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救了一位王爺。

當(dāng)?shù)闷痖茸显萍y長袍下擺，恭恭敬敬沖白衣書生行大禮時，我才反應(yīng)過來，拉著小妹退后，跟著行了一禮。

我狐疑地看向二哥，他雖至今仍是一介白衣，但蘇相府的公子，怎會不認(rèn)得當(dāng)今皇子？又為何一直假作不識？

二哥行禮畢，起身站在爹爹身后，眼觀鼻，鼻觀心，對我的眼神毫不理會。

爹爹扶著王爺重新坐下，我便帶著小妹退了出來。這位被我在蘇家郊外林子邊撿到的受傷公子，原來是當(dāng)今圣上的第五子——舒王。

我回了漪蘭院，一路看著爹爹安排的人殺牛宰羊安排席面，又見管家取了書房密藏的吳道子真跡。

爹爹還遣人給我傳話，讓我整理出舞服，預(yù)備晚上侍宴。

這很不對勁。

蘇相府不是第一次接駕皇子，皇長子凌王和皇三子永王常來常往，甚至太子殿下也來走動過，卻不見爹爹如此鄭重。

最大的不同，是爹爹命我入宴。

過去王爺們來相府，爹爹從不讓女兒們拋頭露面。

即便永王相邀，爹爹也只是謙遜得笑道：「小女愚鈍，恐失了禮數(shù)，貽笑大方?！?/p>

如此便含糊過去了，故而時人皆贊，蘇相清貴出身，果真好家教。

爹爹如此看重舒王，倒叫我不懂了。

我雖囿于閨閣，但祖母和父親高瞻遠(yuǎn)矚，不僅讓我們隨哥哥們?nèi)爰役?，更有甚者會講些朝堂之事與我們聽。

舒王是幼子，生母早薨，他一向?qū)僖鈺嬙娫~，閑云野鶴，在風(fēng)云詭譎的奪嫡之爭中格格不入。

近兩年，皇上圣體違和，皇子們明爭暗斗。

凌王和永王時常來相府，爹爹好酒好菜招待，舞姬歌兒助興，卻從不提政事。

永王曾半醒半醉時取笑道：「蘇秉秦，你可真是堪比蘇秦?！沟Σ徽Z。

席間，舒王換上了他親王服飾，純白色玉冠越發(fā)襯得他面如冠玉，眉如墨畫，他只靜靜的坐在那里，就讓人陡然生出“郎獨(dú)艷絕，世無其二”的感嘆來。

連家中見慣客人的舞女養(yǎng)娘，此刻也羞紅了臉龐，一邊跳舞，一邊眉目流波。

爹爹說，今天讓我跳《渡鶴影》，這是我苦心鉆研，舞得最好的一支曲子。

舞姿翩躚，在庭中飛旋，我可以感受到專注的目光，追逐著我的裙擺往來游弋。

我一個仙鶴抬頭，便與他四目相對。

他的眼神清澈明朗，坦坦蕩蕩全是欣賞與贊嘆，果然是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寒潭凈，漣漪輕，時隱白羽時隱風(fēng)。

只恐池魚驚波起，散盡紅綃待晚亭。”

曲罷，舒王頷首致意，并寫下一首《搗練子令》，命人送給我。

舒王的字俊逸瀟灑，獨(dú)樹一幟，在大周朝人盡皆知，連圣上都稱贊不已，可謂一字千金。

爹爹笑聲爽朗，疊聲命人取他珍藏的女兒紅來。

宴罷，舒王說腿傷未愈，蘇相府春景醉人，便多叨擾幾日了。

這些時日，我總是隔三差五得遇到他。

賞花時，品茶時，調(diào)琴時，不論我做什么，舒王都可信手拈來，樣樣精通。

他溫柔的眼神如一池春水，讓我沉淪，他讓我叫他的名字，昀初。

我暗自揣摩爹爹的意思，隱隱有些擔(dān)心。

終于逮著機(jī)會將二哥堵在賞花樓，我問：「爹爹是什么意思？」

二哥眼神躲躲閃閃道：「我怎么會曉得爹爹的意思?！?/p>

我看著二哥的眼睛，對他冷笑說：「哥哥明明認(rèn)得舒王，卻假裝不知，舒王好脾氣不與你計(jì)較，但哥哥也別把妹妹也當(dāng)個盲雀兒。」

二哥漲紅了臉，期期艾艾說：「我便說這事不能做，必定會叫你識破，爹爹非要我做。我只是聽爹爹吩咐做事，爹爹讓我不要作聲，好讓舒王和大妹妹你多處幾日，但爹爹謀劃為了何事，我一概不知道?！?/p>

我闖進(jìn)爹爹書房時，爹爹正在臨摹昀初的字帖，見到我只輕輕申飭了一句：「沒規(guī)律?！?/p>

我打發(fā)丫鬟遠(yuǎn)遠(yuǎn)守著書房不許人靠近，親自給爹爹做了茶，方才跪坐在爹爹面前說：「我見過二哥哥了。」

「奧，」爹爹一副恍悟的表情，「你二哥是個不頂事的，還不如我眠兒有盤算?！刮议|名蘇雨眠，是爹爹取的。

「爹爹，如今永王和太子斗得厲害，您一直不偏不倚，怎么突然和舒王走的這樣親近？您還…還…還讓二哥假裝不認(rèn)識…」我羞于繼續(xù)說。

爹爹卻嘿嘿一笑：「是啊，爹爹不知道，所以才由你照顧舒王那幾日啊，怎么，你不喜歡舒王？」

我有些羞憤，縱使昀初出塵俊逸，和我彼此有心，但爹爹的算計(jì)，卻讓我們的真情都被蒙塵了。

爹爹拍拍我的手背道：「眠兒是我最懂事聰慧的長女，爹爹怎么會不為你婚事考慮？舒王才學(xué)斐然，溫柔多情，與我兒定能琴瑟和諧；他是個閑散王爺，富貴無邊。如此良人，我便是多安排了幾步，也是為著你的將來?！?/p>

我總覺得爹爹還有話未說，但我不敢往深處想。

昀初又來約我釣魚，我借口頭痛沒有出門，爹爹背后的心思，我猜不透，總是不踏實(shí)的。

昨晚睡夢里，還夢到昀初憤然甩袖，申飭我是步步算計(jì)、居心叵測。

我盯著臺階下的海棠花出神，丫鬟捧著一盆水歡喜得跑到我面前說：「小姐你看，舒王送了魚來，命奴婢給您做湯羹。」

水中三尾鯽魚搖頭擺尾，煞是可愛。

「小姐既然起床了，你便去做湯吧，我來侍候小姐吃茶?！龟莱跣χ哌M(jìn)來對丫鬟說。

我見他支走丫鬟，心里覺著不妥，正要阻攔，小丫頭一溜煙就跑去小廚房了。

「你生氣了？」昀初親自給我倒了盞茶，「我約你釣魚，本是有事要說?！?/p>

我握著茶盞的手一緊，以為他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

昀初坐在我對面，溫和的說：「眠兒，我傷已愈，我想馬上回宮，求父皇為我們賜婚。你可愿意？」

我低了頭，心里千頭萬緒，我為他的話飛紅了兩頰，卻又為爹爹的算計(jì)心緒不寧。

「怎么，你不愿意？」昀初認(rèn)真的問。

「不，不是的…是我…是我有些擔(dān)心?！?/p>

「擔(dān)心什么？說出來，萬事有我?！?/p>

「殿下，倘若有人為你我相逢，費(fèi)了些心思，你可生氣？」我忐忑得問。

昀初笑了，像是徐徐清風(fēng)般柔和：「那我可要好好的謝謝此人，給我個機(jī)會認(rèn)識眠兒。好了，我知道你指的是什么，蘇相想為愛女尋個好婆家，何錯之有？況且傷我的人又不是他。我只管咱兩個的情意是真的，其他事情，都不重要?！?/p>

我的心終于放下了，顧不得羞澀，悄悄抬眼看他，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笑起來微微有點(diǎn)兒月牙兒形，像是河灣里藏著無數(shù)顆星星，我蘇雨眠何德何能，此生遇斯良人。

國相千金嫁與皇子，這是皇帝非常忌諱的事情，有了國相做岳丈，這個皇子在朝中勢力會迅速水漲船高。

我翻著玫瑰色的薛濤箋，上面是鐵畫銀鉤的蠅頭小楷，連不識字的丫鬟看到信封落款都能認(rèn)出，這是舒王的字。

他在信中詳述了那日的情形：

他在大殿上跪求皇上賜婚，并說自己日日沉醉詩書，游山玩水，于國家大計(jì)無助，自請由親王之尊降為郡王。

皇上申飭其胡鬧，大周王朝只見過郡王成親加封親王的，還沒有過親王成婚降為郡王的！

蘇相，也就是我爹，這個時候站了出來，以年老為由，請調(diào)任御史臺。

爹爹為相十余年，輔佐有方，在太子和永王之爭中也始終不偏不倚，是皇帝在朝中的親信。他若調(diào)任，一時之間，別無人選。

罷了罷了，皇帝道，便賜婚舒王和蘇府嫡長女，賜舒王楚州封地，婚后便攜王妃去封地生活吧。

我撫著信箋，最后那枚印著昀初的圖章，是屬于他的。我摸著那個圖章，好像又看到了他令人如沐春風(fēng)的笑容。

不管去哪里，我都是愿意的，我愿和這個人，白頭偕老。

可是沒想到，我大婚第二日，大周王朝便出事了。永王遇刺，這下，我們一時走不了了。

我守在王府等消息，直到黃昏時分，舒王身邊的小廝氣喘吁吁跑回來說：「王妃，永王情況不好，王爺讓你準(zhǔn)備上?！?/p>

我忙把包好的衣服遞給小廝讓他送去，然后指揮府里人撤下紅花裝飾，將王府修整肅穆。

頭日還鳳冠霞帔，次日便衣著縞素，我這王妃做的，只怕大周朝也是獨(dú)一無二。

永王薨逝，宮中府中皆是好一通忙碌，我和昀初都自顧不暇，隨著眾人吊唁行禮。

喪事畢，昀初把頭靠在我膝上，一身疲憊，他說，「眠兒，你我若只是尋常夫妻，每日詩酒花茶，日子也比這囚籠中自在。」

我心疼的解開他的發(fā)冠，慢慢為他篦頭發(fā)，想讓他更舒服一些：「昀初，你怎么突然這么說？」

他嘆了口氣說：「你還不知道吧，很多人說，永王的死，和四哥脫不得干系，父皇已命大理寺去詳查了?！?/p>

我不說話，皇三子永王就這樣死了，皇長子凌王獨(dú)木難支，四王深陷囹圄，舒王避世，眼下太子殿下終于安穩(wěn)了。

因?yàn)橛劳鯁适?，我推遲了歸寧日子，只待永王棺木離府了，昀初才換了身素色服飾，坐小馬車陪我一同去蘇府。

出人意料的是，那天，太子府的長史也在，他和父親在書房論道良久，等他走了，我便去了書房。

「眠兒，你和舒王此行去楚州，只恐未必順?biāo)?，定要多多帶些人手?！沟琅f叫我眠兒，像未嫁時一樣?！缸蛞故ド弦?yàn)槿跛耐醯氖拢髣痈位?，連今日早朝也一并免了?！?/p>

我和舒王一早出門，倒沒有聽到宮里的消息，我對爹爹說：「三王棺槨都離京了，圣上此時發(fā)大火，必是大理寺審出來了什么。三王四王的事，我不關(guān)心，只是爹爹，你什么時候投靠了太子？將我嫁給舒王，是否也在為太子拉攏人手？」

爹爹微笑著擺擺手道：「眠兒聰慧，不過我從未投靠太子，你只記得，爹爹始終是為你考量的就是了?！?/p>

我心頭突得一跳，想起了那日因爹爹看重昀初而產(chǎn)生的種種猜測，旋即又一笑釋然。如今太子即將監(jiān)國，大局已定，我真是想多了。

回到舒王府后，我將太子府長史一事、爹爹的話，一并說與昀初聽。

他沉思半晌道：「太子哥哥素來厭惡黨爭，胸懷萬民，他此時派人找蘇相，商議的必是穩(wěn)定朝局，安撫四海?！?/p>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太子為人磊落，如今狗茍蠅營之輩已經(jīng)伏法，我大周朝興許要迎來新氣象了。

過了二日，圣旨下，命四王爺降為郡王，長駐天門關(guān)。

昀初捉摸不透，我淺淺一笑：「這有何難，必定是大理寺沒有實(shí)打?qū)嵉淖C據(jù)，雖然四王最有嫌疑，也有些蛛絲馬跡，可若要定罪，又是另一番說法了。明知他有錯，又定不出罪，遠(yuǎn)遠(yuǎn)的打發(fā)了去守邊，已經(jīng)是父皇仁慈了?！?/p>

天下初定，太子便將我們的車駕送出城，他疼愛的拍了拍昀初的肩膀說：「此去天高海闊，逍遙自在，愿你與王妃琴瑟和鳴，子孫永延?！?/p>

昀初動情得說：「如今朝中也未必安穩(wěn)，二哥萬望珍重，不可輕心?！?/p>

我知道，太子急急安排我們?nèi)コ?，倒是保全我們富貴平安的法子。

楚州不遠(yuǎn)，三五日間便到了，我和昀初在此地度過了最無憂無慮的三年時光。一切仿佛待嫁前的那場夢，一生一世一雙人，春日對坐飲茶，采桃花做佳釀；夏夜依在天階，看螢蟲織女；秋日攜手登高，親為菊花培土；冬雪時便圍爐對弈，品嘗新制糕點(diǎn)。

我們在楚州過起了神仙般的生活，卻不知京中早已天翻地覆。

皇帝拖著病軀日夜辛勞，他的身體經(jīng)歷兩個夏天的保養(yǎng)，終于有些起色。

而此時，太子卻病倒了，病的蹊蹺，宮中太醫(yī)束手無策，凌王蠢蠢欲動。

爹爹在信中卻從不提這些，他總是與我絮絮叨叨些家事，說他與娘身體安好，說二妹妹剛剛定親，許的安侍郎的嫡子，說二哥哥新添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小兒子。

唯有嫡出小妹雨晴尚在閨閣，讓我為她多多留意。

可我這兒，能有什么好人家？楚州不過是一些庸庸碌碌的地方官和昀初的家臣，若我小妹嫁人，怎么也得選個朝中的中等人家。

這三年，是我此生最快活的三年，唯獨(dú)遺憾的是，舒王府至今沒有嬰孩的啼哭聲。

跟隨昀初來楚州的侍衛(wèi)大吳，來時尚未娶妻，如今小兒都滿月了。

我前去吃酒慶賀，那粉妝玉琢的小寶寶，看得我好生羨慕。

接下來的事情快得出人意料，太子薨逝，皇帝病危，急召駐守邊關(guān)的四王來見，卻至死沒有得到邊關(guān)的回音。

先皇終究是偏愛昀初的，他自始至終都沒有讓我們卷進(jìn)來，全了他閑云野鶴之心。

據(jù)說，先帝留下了遺詔，可誰也不曾見著，這遺詔就到了凌王手里。

凌王黃袍加身準(zhǔn)備登基那天，萬里無云，太后拒絕出殿。

他站在大殿前威風(fēng)凜凜、志在必得。

然而，蘇相突然起身，憤然怒斥凌王竊國，謀害太子，他振臂高呼，還拿出了大理寺的結(jié)案書，備數(shù)了凌王指使永王與太子作對、在太子飲食中投毒等種種罪狀。

從家奴口中聽聞這一切的我，手都是顫抖的。

凌王都準(zhǔn)備硬搶這個王位了，他又怎么會把蘇相看在眼里。

就在凌王舉刀要?dú)⑷说臅r候，一群銀槍護(hù)甲的御林軍將凌王團(tuán)團(tuán)圍住，太后出手了，她豈會容忍毒死她兒子的人登上皇位。

一場政變來不及腥風(fēng)血雨，便已經(jīng)落幕。

只是先皇的子嗣，幾乎凋零殆盡，除了遠(yuǎn)在楚州做神仙的昀初。

安侍郎，此時已是安御史，面諫太后說，凌王竊國謀逆，四王爺邊疆陣亡，國不可一日無君，還是宜將舒王殿下盡快迎入宮中。

太后望著凌王被押解的背影，默許了安御史的諫議。

當(dāng)迎接舒王的鑾駕駛?cè)氤莩情T的時候，我和昀初還在桃花林飲酒。

今年的桃花開的格外妖嬈，昀初命幾個小丫鬟捧著小竹簸箕，他親自挑選一朵朵開的正盛的桃花采下，用心焙干，兌上花種和香料，研磨成粉，輕白甜香，便是我每日用來勻面的香粉。

就這樣，舒王成了先帝唯一的骨血，被鄭重得迎往京城。

他起初是不肯的，奈何太師太尉齊刷刷得跪了一地，終究是心軟了。

昀初成了最后登上王位之人，可笑的是，他比四個哥哥都不情愿坐這個位子。

我的心一點(diǎn)一點(diǎn)沉了下去，好像到不了底，也上不了岸。

爹爹他，竟然真的賭對了！

那個我只敢猜一猜的想法，被他堂而皇之得付諸行動。

我不敢想象，在這些皇子們的爾虞我詐中，爹爹究竟參與了多少。

昀初本無意這個王座，帝王之術(shù)也從未研習(xí)，乍然過上日日上早朝批奏折的生活，真是苦不堪言。

他頻頻向太師、太傅問計(jì)，縷縷被勸解要多多學(xué)習(xí)。

唯獨(dú)我爹爹最是和睦，像是要盡心先帝一般事事為昀初答疑解惑，出謀劃策。

太后是先太子生母，尊貴無比，因我們曾得太子庇護(hù)，她和昀初也還算母慈子孝。

但，哪個深宮婦人不是經(jīng)歷過千謀萬算的？

她開始明里暗里提醒昀初：不要讓蘇相知道你全部心思，不要事事都假手于蘇相。

她提防著我爹爹，也提防著我，我卻為此對她心存感激。

在新皇坐朝堂的時候，眾人紛紛忙于爭權(quán)奪利，唯獨(dú)她真心實(shí)意得為昀初考慮。

無奈......昀初是真的對權(quán)力傾軋的虛虛實(shí)實(shí)看不透徹。

太后只得說：「皇后久無所出，周朝該選秀了?！?/p>

我懂太后的意思，選些世家權(quán)臣的女子入宮，通過分我的恩寵，來敲打我爹爹；讓新皇多一些有兵權(quán)的岳家，避免蘇氏一門獨(dú)大。

我懂的，爹爹自然也懂。

雖然昀初對選秀毫無心思，我也按照太后囑咐籌辦起來，身為一國之君，身邊只有一個皇后，確實(shí)有些不像話了。

任憑我心里有再多的不情愿，也非常清楚，如今他已不是閑散舒王，我也不是那個王妃，我們需要努力的不再是過好自己的日子，而是讓天下人過上好日子。

正在我忙得分身乏術(shù)時，爹爹托人送信，說娘身體不好，讓我撥個有資歷的太醫(yī)過去。

我估摸著爹爹是有話要說，嘆了口氣，撥了太醫(yī)，打算親自去一趟蘇府。

昀初說，他也去。

我勸他帝王之重，不要輕易出宮。

他卻說：「你每次歸寧都是我陪著的，我們獨(dú)處的日子不多了，你就讓我多陪陪你吧?！?/p>

我語塞，只得和他換了便服悄悄出去。

出乎意料的是，娘真的病了。

我坐在床邊，看她曾經(jīng)豐盈體態(tài)已經(jīng)瘦削不少，鼻子發(fā)酸道：「是女兒疏忽，回宮后諸多事宜，沒能早早來看母親?！?/p>

太醫(yī)診了脈，悄悄對我回稟道：「娘娘，夫人是得了消渴之癥。此病癥多食多飲消瘦，若夫人遵囑忌食用藥，臣可保十年無虞。」

「十年？」

「也可更久一些，要看夫人飲食是否得當(dāng)。」

我定了定心神，對太醫(yī)說：「一事不煩二主，以后你就負(fù)責(zé)照料夫人飲食湯藥吧，平日太醫(yī)院應(yīng)卯即可?！?/p>

此刻，我只想好好陪娘說說話。

娘慈愛得拉著我的手說：「眠兒不怕，為娘都知道，我會遵太醫(yī)的叮囑的，我還要看著你子孫滿堂呢?！?/p>

我吃了一驚：「娘你都聽到了？」

娘搖搖頭：「沒聽到，是你爹爹前些日子給我請過醫(yī)師，都告訴我了。」

爹爹終究是有話要說，不過他這次選擇讓娘給我說：「眠兒，你嫁與皇上也近四載了，為何還沒動靜？可讓太醫(yī)瞧過？」

我的臉頰微微有些發(fā)燙：「太醫(yī)說女兒身體健康，只待時機(jī)?！?/p>

娘搖搖頭：我你待時機(jī)，可太后等不及了，這選秀勢在必行，你以后得皇上陪伴便更少了，還要管理宮務(wù)、應(yīng)對那些宮嬪，女人就是是非，哪里是好相與的！」

我揉了揉發(fā)脹的額頭，娘說的無一不是我擔(dān)心的，可我又能怎樣呢？

娘拍拍我的手說：「既然是選秀，這人選上便可多多琢磨琢磨，門第不要太高，家室不要太好，重要的是性子好，好拿捏?！?/p>

我苦笑道：「門第低了太后會不滿，萬一直接指派人過來，反倒不好。至于好拿捏.....人心總是會變的?！?/p>

娘莞爾一笑說：「這樣同心同德的人倒也有，不知娘娘肯不肯用？」

我不解。

娘繼續(xù)說：「晴兒已十七了，和娘娘當(dāng)年一般年紀(jì)，她又那么像娘娘，況且還是你親妹妹…」

我身上一陣發(fā)寒，聽不清娘后面又絮絮說了些什么。

我也不明白，為什么我可以接受昀初選秀，卻不愿意那個人是我的妹妹。

我勉強(qiáng)說：「這樣的日子有我就夠了，還是給晴兒找個正當(dāng)好人家吧?！?/p>

娘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不緊不慢得說：「娘知道你不情愿，可是終究會有人做這個寵妃，與其是別人，倒不如成全了自己親妹妹呢？娥皇女英，也是一段佳話。」

我搖搖頭：「我不要晴兒為了幫助我，委屈自己?！?/p>

娘嘆了口氣：「晴兒是倔強(qiáng)，她若是不肯，誰也沒有辦法，可她若是傾慕皇上，娘娘也要這番推三阻四嗎？」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等娘睡下了，我獨(dú)自回到漪蘭院，這個曾經(jīng)屬于我的小小天地，還保留著我出嫁時的樣子。

過了許久，我聽見昀初的聲音：「皇后娘娘在這里嗎？」

我走出來，卻見昀初臉色有些蒼白。

「你不舒服了？」我擔(dān)心的問，皇上出宮，向來都是危機(jī)四伏。

昀初搖搖頭說：「只是有些累了，我們早回吧。」

上馬車時，雨晴披著一件玄色描金龍披風(fēng)站在那里，才十七歲，笑容甜美活潑。

我看到那件披風(fēng)，心里猛然一痛。

昀初早一步扶住我說：「起風(fēng)了，你先上車，我慢慢跟你說?！?/p>

坐在馬車上，昀初說了他來蘇府以后得事，我去后院看娘，他在前院赴宴，還是那個待客廳，還是各種珍饈美味，還是歌舞升平。

只是跳舞的人是晴兒，她穿著和我當(dāng)初很像的一件舞衣，輕盈婀娜，裙裾翻飛間，讓人看到了四年前的我。

舞罷，爹爹假模假式得呵斥道：「你不在后院陪著你娘，怎的跑到這里來？」

晴兒撇了撇嘴，嬌憨得說：「我是來求姐夫的?！?/p>

她跪坐在昀初面前說：「我娘的病，要調(diào)理飲食，我想去太醫(yī)院，跟太醫(yī)們學(xué)習(xí)藥膳?！?/p>

百善孝為先，她又是我嫡親的妹妹，昀初自然無有不允。

晴兒忙著斟酒謝恩，毛手毛腳打翻了杯盞，她的羅裙被酒潑濕了，「姐夫，我可以借你的披風(fēng)一用嗎？」

不待昀初回應(yīng)，她像小鳥一樣雀躍著跑開了。

我們的馬車后面跟著一個小轎，爹爹就這樣倉促得安排晴兒入宮了，應(yīng)該恐太后那邊夜長夢多。

晴兒的臉，和我很像，昀初說看著她容易晃神，好像回到了四年前。

但其實(shí)我們很不一樣，連太后都贊我溫厚端莊，而晴兒則是個活潑跳脫的性子。

晴兒住在我宮里的偏殿，白日去太醫(yī)院學(xué)藥膳，晚上同我用膳。

一起用膳的還有昀初。

我心有戚戚，知道他總有一日會接受晴兒，卻不料這一天來的這樣快。

那天我同太后說了選秀的安排，又侍奉太后用了晚膳，回到宮中只覺得倦得很，命人傳話，直接送晚膳到御書房。

我沉沉的睡了過去，明明非常疲累，卻總也睡不踏實(shí)，說不清什么時候，窗外一個炸雷，我猛然驚醒，身畔卻空無一人。

有時昀初批折子太晚了，也會睡在御書房，免得擾了我休息。

我坐起身，發(fā)現(xiàn)衣服都汗津津得貼在身上，尤其難受，守夜的宮女們馬上為我更衣。

換上一件干凈的中衣，我睡意全無，索性讓她們?nèi)沓７陀图垈悖乙鋈ネ竿笟狻?/p>

外面的雨很大，噼噼啪啪落在我的紙傘上，卻讓人心里越發(fā)安然。

從前在相府，我也是這樣，喜歡在雨天去花園的涼亭，看亭外煙雨迷蒙，我泡上一壺好茶，擺上兩碟點(diǎn)心，聽著雨聲和妹妹們手談幾局。

我不讓人跟著，獨(dú)自撐著傘走過宮中的圍墻下。

宮里人說，宮墻那樣漫長，就是要讓人走的絕望，走的心灰意冷，走的忘記自己。

我路過聽雨軒，這是御花園中最雅致的一個亭子，四面還有軒窗，卻聽見里面有呢喃細(xì)語。

「是誰？「我硬生生咽回了問話，因?yàn)槲铱吹揭粋?cè)未掩好的房門邊，露出一雙金縷鞋。

這是我入宮封后那日，禮制之外，昀初親自畫了樣式、選了材質(zhì)，命內(nèi)務(wù)府匠人專門為我做的。

亭子里的聲音忽遠(yuǎn)忽近，那么熟悉。

我整個人像是被丟進(jìn)沸水烹煮中一樣，時而被熱水澆灌得爛皮灼心，時而被雨水沖刷的冰冷刺骨。

我鬼使神差得推開門，天空又是一個炸雷，接著一道亮白的閃電照亮了天地萬物，也讓我看清了依偎在一起的昀初和晴兒。

他們吃了一驚，好像見到了鬼一樣。

晴兒穿著鮮艷的紅色衣裙，宛如新婚時的我。

我轉(zhuǎn)身離開，既然推門是為求證，如今眼見為實(shí)，我該回去休息了。

昀初追了上來，奪過我手中的傘，死死地把我抱在懷里，他的手那樣熱烈，或許還帶著晴兒的體溫。

而我的手，在這場雨中變得冰冷僵硬。

「眠兒，對不起。我…」

「既然要選秀，皇上好歹也給我妹妹一個名分吧，不枉她一片癡心?！刮覓觊_他的手，獨(dú)自向?qū)媽m方向去了。

爹爹和我商議，娘和我商議，可終究她們也沒有把我放在心上。

她們早已安排妥帖了一切，所謂商議，不過是提醒我：別去壞事。

今日的晚膳我實(shí)在不想吃，命人送到御書房。

送飯的小宮女回來對我說，她遇到了蘇三小姐，蘇三小姐說有話要回稟圣上，這飯索性由她帶去好了。

可她進(jìn)了御書房，卻陪圣上用了晚膳。

飯后，明月初升，晴兒說她要回去歇息了，皇上說月色正好，不如一起踏月而歸，反正他也要回我這里休息的。

他穿著常服，陪著晴兒穿過御花園，就像他當(dāng)初陪我逛桃花林一樣。

走到半路，卻下起雨來，晴兒偷偷穿了我的金縷鞋，恐弄臟了惹我生氣，便拉著皇上去聽雨軒躲雨…

公公們被皇上禁令不許跟著，卻不料下起雨來，急得他們沿途尋找，又不敢隨意驚動了我，再沒想到皇上會和蘇三小姐躲在那里。

兩人擠在這個小亭子里，吟詩賞雨，作對猜謎，賞到情處，這風(fēng)花雪月便濃了起來……

我可以接受為昀初選秀納妃，可以接受他大封六宮，卻受不了他主動去親近另一個女人。

選秀結(jié)束后，晴兒一舉封妃，成了新入宮妃嬪里面的佼佼者。

這可把太后氣壞了，她明明是為了排擠蘇氏才舉行的選秀。

那天，我去給太后請安，她冷淡地吃著茶，渾身散發(fā)著冰霜?dú)庀?，沒有讓我起身。

她說：「皇后入宮已久，因著宮里人少，六宮瑣事也都不曾歷練。如今人漸漸多了，可不能如先前那般懈怠，趁哀家有精力，多指點(diǎn)指點(diǎn)你幾句?！?/p>

我平靜的跪在地上聽著，無心辯白。

太后“指點(diǎn)”了我兩個時辰，才揉著鬢角揮揮手，讓我退下。

我在宮女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得站起身。我的身體是虛透了，汗水留下來，連膝蓋都浸濕了。

太后的心意我懂，可這焉知不是我的心意？

我盼著皇上可以獨(dú)立，盼著他不再受人掣肘；我也盼著蘇氏不要這么烈火烹油，畢竟水滿則盈，月滿則虧。

我在太后宮里跪了兩個時辰，心里揣著這些事，頂著烈日沒走幾步，便暈倒在一個宮女身上。

迷糊中只聽得宮人慌亂喊轎輦快來，去請?zhí)t(yī)。

等我清醒的時候，我已躺在自己的寢宮，身畔只有貼身宮人伺候著，聽得紗帳外，皇上也在。

太醫(yī)跪在地上說：「娘娘是心思繁重，五內(nèi)郁結(jié)，動了胎氣……

他又驚又喜，揮揮手讓太醫(yī)退下。

等他走到我床邊時，小心翼翼握住我的手。

我索性閉目不語，他站了一會，只得離開了。

一旁的宮女勸道：「娘娘這又是何苦?！?/p>

我不答，宮女又說：「娘娘出事的時候身邊沒帶多少人，只有抬轎輦的幾個小太監(jiān)，奴婢無法，叫了侍衛(wèi)去請的太醫(yī)。后來娘娘昏睡，奴婢擅自做主賞了這人一些金銀?！?/p>

我點(diǎn)點(diǎn)頭說，做得好。

過了二日，我命宮人把那個侍衛(wèi)叫來，鄭重賞賜于他，也算為此事正名，否則我宮女送他的謝禮，便成了私相授受。

我開始越來越像個皇后，照應(yīng)嬪妃，約束上下，整理宮規(guī)，不知疲倦得做好我所有份內(nèi)之事。

唯有忙起來，心才是安寧的。

宮里迎來一位又一位新人，爹爹果然沒有看錯，他說舒王溫柔多情，這多情之人，最難專情。

他終究是帝王血脈，這一心多情的本事，渾然天成。

皇上知道我身體不好，時常招了太醫(yī)詢問，還嘗嘗來看望我，不是帶著新開的桃花釀，便是帶著他新做的勻面香粉，又或者是他新得的好玩意兒。

他努力的博我一笑，但這并不妨礙他時常留宿晴兒宮里。

晴兒時常來請安，我像爹爹過去招待王爺們那樣好茶好點(diǎn)，但再無私密話可說。

靠著先帝的福蔭，我們過了五年太平日子。

這五年中，江南偶爾有些蟊賊叛軍作亂。不成規(guī)模便被剿滅了。

北境靠著四王征戰(zhàn)殺伐的名頭，也得了幾年安穩(wěn)。

是的，四王莫名其妙的戰(zhàn)死，一直沒有公開。

在這段時間，我開始好好審視這座江山，愈加敬畏先帝。

他是一個英明神武的皇帝，當(dāng)年他在馬背上征戰(zhàn)四方，為他的父皇平定四海；后來他他登基，垂拱而治，教化天下。

可惜他的兒子們，卻沒有一個完全繼承他的雄才大略。

四王繼承了他征戰(zhàn)南北的驍勇，卻不明不白得卷入黨爭，又不明不白得舊傷復(fù)發(fā)死在沙場。

太子殿下胸懷萬民，未來及大展鴻圖，就被奸人毒殺。

當(dāng)今的圣上，唯獨(dú)發(fā)揚(yáng)了先帝琴棋書畫的閑情逸致。

可這份才情，若是做個閑散宗室，還能得一個文人雅士的名號，可是做皇帝，便是苦不堪言。

他每每向我講述朝中紛擾之事，我也盡我所能暗戳戳得提醒諫言，略略為他分憂。

或許從我出生時，爹爹就開始算計(jì)了，他不僅教我詩詞歌賦，還讓我讀史書國策，乃至于朝堂政事，也成了考教我的題目。

耳濡目染之下，我處理起這些事情，倒是比皇上還更得心應(yīng)手。

只是我知道，前朝后宮，無數(shù)雙眼睛盯著我的一舉一動，尤其是太后。

我必須謹(jǐn)言慎行，于無人處悄悄幫皇上出個主意。

晴兒和我完全不同。她沉浸在皇上的寵愛中，對其余諸事皆不上心，她在意的，只是衣服的紋樣是否好看，珠寶首飾是否可心，皇上又宿在了哪個妃嬪宮中。

爹爹將我打造成了一個母儀天下的皇后，卻將妹妹養(yǎng)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寵妃。

而他，依仗著皇上的信任，和這一后一妃女兒的權(quán)勢，在朝堂上肆意培植親信、拉攏門徒，聲望滔天，我從沒有見過他如此貪戀權(quán)勢。

人的欲望，果然是無窮盡的。

爹爹的行徑，換做任何一位皇帝，都容不下他。

偏偏他遇到的君主是昀初，一個無意于權(quán)利爭斗的人，巴不得有個親信替他分擔(dān)紛擾瑣事。

或許，這就是爹爹當(dāng)初選擇昀初的原因。

可是最近兩年，日子開始不太平了。

皇上批閱一封封的奏報(bào)，他頻頻向我提到圖格王朝，一個處于大周北方的尚武國度。

圖格王朝也是新皇登基，但這是一個非常有雄心的帝王，他依靠著父輩積攢下的資本，迅速的屯兵擴(kuò)張，征服了匈奴和洗瑯族，現(xiàn)在劍鋒直指大周北境。

我們在北境領(lǐng)兵的將士也是能征善戰(zhàn)之輩，只是北境之外，再無可增援他們的勇兵強(qiáng)將。

北境此番，又被掠奪了幾座小城池，好在戰(zhàn)略重鎮(zhèn)都未失守。

昀初不開心的時候越來越多，他心煩的時候，常常到我這里來求計(jì)問策，我也在獨(dú)處的時候知無不言，盡力為他分憂。

后來他來的少了，我知道他煩心的事情太多了，索性沉浸在溫柔鄉(xiāng)里，暫時做個失明失聰之人。

邊關(guān)的急報(bào)雪花樣飛向京城，他不能再無視了。

這些奏報(bào)，皇上這里有，太后處有，蘇相府也有。

爹爹問我作何打算，我說，自然是起兵抗敵。

爹爹搖搖頭說，以大周現(xiàn)在的國庫和兵力，我們便等著被屠城吧。

我凜然道，即便是屠城，也不做俘虜！

爹爹卻說，若是要保一國平安，向圖格稱臣，歲歲納貢也不失為一個辦法。

我氣結(jié)了，讓爹爹萬萬不要在朝中提及此事，爹爹含糊應(yīng)承著。

這些年，我明里暗里勸過爹爹很多次，勿要大權(quán)獨(dú)攬，勿要過分出頭，可爹爹又何曾聽過我的。

他是鐵了心要做這個有實(shí)無名的攝政王！

次日，爹爹果然在朝中提起求和，反對之人不少，皇上問起誰可增兵時，朝中又一片俱寂。

我顧不了不得干政的祖訓(xùn)，跪在太后宮里求她想想辦法。

太后看著我嘆了口氣說：「這些年，也難為你了?！?/p>

她親手扶我起來說：「哀家尋思過了，先鎮(zhèn)遠(yuǎn)大將軍曾征戰(zhàn)圖格，威名赫赫；他雖不在了，可他的兩個兒子也都驍勇善戰(zhàn)，可堪重用?！?/p>

我望著她失聲道：「太后，那可是你最后的兩個侄子啊?！?/p>

太后肅穆得起身，朗聲道：「大周在，你我皆在，大周亡，天下俱亡?！?/p>

太后不再排斥我置喙朝政，于是征集屯糧，廣招兵勇，救濟(jì)百姓，安撫四方，這一系列的自救中，大多都是我的手筆。

我不知道，我和太后兩個女人還能撐起這個王朝多久，我看著它衰敗的內(nèi)里，心中無限痛惜。

代代帝王積累的偌大家業(yè)，真的要在我們手中消亡嗎？

爹爹的種種僭越，終于激起了太后的不滿。

強(qiáng)敵在外虎視眈眈，爹爹卻還在朝中拉攏勢力，高呼以和為貴。

太后以皇帝的名義，下了一份詔書，命蘇相府二公子即日起前往邊關(guān)效力。

聽說爹爹沒有反駁，但是晚間，他便請旨要見我。

隔著紗帳，我看到爹爹鐵青著臉。

我對他說，「二哥哥手無縛雞之力，太后此行不過是想讓爹爹在前朝安分些罷了，我會想辦法給哥哥安排個文書職務(wù)，盡力保他周全?！?/p>

爹爹指責(zé)我忘恩負(fù)義，與太后沆瀣一氣，以后宮女子之身干預(yù)國事。

我冷笑：「爹爹既然說女子不得干政，那你來找我做什么？」

爹爹憤然而起，甩袖離去了。

和爹爹決裂后，我反倒不怕了，開始著手清理爹爹在外的黨羽。

昀初卻像親生兒子一樣，對爹爹言聽計(jì)從，在他眼里，爹爹是為他解決煩憂的人，是可信賴的人。

我再沒有料到，自己親自選中的夫君，在大難關(guān)頭竟還如此逃避，只得竭盡自己所能，替他彌補(bǔ)這殘缺山河。

我知道，保住二哥的性命，才能穩(wěn)住爹爹的心，此時外有強(qiáng)敵，國內(nèi)再也經(jīng)不起折騰了。

可我卻低估了爹爹，他向來是個從不怕事、只待時機(jī)的人。

爹爹送往后宮的貴妃處的信箋，被我的宮人截獲下來。

在信中，他告訴晴兒，讓她收集我和太后干政的種種，等她將消息傳出宮，爹爹便在朝堂上以此彈劾，將我二人奪權(quán)軟禁。

可是晴兒一項(xiàng)養(yǎng)尊處優(yōu)，哪里做過這些事情，很快便露出了馬腳。

我顧不得流言紛紛，先將她禁足，然后回稟了太后。

后宮雖然穩(wěn)住了，北境卻起了火。

二哥擅自與敵軍接洽，以輔國丞相之子的名義，和圖格王朝商議求和。

圖格王朝的將領(lǐng)欣然接受，他們的密談內(nèi)容直接越過領(lǐng)兵將領(lǐng)，到了蘇相府。

等到我和太后知曉此事的時候，爹爹已經(jīng)上書了一封厚厚的奏折，歷陳求和的好處。

這些時日，皇上也折騰的心力交瘁，他粗粗看了一眼，便要朱批同意。

太后命人送來消息。我來不及梳妝，披散著頭發(fā)跪在御書房大殿外道，求皇上細(xì)看奏章，丞相次子愚昧無知，求陛下勿被蒙蔽。

皇上忙下階來扶我起來，寬慰我：「蘇相是你父親，一心為了你我，豈有蒙蔽之說？」

我看著他，都說帝王多疑，皇室無情，我的夫君為何在皇位上坐了這些年，依舊如此單純？

皇上終于答應(yīng)我重看奏章。一個時辰后，他的手抖了起來。

是的，前面?zhèn)涫隽饲蠛偷姆N種好處，后面才是開出來的條件：我們要俯首稱臣，我們要割讓城池，我們要?dú)q歲納貢，我們還要出一名質(zhì)子。

圖格王朝要的質(zhì)子不是旁人，是我和昀初唯一的孩子，大周的太子緯兒！

不論這個出主意的人是圖格的人，還是旁人，這奏章終歸是爹爹寫的，我深恨不已。

爹爹已然和晴兒達(dá)成了默契，他掌控不了我，將來更不可能掌控我的孩子，于是他便要置我兒入險境，借刀殺人，扶持妹妹的孩子，繼續(xù)做他那個有實(shí)無名的攝政王！

皇上慢慢垂下手，泫然欲泣，他說：「圖格的兵馬就像一群野狼，大周根本阻攔不住。強(qiáng)行抵御，遭殃的便是大周百姓，我愿代替緯兒做質(zhì)子?！?/p>

我緊緊扯住他的衣襟：「昀初，你不能去?！?/p>

他輕輕攬過我：「眠兒，我知道，我不會做皇帝，把江山管得一團(tuán)糟，你就讓我去贖罪吧。無論如何，我要保全大周百姓，保全你和緯兒?！?/p>

朝中為此事爭吵多日不下，因此時隔三日也沒有給圖格王朝回復(fù)。

此時，圖格王朝派使臣扣關(guān)，商議和談之事。

皇上允了，使臣便帶著幾名隨從，從北境一路來到京城。

有忠烈死節(jié)之臣，便有賣國求榮之輩，眾人萬萬沒有想到，使臣的幾名隨從，在入關(guān)不久便少了一位。

待使節(jié)到達(dá)京城的時候，悄悄留在北境的那個人隱匿行蹤，藏身到天門關(guān)內(nèi)，里應(yīng)外合打開了城門，圖格大軍深入城中，天門關(guān)失守。

天門關(guān)內(nèi)的百姓有幾萬之眾，一時間殺喊四起，血海遍地。

我萬萬沒有想到，圖格的兵馬入了關(guān)，一上來就屠城。

信報(bào)到了京中，皇上頹然倒在龍椅上，他說：「收攏各地兵馬，決戰(zhàn)吧，朕可以親征，可以做質(zhì)子，也可以引頸受戮，但不能看著黎民百姓在鐵蹄下慘死?！?/p>

圖格精銳軍隊(duì)突破了天門關(guān)，便是打開了大周的城門，一路長驅(qū)直入搗京都。

圖格新帝是個亂世奸雄，他深諳打仗行軍，也細(xì)細(xì)琢磨了大周的時局，乍一入關(guān)便雷霆手段，看似莽夫，實(shí)則逼迫著昀初做出選擇。

既是決戰(zhàn)，雙方亦不含糊，圖格大軍沒有貪戀沿途城鎮(zhèn)，而是直沖著大周京都而來。

京中百姓早已四散逃亡，十室九虛。

圖格軍攻入京畿的時候，我在太后宮中，來報(bào)的小太監(jiān)嚇得連跪帶爬。

太后不緊不慢的接過侍奉宮人的酒，一飲而下。

我大驚失色，去阻攔已經(jīng)來不及了。

太后對我說，其實(shí)先帝去時，她便要跟著去的，可是這江山無人照拂，先帝在九泉之下也是難安，她便想扶持昀初走上一段路，誰知這扶著扶著，便走上了亡國之路。

「眠兒，我無顏面見先帝，切勿將我葬入皇陵?！固笠幌驈?qiáng)勢，竟對著我痛哭失聲。

太后去了，她自己早已梳洗換裝，她驕傲了一輩子，即使赴死，也不愿給身邊人多添一份麻煩。

我當(dāng)機(jī)立斷，命太后的親信馬上將尸身送入妃陵，且顧不得什么停喪治禮，因?yàn)椴恢朗裁磿r候，大軍便會攻入宮內(nèi)。

希望在此之前，太后可以安然入土，免生波瀾。

宮城終于破了，宮女內(nèi)監(jiān)，驚呼奔竄。

這個時候，我反而不慌了，我整了整衣袖，抱著熟睡的緯兒坐在宮中，命我身邊最貼心的宮女尋機(jī)將緯兒送出宮去。

這時，一個身影沖到我宮殿階下，沉聲道：「娘娘，微臣護(hù)送您出宮?！?/p>

我已不記得這是誰。

宮女悄悄對我說：「這是娘娘當(dāng)初在太后宮外昏倒，為您請御醫(yī)的侍衛(wèi)，您還晉了他的品階?！?/p>

我看著他，身材魁梧，面色黝黑，憨厚樸實(shí)。

「皇后娘娘，微臣送您出宮?！顾蛟谖颐媲?。

貼身宮女也跪下道：「娘娘，奴婢扮成您的樣子守在這里，您和太子快跟這位大人走吧，皇上必然不會戳穿奴婢的?！?/p>

我眼中一熱，親手將他二人扶起來，將緯兒放到宮人懷里說：「那就勞煩二位帶著緯兒快走，踏踏實(shí)實(shí)把他養(yǎng)大，讓他做個普通人就好，皇上在這里，我哪都不去?！?/p>

快走吧，一會就走不了了，逃出一個就是不易，圖格王朝不是好糊弄的。

「你們盡力帶緯兒逃出去，如果你們走不出這皇城，我也不怪你們?！刮液莺莸赜钟H了親緯兒，不由分說將他二人推出門外。

我給緯兒喂了安神藥，此刻他在那侍衛(wèi)懷中，睡得正香甜。

我早早做了準(zhǔn)備，敵軍不可能在清點(diǎn)的時候遺漏大周的太子。

我找了一個病死在刑獄中的小孩尸身，給他換好了緯兒的衣著配飾，只待人亂起來，便放火燒宮。

只要大火毀了尸體樣貌，誰也說不準(zhǔn)這尸體是不是太子。

我的手被鎖上了重重的枷鎖，像牲口一樣被敵軍兵卒驅(qū)趕到前殿。

昀初同樣帶著雙鐐，他哀傷的望著我說：「眠兒，對不起，沒能給你一世安穩(wěn)?！?/p>

我失神不語，此刻我顧不得昀初，我必須裝出一副痛失愛子的樣子，他們才會相信，那具燒毀的尸體，真的是太子。

晴兒尖叫著被人推搡過來，她瘋一樣的喊著燕王的名字，可是人群中，哪有燕王的影子，她那個年方四歲的孩子，八成已經(jīng)不在了。

寒潭凈，漣漪輕，時隱白羽時隱風(fēng)。只恐池魚驚波起，散盡紅綃待晚亭。

我想起他初見時為我寫的詩，池魚驚波、紅綃散盡，竟是一語成讖了。

圖格皇帝決定將我們都壓至圖格京都，成為他的質(zhì)子，而他為顯仁厚，「扶持」大周立了新帝。

我隱約猜到了關(guān)竅。

出宮時，果然看到新帝的鑾駕。

我那老謀深算的爹爹，簇?fù)碇簧硇柗难嗤?，大張旗鼓得從我們身邊走過。

沒有了施金銼彩的金縷鞋，沒有了暗香浮動的紅綃紗，我們戴著鐐銬，被麻繩串成一串兒前往北境。

我的中衣外只套著一件深色粗葛布的袍子，穿著草鞋走在地上，腳磨起了血泡，那泡兒又磨破了，濕噠噠得粘在鞋子上。

晴兒早已昏厥過去，昀初背著她走了一陣，再也背不動了。

圖格的兵卒們隨意的將她扔在糧草車上，被烈日灼曬著，不知生死。

走到天門關(guān)的時候，空中仍舊彌漫著濃郁的血腥味，無人收理的尸體在路邊腐爛，吸引著禿鷲和野狗。

我看到昀初回過頭，紅了眼睛，他跪在負(fù)責(zé)看押我們的守軍前，請求再看一眼天門關(guān)。

我不知道他說了什么，最后，守軍終于答應(yīng)了，我和他被單獨(dú)拉出來，登上了天門關(guān)的城墻。

「這城修的不錯，只是守城的是個廢物。」看押我們的兵卒得意得說。

我看到遠(yuǎn)處一些逃難的流民，他們有人看到了被俘的君王，竟然還跪下來恭恭敬敬得行了一禮。

更多的人，則是對敵軍避之不及。

人群中我竟看到了三個熟悉的面孔，他二人望了我一眼，捂著緯兒的嘴巴快速走掉了。

我知道，他們一路跟到這里，只為了讓我再看一眼緯兒，讓我知道他們安好。

昀初顯然也看到了緯兒，他熱淚盈眶，對我微微一笑。

故土河山，怎可輕移。

我的腦中抹不掉爹爹簇?fù)硇碌鄣淖炷?，也忘不了太后淚眼婆娑地說無顏面見先帝。

我再一次叫了他的名字，昀初，終究是你我負(fù)了這天下人。

我縱身躍下，看守阻攔不及。

風(fēng)沙起，帶著烈日的灼痛，我卻覺得無比舒暢，我終究，是留在了這片土地上。

我最后一眼看向昀初，他聲嘶力竭地喊著我的名字沖向城墻，卻被守衛(wèi)死死摁在城墻上。

我想起少年時初見，若知道你我皆是局中棋子，我愿削發(fā)為尼，也絕不將你卷入這是非中來。

想起楚州三年神仙生活，我又覺得此生不虛，桃花釀甘美清香，桃花樹下那個人臨風(fēng)而立，郎獨(dú)艷絕，世無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