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鳴鳳在竹
1-
真的是太喜歡老莊主義的《紅樓夢》了，“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時有還無?！笔郎系拇蠖嗍虑槟蝗绱?。
步行去單位，當我走到鎮(zhèn)子東邊小橋的時候，看著橋下的流水想到了這句詩。當然了，又有好幾個月沒有回來了，心中難免感慨萬千。
“玄都觀里桃千樹，盡是劉郎去后栽?！?/b>
喜歡劉禹錫，喜歡劉郎的這種豪情，但是即使在當年，劉禹錫的這種思想也過于狂妄，我還是讓它默默飄過吧！
站在橋上，望著橋下靜靜的河水，任激情隨著河水流向遠方。還是莊子好，可以接納我心中那么多的縹緲和虛空。
我走得很慢，即使如此，心臟跳得還是偏快。問題是它不只是跳得快，還很響，把手放到頸動脈處，可以清清楚楚地感覺到脈動的節(jié)奏。我的心臟很調皮，它總是用這樣的方式，提醒我還活著。
遠遠地可以看到單位的辦公樓，那里依山傍水，空氣清新?；谢秀便敝锌吹搅耸畮啄昵暗奈遥€是同一個空間，我匆匆忙忙地趕過來，幾乎每天都是跑著上樓，經常是一步兩個臺階，有時著急會一步三個臺階，坐到辦公桌前的時候，已是額頭微汗……
癡癡地想著，遇見的老鄉(xiāng)和我打招呼，都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
2-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十年不長也不短，過去的已經過去，而今已經物是人非。
兩棟辦公樓南北對視，十年前甚至更多年前即是如此；院子中間飄著五星紅旗，使之區(qū)別于其他的民宅；樓前的小河流水不多，斷斷續(xù)續(xù)的，盛夏的時候曾經發(fā)怒過，要越過堤岸，看著它如今的溫柔婉約，想象不出它曾經也奔騰叛逆。
每次走到臨近單位的小橋，就會想起當年有個白姓的女子曾被裹尸扔在橋頭。 當時我很害怕，如今年歲漸長，膽量也漸長，沒有什么事情能夠嚇到我。午夜看鬼片的時候，感覺不到嚇人，心中還會有淡淡的失望。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b>
單位里來了許多新同志，很年輕卻都是我的領導。再也不是當年鎮(zhèn)長書記都是叔叔大爺的年代了，不知不覺地我從“小喬”也變成了“老喬”。
看到熟悉的同事心里感覺很是親切，他們對我還是一如既往地好，親切地問候我的健康狀況，看到我的東西很重，主動幫我拎最重的那個包包。
當年的小妹妹，臉上不再有稚氣，如今通身透著成熟的魅力，十年前的小迷妹今天已經變成一個穩(wěn)重的公務員。
時間真是一個魔法師，你從圍布的這一頭鉆進去，從那一頭出來的時候便是另一個你。
我也是，從這個圍布隧道里走出來的一個。我不再是十年前，那個胸腔中只有熱血的“中二青年”了。
一切恍若隔世，一切散淡如煙。我不會再為一些無節(jié)操的夸贊而沾沾自喜。面對任何“糖衣炮彈”都會坦然自若，也不會再去想當年我怎樣怎樣。
雖然我不是好漢，當年也不怎么勇，但對當時的努力沒有一絲一毫的后悔。沒有做出成就，盡為他人做嫁衣了，但我對得起自己的心，既是無怨無悔了。
一切已如云煙，不說也罷。
用現在一句時髦的詞兒來形容就是“情懷”，好喜歡這個詞兒，感覺那么高大上。是的，我曾經的努力都是因為心中美麗的情懷，那么充滿正能量，感動了天，感動了地，也感動了自己……
總是感覺自己老了，可是看看退休還要再等上十年，那一刻感覺自己還很年輕。父親認為我會為此而郁悶，其實不會的。因為過去的十年讓我把一切都想通了，我知道這條路對我已是死路，沒有一絲絲的希望，索性不再去想。
3-
所以我早就開始另尋出路了。我是一個不甘寂寞的人，從來都是，不想迷迷糊糊過一生。對于生命不求其長，但求有質量。
已經過去了十年，如果不是觸景生情，差不多都忘記了。我不記得曾經有過這樣的歲月，以為六樓上那八十多平米的空間，就是我的天下。
很多人認為我是寂寞的，但是我寂寞嗎？
我的寂寞來自把這個世界看得過于透徹，每個人的心中都有兩個我，繁華過后的那個虛無才是最真實的自己，離真實的自己很近有什么不好。
父親的老友七十多歲了。他說，他不羨慕別人有多少錢，很多人都已經死了，可他還活著，這就足夠了。感覺這個老人很超然，很有“不羨鴛鴦不羨仙”的味道。
4-
是的，我還活著，這就足夠了。這句話如今對我來說，勝過一切真理。
母親家對門，最小的女兒已經死了好幾年了，我是才剛知道。聽到這個消息我的心又痛了，很難過，她也就比我小幾個月而已。
記得當年，她為了愛情嫁給了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她才十五歲。結婚時我去送她了，我只記得當時自己很小。媽媽說，去送她的都是像我一樣十五六歲的小女孩，我們坐在敞篷的卡車上，嘻嘻哈哈地很是拉風。我們還是媽媽懷里的寶，她卻從那一天由女孩變成了女人。她的人生總是比我們早一些，即使是死亡也比我們早。
記不得上一次見她是什么時候了，只記得結婚那天她的背影，紅紅的輪廓永遠地印在了我的心里。不敢相信，有一天這樣蓬勃的生命也會凋零。
小友也死了，三十八歲，還沒娶上個媳婦。他智商有點低，每日就是抽煙喝酒，別人家有個紅白喜事都去幫忙，蹭個酒喝。他是我小時候的鄰居，他小的時候我還抱過他。就是因為這個，他都三十八歲了，我還感覺他是孩子，他的死讓我很心疼，感覺死亡離我那么近。
自認為已經看透紅塵，勘破生死，但對他們的死我還是難受了好一陣子。因為年齡差不太多，感覺本應該一起長大，一起變老，一起死去的。
5-
是的，有什么能夠比活著更實在呢！再繁華的紅樓也不過是一場夢而已，一場白茫茫的大雪過后，一切都干干凈凈，仿佛不曾有過。
《蝴蝶夢》中的曼德利莊園，也是一場蝴蝶一樣飄渺的夢境。
鐵門上掛著大鎖和鏈條。身置夢境的我高聲呼喚守門人，但無人應答，于是我趨前透過銹跡斑斑的門縫仔細一瞧，發(fā)現守門人小屋已是一片荒蕪，煙囪里不見炊煙，小格窗敞開著，滿目蒼涼……
在這一點上，東西方的情感融為一體，產生了共鳴。
半是桃園半江湖，無為有時有還無。
莫問縹渺虛空事，滄海桑田一葉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