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他坐在我旁邊，一身黑衣，垂著眼皮，沉默無語，周身縈繞著的一種落寞氣息，跟我們這熱烈的黨會氛圍極為不襯。

一般情況下，你靠什么把一個人從人堆里辨認出來？除了直覺，我很敏感于這種眉眼間的氣息。

這次區(qū)里召開的千人大會，氣氛空前熱烈，臺上領(lǐng)導(dǎo)慷慨激昂，臺下觀眾響應(yīng)連連。唯有他，一個有著中年氣質(zhì)的年輕人，在不動聲色中，隱忍著反感和不耐。

“嗯~這是一個有故事的人！”我環(huán)顧四周，看身邊那一排排衣著或講究或隨意的男人們、女人們，神情姿態(tài)，無不是放松的、適意的。而這個黑衣年輕人在這個會場里卻如同一只困獸，就像是怎么都融不進這個環(huán)境里。因為什么？想到這兒，我有點猥瑣的小興奮。

我繼續(xù)一心二用地聽著大會報告，在好奇心達到頂值時，我決定一會兒中場休息時厚著臉皮搭訕一下。

02

“嗨~你哪個單位的呀，以前沒見過你?！蔽冶憩F(xiàn)得像個混了多年機關(guān)的老油條，雖然口氣已經(jīng)盡量小心了，可還是換來了他一記不耐煩的凌厲眼神，嚇得我小心臟一抖，不過，為了我的好奇（或者說窺視？）心，我覺得臉皮還可以再厚一點。

這世上永遠沒有免費的午餐，想窺視別人的故事，總得忍耐點無聲的軟暴力。

正當我扛不住壓力，準備了一副受了一萬點傷害的表情，打退堂鼓的時候，黑衣男開口了，你們覺得這樣活著有意思嗎？

媽呀，一開口就上升到了哲學(xué)層面，像極了那驕傲的尼采式問句。

我不自覺地四十五度仰望天花板，心里的悔意排山倒海，我吃飽了撐的，干嘛要招惹他？

我嗯嗯啊啊地點點頭又搖搖頭，準備把筆記本合上換個地兒坐，黑衣男不干了，戳戳我本子上的點點劃劃，向他的“假想敵”代表——我發(fā)動攻擊：

把這些平淡無奇的瑣事用華麗的套話PS一下，就是政績就是能耐？

在這么一個經(jīng)濟低迷民心消沉的地兒，談什么大展宏圖十年規(guī)劃？

一個辦公室里十年如一日的就那么幾苗人，你都不嫌膩的慌？

你、你……

他壓低的連珠炮般快速的話頭，猛然剎車，緊抿了雙唇，僅剩憤怒的鼻翼一翕一合。

我本來屏著一口氣聽他發(fā)火，突然沒了下文，想他該不會是怒火攻心，氧氣不足，導(dǎo)致思維中斷吧。于是，我很體貼地把我手機遞過去，小心地說，“要不——你看看這個，是不是能有點思路？”

他瞄了一眼后，茅塞頓開，“好意思說呢，這空氣都快臟成了一團泥巴，為什么還有人有心情買什么白衣服！”

我順手摸了摸我受到傷害的白衣服，繼續(xù)虛心求教，“還有呢？”

可能是我渴求新知的眼神感動了他，他疲憊地張了張嘴，收了攻勢，靠回椅背上，低頭沉默。

03

接下來，我們長達三個小時的大會報告繼續(xù)進行。我看了看黑衣男的位置，預(yù)判他中途溜號的可能性不大，于是，暫時撇下他的怒火，安心地聽聽報告。

散會時刻，我看著他從一而終的落寞神色，問，“你之前在哪個城市，北上廣？我猜，是廣州，對不對？”

黑衣男依然黑著一張臉，卻抬起眼皮瞧了我一眼，“哪兒看出來的？”

我得瑟地笑了，知道我為什么懂你嗎？因為——我們都差不多。

04

我始終堅定地認為，所有小地方的年輕人都該去看看大城市，那里有你向往十幾二十年的萬花筒般的世界。

不去看看，你不知道自己的狂妄與渺小，不去看看，你不確定自己是否會半生遺憾。

唯有，見過它的路，試過它的風，嘗過它的薄情或厚意，你才能不后悔地選擇，是義無返顧地踏上故鄉(xiāng)的歸程，還是心甘情愿地將自己交付給那片繁華。

但因為一些不得已的，或者陰差陽錯的原因，去過大城市的年輕人回到了小縣城，極有可能像那位黑衣年輕人一般，很不爽，各種不爽。

至少，五年前的我，便如這般暴躁。因為期待有了落差，想象打了折扣，生活的粗糲在一顆敏感文藝的心上澆了一瓶醋，百般不是滋味?？煽嗨稼は牒脦自轮螅宜坪跽业搅撕妥约合嗵幍恼_方式，時至今日，此項技能穩(wěn)步提升。

所以，我想對那位郁郁不樂的年輕人，或者正在此情此境下的朋友們聊兩句。

首先，好好分析下自己。因為自我管理的第一步，是自知之明。你是什么樣的人，就應(yīng)該過什么樣的生活。如果你在大城市里物質(zhì)生活一般，卻過得自由而舒展，對各種競爭廝殺熱血沸騰、摩拳擦掌，回到小縣城如芒在背，心心念念要逃離，那么——一定要趁早！別猶豫！趁生活的重重束縛（如生病的雙親、戀家的配偶、年幼的兒女、名利的誘惑）還不曾加諸你身，趕緊插上翅膀，飛去大城市，奔入你想象中生活的懷抱！

其次，若顧慮重重，重到壓住了你夢想的腳步。也別氣餒，給自己兩年，好好想想。小地方的生活壓力小，節(jié)奏慢，整個城市的人際脈絡(luò)如一張大網(wǎng)般將大部分人給扣住，若你喜慢不喜爭，過得其樂融融，大可在此生根發(fā)芽。若始終找不到切入這個城市的角度，暫且韜光養(yǎng)晦兩年，備足糧銀，再啟征程，亦不失為熱血青年。

最后，不論什么原因，若選擇留下，便告訴自己，此心安處即故鄉(xiāng)。很多人可能懶得告訴你，你身上自個兒渾然不覺的那股自由氣息和倨傲不馴，很時髦也很討厭，因為它昭示著你的本事還沒脾氣大。學(xué)一棵向日葵吧，黃土高坡上再貧瘠的土壤也能長出驕陽似的向日葵。如果你不想虛度青春，相信你定能有所作為。

愿新的一年，你能做更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