他們需要你的協(xié)助?！?/p>

“我也是這樣看?！?/p>

克雷格表示同意，“如果這僅僅是一次業(yè)務(wù)往來，而不是政治交易，那它還值得跑一趟。我看你也不會拒絕跟我一起去吧？”

這樣，在當(dāng)天上午還不算太晚的時候，我們來到了改革聯(lián)盟的競選總部，見到了兩個緊張兮兮的人。這兩人都穿著雙排扣長禮服，戴著緞帽。不需要多么精明機敏，甚至也不需要將周圍打量一番，當(dāng)即就能看出來，他們正全力以赴地投入到一年一度的爭取同城市民選票的奮戰(zhàn)中，忙得不可開交。這活兒很辛苦的，這些人已近乎筋疲力盡。

他們的總部設(shè)在一棟聳入云霄的摩天塔樓中。激發(fā)選民道德意識的訴求如滔滔洪水從這里傾瀉出來，既有形諸文字的，也有出自口舌的。但是，與我以前因為例行公事去過的幾家政治總部相比，這里有一種不同的氛圍。這里看不到老式的政客，也沒有煙草的氣味帶來的密謀策劃的氣氛。這里有一種斗志昂揚、勤奮高效的氣氛，讓人頓生好感。墻上掛著多面本州地圖，有的地圖上面摁滿了五顏六色的圖釘，標(biāo)明拉選票的形勢。還有一張本市的地圖，所有區(qū)域都用不同的顏色區(qū)別開來，顯示出大佬比利·麥克洛林的大本營的戰(zhàn)況。到處可見身軀龐大的索引卡片柜、活頁柜，還有其他一些可以從汗牛充棟的競選“材料”中找到需要的東西的設(shè)備，組成了一個完美的系統(tǒng)，猶如一個管理得井井有條的令人自豪的大商號。

威斯利·特拉維斯是一名律師，相對而言算是個年輕人，早已在政界小有名氣，很是精明干練，能在民眾起來倒戈之前幫著大佬們擺脫困境。如今他自己也成了改革聯(lián)盟的州長候選人，投入到一場艱難激烈的選戰(zhàn)中。

他的競選經(jīng)紀(jì)人迪安·本涅特本是個做生意的，其經(jīng)濟利益與那些一般人認為在背后支持比利·麥克洛林的人勢同水火。若以昔日的觀點來看，特拉維斯和本涅特都應(yīng)歸屬麥克洛林的老牌政黨。的確，改革聯(lián)盟能夠生存，靠的就是道德和經(jīng)濟狀況都亟待改善的現(xiàn)實。

我們很隨意地落座，點上為競選特制的香煙?！暗侥壳盀橹梗虑榈倪M展還是符合我們的設(shè)想的?！币婚_始特拉維斯就滿懷信心地這樣說道，“當(dāng)然，我們不像我們的對手那樣財大氣粗，我們沒有向各大公司攤派勒索。但人民是富有正義感的，是支持我們的。我認為，特權(quán)階層的反對反倒幫了我們大忙。我們很有希望獲勝。我說‘很有希望’是因為在今天的政治博弈中，任何事情都不可能絕對地肯定?！?/p>

“肯尼迪先生，不知您還記不記得在報紙上讀到過我的位于長島的鄉(xiāng)村住宅前些日子遭竊的新聞？有些記者抓住這件事情大做文章。說實話，我覺得他們自信此事能讓某些扒糞記者弄出點兒名堂，弄成某種丑聞，正為此洋洋得意。至于那個竊賊，——且不管他是個什么人吧，——他從我的圖書室似乎只拿走了一本剪貼簿，也可以說是一本相冊。這種盜竊真可謂別具一格了。既然我沒有什么好遮掩的，也就沒有什么好擔(dān)心的。哼，要不是昨天有個人來到本涅特的辦公室，我已經(jīng)把這東西完全忘掉了。那人要求……本涅特，跟我們說說是怎么一回事兒吧，——就是你見過的那人?！?/p>

本涅特清了清嗓子，“是這么回事兒。那人說他名叫哈里斯·韓福德，還說他是個攝影師。我看他是給比利·麥克洛林干活的?？偠灾?，他的意思就是要把幾張照片賣給我們。關(guān)于這幾張照片的來歷他講的巨細無遺。他暗示說，這些照片顯然是特拉維斯先生失竊的那些照片當(dāng)中的幾張，輾轉(zhuǎn)曲折地落到了他的一個朋友的手中，但他并不清楚竊賊是誰。他說，照片不是他本人拍的，不過他知道是誰拍的，底版已經(jīng)銷毀。照片的拍攝者已經(jīng)打算出面發(fā)誓，說這些照片拍攝時間是今年秋季提名特拉維斯為候選人的提名大會召開之后。照片總歸是要出手的，開價是25,000美元?！?/p>

“都是些什么照片，他竟敢開出這么一個價碼？”肯尼迪問道，銳利的目光從本涅特身上移到特拉維斯身上。

特拉維斯用畏怯的目光與肯尼迪對視了一眼。“大家都會認為這些是我本人的照片。”他緩緩答道，“照片拍的是位于長島南岸的麥克洛林的農(nóng)場，離我的住處約有二十英里。照片中有一群人聚集在麥克洛林家的游廊下，當(dāng)中有一個人被看成是我。照韓福德的描述，我站在麥克洛林和J·卡德瓦拉德·布朗之間。布朗是個信托公司發(fā)起人，因為麥克洛林能讓他節(jié)省投資，所以支持他。布朗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們像一對老熟人似的聊得正歡。還有一張是布朗的照片，麥克洛林和我坐在布朗的汽車?yán)?。照片中的布朗和我親密得無以復(fù)加。另外還有幾張，都是這一類的?！彼^續(xù)說道，因為激動，嗓門兒也提高了，就好像他是在馬車大會上極力申辯，表明坐汽車也不是什么罪過?！胺覆恢掏掏峦碌兀页姓J大約一年前，我跟這些家伙雖沒有多么密切的關(guān)系，但好歹也算是熟人。在不同的時間里，——最近的一次是在去年春天，——我參加過幾次討論本州州長選舉前景的會議，其中有一次我好像是跟他們一起坐汽車回城的。我不記得當(dāng)時拍過照片，即便拍過，只要他們能如實講出照片所顯示的情況我也不會當(dāng)回事兒。我曾經(jīng)多次在我的講演中承認我認識這些人，并且認為，我若是當(dāng)選，我與這些人的相識與決裂正是我發(fā)動一場針對他們的有效戰(zhàn)爭的主要資本。他們恨透了我。您二位也清楚。我所擔(dān)心的是這幫人——這幫偽君子——信誓旦旦地作出的證言。自從無黨派選民大會提名我為候選人之后，就沒人，也不可能有人把他們當(dāng)回事兒了。即便照片上的所見是真的，那我也是個棄暗投明的好叛徒。但是自打去年春天我就沒見過麥克洛林或是布朗。整個這件事兒就是一個……”

“徹頭徹尾的謊言。”本涅特用強調(diào)的語氣插話道，“沒錯，特拉維斯，我們都知道是這么回事兒。我若是不相信你，我當(dāng)即就退出來了。咱們還是看看真相吧。韓福德信誓旦旦地講述的這個故事顯然得到了比利·麥克洛林和那個卑鄙無恥的小人布朗的默許。他們想通過這種向你潑污水的鬼蜮伎倆達到什么目的呢？他們手里自然還有別的照片，他們會根據(jù)我們的動作發(fā)布或是不發(fā)布這些照片。你們也很清楚，在眼下這種時候，要想拉低改革聯(lián)盟的選票，沒有比此類事件更見效的了。我們最起碼應(yīng)該讓人們相信我們是公正誠實的，是沒有什么好掩飾搪塞的?！?/p>

“可能會有足夠多的人相信，這樣的懷疑也是無風(fēng)不起浪，因而帶來不利于我們的風(fēng)向的改變。若是在競選的初期，我會主張接受這一挑戰(zhàn)，與之斗爭到底，非弄個水落石出不可。這是我們扭轉(zhuǎn)選戰(zhàn)局面的絕佳材料。但現(xiàn)在揭露他們這樣的陰謀詭計已經(jīng)太晚了。今天已是禮拜五，選舉即將開始。說實話，我相信在這種情況下，謹慎才是最大的勇氣，且絲毫無損于我對你特拉維斯的信任。嗯，選舉過后，我將第一個站出來予以回擊，從容不迫地揭露這場騙局?！?/p>

“不，我不愿意?！碧乩S斯堅持己見，固執(zhí)地繃緊了他的方下巴，“我不想就這么忍氣吞聲?！?/p>

門被打開，一位年輕的女士現(xiàn)身門口。她身穿一身令人驚艷的街頭服裝，頭戴一頂碩大的帽子，蒙著一塊引人遐想的面紗。略站片刻，好像在猶豫，隨后她對自己打擾我們開會表示歉意，便想把門關(guān)上。

“即便會輸?shù)靡晃牟幻乙惨废氯?，他們甭想從我這里敲詐去一分錢?！碧乩S斯宣布，“你好，阿什頓小姐。過會兒我就有空了。我會直接去你的辦公室找你。”

那姑娘手里拿著個公文包，笑靨如花。特拉維斯疾步走過房間，畢恭畢敬地拉住門，低聲說了一兩句話。姑娘消失后，他踅轉(zhuǎn)回來，說：“肯尼迪先生，我想您聽說過瑪格麗特·阿什頓小姐吧？就是那位爭取婦女參政權(quán)運動的領(lǐng)袖。她是我們新聞辦公室的主任?！贝藭r，他臉上的表情更為堅定，帥氣的面孔顯出道道強硬的線條。他一拳擂在桌子上，“不行，一分錢也不給?！甭暼绾槔住?/p>

本涅特?zé)o可奈何地聳了聳肩膀，沖著肯尼迪做了個表示聽之任之的鬼臉，好像在說：“你跟這種人還有什么好說的？”特拉維斯激動地走來走去，揮舞著雙臂，好像在敵國的集會上演講?！绊n福德就是沖著這一點才找上門來的，”他道，情緒在行走中變得更加激動，“他說得很實在，這些照片會被人當(dāng)作是我失竊的照片的一部分。我看這一點他是說對了，公眾會輕易相信這是理所當(dāng)然的。本涅特跟他講我會告他的。他聽了哈哈大笑，說：‘讓他告好了。反正照片又不是我偷的。這真是個天大的笑話，特拉維斯竟然向他猛烈抨擊的法庭尋求公道。我猜等他發(fā)現(xiàn)形勢朝著不利于他的方向發(fā)展以后，他就要對自己的決定后悔不迭了?！n福德講，每一張照片他都洗了上百張，由某個我們沒見過的人保管著，隨時都可以寄給本州發(fā)行量最大的一百家報紙，星期一就能登出來，正好趕在選舉日之前。他說不管我們費多大力氣否認都無法消除它們的效果，——他甚至還得寸進尺地說‘不能動搖其有效性’。”

“可是，我再重復(fù)一遍。這都是假的。就我所知，這是麥克洛林的陰謀，是這個被逼進絕境的大佬的最后一搏，否則他就完蛋了。這種做法比偽造信件更卑鄙。這事情的危險也就在這里。比利·麥克洛林很清楚怎樣在選舉的前夕充分利用謠言。即便我否認照片的真實性，即便我能證明照片是偽造的，恐怕也無濟于事，無法挽回損失了。我不可能及時讓每一個選民都了解真情。若有十個人看到了對我的攻擊，那看到我的否認的人只有一個。

“說得對?！?本涅特冷冷地道，他還堅持他的觀點，“你也承認我們實際上處在孤立無援的狀態(tài)中。我也一直這么說。特拉維斯，說一千，道一萬，怎么也得先把照片的副本控制起來。之后隨你怎么大喊大叫都行，——不管是在選舉前還是選舉后。我已經(jīng)講過，咱們?nèi)羰沁€有一、兩周的時間，咱們就可以從容地去戰(zhàn)斗。但我們?nèi)舨豢鲜茳c委屈，做點讓步，那就只能坐以待斃，眼睜睜地看著照片面世，掀起競選中的大波瀾。咱們來不及在星期一和星期二的晨報上做出回應(yīng)。即便這些照片在今天登載出來，咱們也幾乎沒有時間揭露這場陰謀，予以迎頭痛擊，化害為利。行不通，你必須向你自己承認這一點。沒有時間。咱們必須按照咱們仔細制定出來的計劃去贏得這場競選。若是咱們因為這件事兒就失去方向，亂了方寸，那就會功虧一簣，這正中麥克洛林的下懷。怎么樣，肯尼迪，你同意我的看法嗎？當(dāng)前要不惜任何代價把照片壓下，待選舉之后，可能的話我們再去查明真相，告他一狀。”

肯尼迪和我對他們這些事毫無興趣，只是安安分分地當(dāng)旁觀者，期間一直沒有插話?？死赘窠K于開口問道：“你有那些照片的副本嗎？”

“沒有。”本涅特答道，“這個韓福德是個厚臉皮，但在這件事上表現(xiàn)得很精明，沒有留下照片。我也只是瞥了一眼。照片拍得很差。對照片所作的陳述看起來更差。”

“嗯。”肯尼迪沉吟著，心里反復(fù)掂量著這場危機，“我們以前遇到過冒稱偷竊加偽造信件的案子，但冒稱偷竊加偽造照片的案子還是頭一回碰上。無論是對您的擔(dān)心，本涅特，還是對您的斗爭到底的想法，特拉維斯，我都能理解。”

“那么您肯接手此案了？”特拉維斯迫不及待地問道，把他的競選經(jīng)紀(jì)人忘到了腦后，也把他作為競選人的矜持忘到了腦后，那俯身向前的姿勢活像一名囚犯要把陪審團負責(zé)人的每一句話都抓住，“您會及時查出這些照片的偽造者，是不是？”

“我可沒說我能辦到?！笨死赘裆髦氐卮鸬溃拔疫B接手這個案子的話都沒說。特拉維斯先生，政治對我而言是一種新游戲。我若是插手此事，就要自始至終，——用你們律師的話說就是……用一雙干凈的手來辦事兒。我接手此案有一個條件，只有這一個條件。”

“說?。　碧乩S斯急迫地大聲道。

“當(dāng)然，答不答應(yīng)由你?！笨死赘裼靡环N讓人焦急的口吻說道，“這么想可能有些不合情理，我不知該怎么冒昧地表達我的想法?！热粑野l(fā)現(xiàn)韓福德所講的事情并非完全是……嗯……，空穴來風(fēng)，也不要想當(dāng)然地認為我這是棄你而去，投靠到對方。自然也不要認為我會為了你的罔顧事實而把這忙一幫到底。我所要求的就是行動不受約束，到了我的良心不允許我繼續(xù)做下去的時候就放棄這個案子。放棄，并且封住我的嘴巴。你明白嗎？這就是我的條件，不會讓步的。”

“您覺得您能化解危局。”疑慮重重的本涅特問道，“您甘愿冒這個險？您不覺得還是等贏得大選之后再辦更好些？”

“我的條件您也聽到了?！笨死赘駨娬{(diào)道。

“就這么定了！” 特拉維斯脫口說道，“我非決出個分曉來不可，本涅特。要是咱們一開始就跟他們敷衍含糊，那就錯了，咱們的結(jié)局會更糟。付了錢不就等于承認了嘛。”

本涅特憂心忡忡地搖了搖頭，“我擔(dān)心的是這樣正好中了麥克洛林的圈套。照片類似于統(tǒng)計數(shù)據(jù)，自身不會撒謊，除非有人在當(dāng)中做手腳。不過一時還難以弄清楚這騙子在選舉中或通過選舉能撈到什么好處。”

“我說迪安，你不會棄我而去吧？”特拉維斯語含責(zé)備地說道，“你不會為我的一意孤行生氣吧？”

本涅特站起來，把一只手放到特拉維斯的肩膀上，另一只手緊抓住特拉維斯的另一面的肩膀?！熬S斯利，”他推心置腹地說道，“即便照片是真的，我也不會棄你而去。”

“我就知道你不會?！碧乩S斯也用肺腑之言做出回應(yīng)?！澳蔷徒o肯尼迪先生一天時間，查一查那家伙能耍出什么花招來吧。如果我們一無所獲，我們就接受你的建議，迪安。我們付錢，再請肯尼迪先生在下周四之后繼續(xù)調(diào)查這個案子?！?/p>

“是有附帶條件的。”克雷格說。

“有附帶條件，肯尼迪。”特拉維斯重復(fù)道，“握握手吧。說實在的，自打我得到提名后，算起來我已經(jīng)跟本州一半的男性居民握過手了，但這一次卻非比尋常。無論何時需要幫助，給我們打電話好了，本涅特也行，我也行。有必要花錢就花，不用省。最重要的是弄到東西，無論觸及到多高層次的人物都要干下去，即便是卡德瓦拉德·布朗本人也一樣。拜托了，再見！哎，請留步。我?guī)戕D(zhuǎn)轉(zhuǎn)，把你介紹給阿什頓小姐。講不定她還能幫上你的忙?！?/p>

本涅特和特拉維斯的辦公室在這套公寓的中間。一側(cè)是會計室、職員室。演講部也在這一側(cè)，水平高低不一的巧舌如簧者在這里接受指導(dǎo)，巡回演講的計劃在這里被制定出來，各場集會的報告也匯總到這里。

另一側(cè)便是新聞辦公室，阿什頓小姐在這里管理著一支龐大、高效的團隊。阿什頓小姐之所以支持特拉維斯，是因為特拉維斯最為旗幟鮮明地主張“給婦女選舉權(quán)”，并力主把這一立場列入他的黨的政綱中。阿什頓小姐是個聰明的姑娘，畢業(yè)于一所著名的女子學(xué)院，在當(dāng)上競選團隊的骨干之前曾在報界工作過多年。我記起來我曾讀過、聽說過大量她的事情，卻從未與她有一面之緣。阿什頓家族在紐約社交界很是有名。阿什頓小姐要拋棄傳統(tǒng)所認為的適合女子的“空間”，這深深刺痛了她的某些保守的友人。我心里清楚，這些友人就包括卡德瓦拉德·布朗本人。

特拉維斯除了介紹我們認識之外幾乎沒有多說什么，我卻已經(jīng)從這間競選新聞辦公室中的例行公事的乏味行為中嗅出了某種浪漫的氣味兒。我毫無貶低這位新聞辦公室主任的工作和能力的意思。但無論是當(dāng)時還是后來，州長候選人對報紙宣傳的異乎尋常的熱情都令我詫異。這種熱情遠遠超出了他對演講部門的興趣。我敢肯定，個中緣由絕非僅僅是媒體宣傳在政治競選中的作用越來越大那么單純。

話雖這么說，她的那套卡片索引系統(tǒng)的確稱得上是一項創(chuàng)舉，內(nèi)容非常充實，非常實用。各家報紙編輯的態(tài)度、當(dāng)?shù)卣珙I(lǐng)袖們的態(tài)度、公眾情緒的變化都能在這套涵蓋了本州所有選區(qū)的系統(tǒng)中顯示出來?？夏岬嫌兴约旱囊惶滓?guī)范的材料歸類辦法，但阿什頓小姐建立起來的這個規(guī)模龐大的高效資料庫仍讓他贊嘆不已。雖然他沒跟我說什么，我心里卻明白他也察覺出了這位改革派候選人和這位婦女參政推動者之間的微妙關(guān)系。

就在特拉維斯被人叫回他的辦公室的時候，一直在用明顯的贊賞眼光觀察著阿什頓小姐的肯尼迪傾過身子，低聲道，“阿什頓小姐，我看我可以相信您。您是否想助特拉維斯先生一臂之力？”

她表情平靜，絲毫未透露她內(nèi)心真實的感受，連轉(zhuǎn)瞬即逝的波動都沒有閃現(xiàn)，雖然我猜想她心里是十分樂意，那種心情遠非一句簡單的“是的”所能表達的。

“我想您已經(jīng)知道有人想敲詐特拉維斯先生？”肯尼迪接著快速說道。

“我略知一二?！彼鸬溃钦Z氣等于承認特拉維斯在把我們請來之前已經(jīng)把事情跟她講了。我覺得，保不定特拉維斯做出一斗到底的決定就是因為她已有建議在先，至少是聽了她的意見。

“依我之見，在如此龐大的一個團隊當(dāng)中，你們的政敵安插一兩個臥底也不是不可能的。”肯尼迪分析道，朝十幾個正忙著發(fā)行“文獻”的職員瞥了一眼。

“我自己有時候也有這樣的想法?！彼硎就?，“當(dāng)然我不敢肯定。我必須倍加小心。我這辦公桌邊斷不了有人走動，也斷不了有人過來查找東西。在這種大屋子里沒有多少秘密可言。我從來不把重要的資料放在他們當(dāng)中的任何人能瞧見的地方?！?/p>

“說得對?！笨夏岬先粲兴嫉氐溃斑@辦公室什么時候關(guān)門？”

“我想，今晚我們得九點左右下班。明天講不定更晚。”

“哦。那要是我今晚來這兒找您，譬如說九點半，您會在這里嗎？您的工作對于……對于競選，有著不可估量的價值，這一點也用不著我多說什么?！?/p>

“我會在這兒。”她答應(yīng)了，直直地伸出胳膊來跟肯尼迪握手，臉上的表情甚是坦然。望著肯尼迪的那雙眼睛即便是議會里的那幫老古董也會承認其中閃耀著選舉勝利者的光彩。

肯尼迪卻還沒有離開的打算。他找到了特拉維斯，請他允許自己看一下競選的賬目。特拉維斯的基金會沒有吸引來幾個大的捐款人，卻有大量小額捐款，多不過十塊、二十五塊，少的只是幾個鋼蹦兒。這真實地反映了普通民眾中蘊藏了多大的熱情?？夏岬嫌职炎赓U費、薪水、速記員勞務(wù)費、辦公人員勞務(wù)費、廣告費、印刷費、文具費、郵費、電話費、電報費、差旅費、雜費等等開支項目匆匆瀏覽了一遍。

正如肯尼迪后來所描述的那樣，這里的錢是小額小額地往里進，大把大把地往外花。現(xiàn)如今競選就得花錢，即便你想老老實實地競選也得花錢。雜費開支類顯示出有幾筆未明確說明用途的大額支出?？夏岬洗致缘毓浪懔艘幌?，得出了結(jié)論，倘若每一筆債務(wù)都立即追償?shù)脑?，這個競選委員會將筑起數(shù)千美元的債臺。

“總而言之，”我們告辭后，我說，“這或是把特拉維斯這個人擊垮，或是把他的基金會推入萬劫不復(fù)之深淵。莫不是他已預(yù)見到了他會失敗，便詭稱受到訛詐，以求用這種方式弄到一些補償？”

對于我的懷疑，肯尼迪什么都沒說。但我看得出來，他正在細思慎辨，不允許任何有用的線索滑過去。

哈里斯·韓福德的攝影室離這里只有幾個街區(qū)，肯尼迪正想去看他。我們是在一條小巷里的一棟舊樓里找到他的。他三十多歲，為業(yè)務(wù)忙得焦頭爛額。他的攝影室不大，位于頂層，得爬三段樓梯才能到。我們上來后，我注意到他隔壁的房間空著。

我們跟韓福德的交談很快就結(jié)束了，也沒什么收獲。在這樁案子當(dāng)中，他應(yīng)算是，或至少是裝成了第三方。他拒絕讓我們瞧一眼那些照片。

他輕佻地強調(diào)道：“我只跟本涅特先生或特拉維斯先生交涉，而且是直接跟他們本人交涉，不跟使者。我沒什么藏著掖著的。照片不在這里。它們藏在安全的地方，到了合適的時候就會拿出來派上用場，——不是拿來換錢，就是拿來登到報紙上。與照片有關(guān)的一切我們都搞清楚了。雖然底板已經(jīng)銷毀了，我們還是很滿意。鑒于照片都是從特拉維斯那里偷出來的，你們自己可以綜合各方面事實做出判斷。照片都已經(jīng)轉(zhuǎn)移，而且已經(jīng)制作了副本，質(zhì)量很高的副本。特拉維斯先生若要否認，那就請他打官司吧。我已經(jīng)把一切都跟本涅特講了。明天就是最后一天，到時候我必須得到本涅特的答復(fù)，誰都別想進來插一杠子。如果答應(yīng)，一切好說；如若不然，他們知道會有什么后果。再見！”

此時還是上午，時間尚早，肯尼迪下一步的行動是去長島檢查一下特拉維斯家的圖書室，據(jù)說照片就是從那兒偷出來的?？夏岬虾臀蚁热嶒炇夷蒙狭艘恢婚L方形的大箱子，里面裝的是照相機和三腳架。

肯尼迪對遭竊賊光顧的圖書室的檢查非常仔細。那扇顯然是竊賊入口的窗戶，還有竊賊強行撬開的櫥柜，以及現(xiàn)場的總體情況他都做了認真的勘驗。最后，克雷格極其小心地支起他的照相機，給窗戶、櫥子、幾扇門拍了照片，還從各個角度拍了幾張房間的照片。到了屋外，他又給圖書室所在的那個屋角的兩側(cè)照了相。我們坐了一段路的電車，又坐了一段路的四輪馬車，穿過長島，來到了南岸，終于找到了麥克洛林的農(nóng)場。在這兒，我們很順利的拍到了六、七張門廊和宅子的照片。這些事在我看來都沉悶乏味，但根據(jù)以往的經(jīng)驗，肯尼迪這樣做大有深意。

回到城里我們分開了，趕到要去見阿什頓小姐之前又匯合了?？夏岬巷@然是利用這段時間把底片洗了出來，因為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拿出了十幾張照片，每一張都相同大小，貼在硬紙板上，四周標(biāo)有刻度和數(shù)字。他看到我用迷惑不解的神情看著這些照片，便解釋道：

“這些是用測量攝影術(shù)拍攝的照片，巴黎的貝迪永曾經(jīng)拍過。利用比例尺和圖表，再加上另外一些已經(jīng)開發(fā)出來的辦法，我們就可以根據(jù)這些照片確定距離等等數(shù)據(jù)，跟身在現(xiàn)場差不多。貝迪永用這套方法破了好些案子，比如凱道塞飯店槍擊案等案件就是這么破的。我相信，測量攝影術(shù)總有一天會獲得跟肖像測定法、指紋鑒定法同等的地位?！?/p>

“比方說吧，為了弄清楚罪案當(dāng)中的疑點，偵探首先要做的是對現(xiàn)場做地形學(xué)的勘查，畫出房間或房屋的平面圖與立面圖。每一件物品的位置都要仔細準(zhǔn)確地標(biāo)出來。此外，照相機那收納一切的眼睛也要利用起來。在這起案子中，遭竊的房間已經(jīng)被拍下來了。我本可以平放上一把尺子，然后再拍進照片。但貝迪永發(fā)明了一種更加科學(xué)、更加精確的方法。他的照相機鏡頭始終固定在一個與地面相對不變的高度上，以精確的焦距在底版上留下影像。由負片洗印出來的照片被鑲在紙板上面大小固定的一塊地方里，這塊地方的四邊印上刻度。用這種辦法他能測出照片上任意兩點之間的距離。利用地形圖和測量攝影術(shù)，人們就可以像一位將軍研究某個陌生國度的地圖一樣研究一起罪案了。今天我觀察到了幾樣異樣的事情，對罪案現(xiàn)場做了一個無法銷毀的記錄。用這種辦法保存的記錄是無可置疑的?！?/p>

“特拉維斯的那些照片就放在這個柜子里。另外還有幾個柜子，但都沒被動過。由此可見，竊賊必定對他的目標(biāo)的位置知道得一清二楚。從撬門留下的痕跡看，所用的工具不是撬杠，而是螺絲刀。分析這些事情不需要多么高深博大的科學(xué)知識，只需一點兒科學(xué)常識就夠了，瓦爾特?！?/p>

“那么，這賊是怎么進屋的呢？窗戶和門應(yīng)該都上了鎖。據(jù)說這一側(cè)有扇窗戶上面的玻璃被割下了一塊。確實如此，有那兒的碎玻璃為證。但是請瞧一下這張屋外的照片。要夠著那扇窗戶，即便是個大高個兒也得站在梯子之類的東西上?？纱皯粝旅嬲也坏教葑拥挠『?，連人站在軟土上應(yīng)該留下的印痕也找不到。其實窗戶是從屋內(nèi)割破的。割玻璃的鉆石刀留下的痕跡明白無誤地證明了這一點。這仍然只需一點兒科學(xué)常識就可以做出判斷?！?/p>

“那豈不是說一定是這個宅子里出了家賊，或至少是有某個人對這宅子很熟悉啦？”我大聲道。

肯尼迪點了點頭，“有一件事情咱們做到了，卻被警察嚴(yán)重忽略了?！彼又f道，“這就是做記錄。咱們已經(jīng)在貝迪永所謂的‘重構(gòu)犯罪過程’方面取得了一些進展。只要再把韓福德的照片弄到手，咱們就大功告成了?！?/p>

我們出門去競選總部見阿什頓小姐。在坐車去市中心的路上，我試著把案子理出個頭緒來。莫非這真的是一起偽造的案子？莫非是特拉維斯自己制造假案？莫非這所謂的盜竊案只是一個“障眼法”，他好借此提前阻止那些已在他人掌握中、形同公共財產(chǎn)的東西曝光，不必再為掩蓋這些東西而煞費苦心？這會不會是這位老板不顧一切的孤注一擲？莫非是特拉維斯自己在造假。

在我的心中，這件事兒整個兒蒙上了一層疑云。雖然肯尼迪似乎取得了一丁點兒實質(zhì)性的進展，但我覺得這對特拉維斯沒多大幫助，反而使案情更加撲朔迷離。提名大會后，他沒去拜訪大佬，這只是他自己的說法，沒有證據(jù)支持。他承認在改革聯(lián)盟成立之前，他曾拜訪過大佬。此外，他雖然嘴上沒說，但似乎心里已經(jīng)意識到了，大佬和卡德瓦拉德·布朗兩人都默許了那個據(jù)說拍下這些照片的人信誓旦旦地做出表白。再進一步講，僅僅是有這樣一些照片實際存在這一事實本身，就等于用圖像給這件事情做出了不容置辯的結(jié)論。說實在的，如果我是肯尼迪，我會引用與特拉維斯所定協(xié)議中的限制性條款體面地抽身而退。但肯尼迪既然已經(jīng)干起來了，就會一門心思地干下去。

阿什頓小姐在新聞部等著我們。她的辦公桌位于房間一頭的中間，她在這個位置可以監(jiān)視她的整個辦公團隊，但也處在整個辦公團隊的眾目睽睽之中。

肯尼迪顯然在我們上午來訪的時候就籌劃好了，因為他一到就動手干了起來。這個房間與特拉維斯和本涅特的辦公室相連的地方是一面空空蕩蕩的墻壁。肯尼迪很快就用錘鑿在粗糙的灰泥墻壁上鑿出了一個洞，位置就在圍著房間繞了一圈的踢腳板上方。此洞深入墻內(nèi)，卻又不曾穿透墻壁，通到另一面的房間。他把一個橡皮圓盤放到洞里，又把連在圓盤上的多條膠皮電線送進踢腳板后面，再從踢腳板下面引出，引到地毯之下。他又用灰泥很快封死了墻壁上的小洞，任其自干。

接下來，他把地毯下面的電線拉到了阿什頓小姐的辦公桌所在的地方，又把這些到達終點的電線盤成了十八或二十圈直徑數(shù)英尺的大線圈。他布置得很巧妙，即便是很敏感的雙腳走在遮掩著這些線圈的地毯和腳毯上，也不會覺察。

“行了，阿什頓小姐。”他說。我們則在等著看他下一步有什么舉動?！拔蚁Ｍ魈旌茉缇湍芤姷侥?。不知您能否答應(yīng)我到時候還戴著您現(xiàn)在戴的這頂帽子？”

這頂帽子跟阿什頓小姐很般配，但肯尼迪的語氣分明顯示他之所以提出這個要求，并不是因為他對如倒扣籃子般的女帽有特別的喜好。阿什頓小姐微笑著答應(yīng)了。即便是爭取婦女參政的斗士也喜歡漂亮的帽子。

克雷格又跟特拉維斯見了一面，匯報了一下他的工作。州長候選人正焦急地等在飯店里。他剛在東區(qū)開完一場群眾政治大會。要是有可能的話，資本主義制度和闊佬們在這次會上就已經(jīng)被砸成了粉齏。

“有什么進展？”特拉維斯迫不及待地問道。

“恐怕，”肯尼迪答道，候選人一聽這語氣，臉?biāo)⒌囊幌罗抢聛??！翱峙履缓靡娨娝麄兞耍F(xiàn)在就見。明天就是最后的期限了，我想韓福德已經(jīng)在期待最后的答復(fù)了。咱們一定要把這些照片的副本弄到手，哪怕付錢也在所不惜。似乎沒有別的路可走。”

特拉維斯深陷在椅子中，絕望地瞪著肯尼迪，臉色煞白。“你……你的意思是說別無選擇，我只能在本涅特……還有其他人……面前承認我沒救了？”

“我也不愿意這樣?！笨夏岬险f。我覺得他的語調(diào)冷冰冰的。

“已然這樣了。”特拉維斯用幾乎稱得上尖厲的嗓門嚷道?！班?，早知如此，我們也就不費這些事了！不，不……我不是那意思。對不起！我的心全讓這事兒攪亂了。接著說吧?！彼麌@了口氣。

“您應(yīng)該指導(dǎo)本涅特在明天韓福德來的時候爭取和他訂立最有利的協(xié)定。您要吩咐本涅特把交易細則都定好，然后把那些照片最好的副本火速送到我這里?！?/p>

特拉維斯似乎被擊垮了。

第二天一早，我們走進阿什頓小姐的辦公室，見到了阿什頓小姐?？夏岬线f給她一個包，又簡短地解釋了他的要求，還說等會兒還會來找她。我沒有留神細聽他的話。

我們再次登門的時候，姑娘們和其他職員都已來到。辦公室又忙碌，又喧鬧，表明競選已到了沖刺階段。打字機噼里啪啦地響著；從厚厚一大摞報紙上剪下的剪報被粘貼到幾本大剪貼簿上；宣傳單都已打好包，正準(zhǔn)備付郵，以作最后的吁求。屋子委實很擁擠。我覺得肯尼迪說得沒錯，在這里做任何事情都甭想避開他人的眼光。無論是誰，只要他對此事感興趣，他就能看到。

阿什頓小姐戴著帽子坐在她的辦公桌旁，指揮著這里的工作?！斑\轉(zhuǎn)起來了?！彼龥]頭沒腦地沖肯尼迪說了這么一句。

“好?！笨夏岬匣卮穑拔襾砭褪窍胱C實一下。如果有任何值得關(guān)注的事情發(fā)生，阿什頓小姐，請您立刻通知我。我不能讓人發(fā)覺我在這里，不過我可以在這棟樓的樓下走廊里等。我下一步的行動完全依賴于您的報告了?！?/p>

克雷格在樓下等著，越來越沉不住氣。我們站在一個拐角處,可以看到周圍的一切，卻不會被無意于尋找的人看到?？吹巾n福德進了電梯，我們的焦躁也不曾稍緩。

依我看，阿什頓小姐不太可能成為一名出色的女偵探，若是案件像現(xiàn)在這樣牽涉到她的個人感情。她出現(xiàn)在走廊上的時候臉色蒼白，情緒激動。肯尼迪疾步朝她走過去。

“我簡直不能相信，我簡直不能相信！”她不知該怎么措辭。

“告訴我，發(fā)生什么事兒了？”肯尼迪輕緩地追問道。

“唉，肯尼迪先生，您為什么要我做這件事？”她責(zé)備道?！拔覍幙虾敛恢?。”

“相信我，阿什頓小姐，”肯尼迪說道，“您應(yīng)該知曉。您是我最主要的依靠，我們看到韓福德上去了。發(fā)生什么事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