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要被果凍氣死了,起因還是上次報名的線上美術(shù)。
我給果凍換了個簡單的課程,本以為可以像廣告說的,孩子能獨自玩1小時,我也自此獲得解放。沒想到,果凍還是那個熊樣,不敢嘗試,懼怕失敗,絕不允許自己和老師有一丁點不一樣。
你不敢,那我就上,我操起五顏六色的畫筆,覺得自己就是神筆馬良本良,正感慨咋畫得那么好,我是個被耽誤的天才,果凍一句你畫得和老師不像,激起我布道師的反抗:
有個老爺爺叫齊白石,他可是個大畫家,他就說了,學我者生,似我者死,啥意思呢……果凍開始身體扭曲。
我換個說法,老師畫一百遍了,你剛畫,不會一下畫好。我們不要追求像,我們要獨特,接受自己不完美,我們和自己比,每次進步一點點……
這些話蘊含成長思維、刻意練習、斯多葛哲學,立意高遠,內(nèi)涵深刻,我要早知道肯定比現(xiàn)在混得好,果凍你好幸運,我現(xiàn)在免費告訴你,果凍開始哼哼唧唧。
我瞬間獲得一個洞見:線上課雖便宜但其實很貴,因為它大概率會半途而廢。為啥?
家長不能幫忙,因為線上老師是權(quán)威;家長不能講道理,因為孩子知道自己正是當下的反例;家長不能憤怒,因為會破壞親子關(guān)系。但失去家長監(jiān)督,孩子必然沒定力把自己固定在熟悉的家里,把罪惡的小手伸向手機動畫的app。
線上老師就像你與孩子之間的小三,正宮的你試圖獲取孩子注意,而人家正被別個吸引。
我正運氣要教訓果凍,果凍一針戳破了我的神功,我喜歡媽媽,叫媽媽來陪我畫。
媽媽屁顛顛上位,給我一個看老娘的白眼,可由愛轉(zhuǎn)恨也不過瞬間,路徑和我無半點差別,簡單部分興高采烈,復雜地方哭哭啼啼:你畫得和老師不一樣,你的不是橢圓,你毀了我的畫,哇……
我終于滔滔不絕訓斥起果凍,我知道我說得每一句話都異常正確,但還是被四面八方涌來的挫敗感吞沒,因為我似乎看到多年后那個薅著頭發(fā)瞪著眼睛,一邊監(jiān)測血壓,一邊吼叫輔導作業(yè)的自己。
奶奶只管吃喝不管教育,訓斥我你把她哭壞了,明天就生病給你看!耳背的爺爺跟著著急,你得講愛迪生,講鐵杵成針的故事……我在一地雞毛里石化,不用給我鏡子我都知道,自己的蠢樣足以讓所有人窒息。
溝通是個技術(shù)活,我們常一言不合就把對方當沙雕,這是理性選擇。因為與他人溝通,不但需要耐心與涵養(yǎng)聽完,還要有足夠腦力聽懂對方講啥,然后再組織語音精確表達自己觀點,這太考驗綜合能力,也太耗元氣了,認定“文無第一”最省力。
就像你讀完一本900頁的書,把主要觀點濃縮成一個工作報告,你自覺每個字都是精華,每句話都蘊藏連綿不絕的深意,結(jié)果拿到領(lǐng)導那里被咔咔砍掉一半,你必然腹誹懷才不遇。
可事實果真如此嗎?劉禹錫寫出《西塞山懷古》后,白居易、元稹、韋楚客自覺這已是龍珠,龍鱗龍爪啥的就不用再秀出來了。
李白讀崔顥的《黃鶴樓》,也說“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
但這種唐伯虎與對穿腸深情一吻般的惺惺相惜,建立在充分理解和了解之上,可又有多少人彼此能達到這個境界呢?
親閨女尚且做不到,何況他人?
何時我能心平氣和地與果凍一起上個線上美術(shù),而不是總想著動用蠻力教育她,何時我才能敢說,我可以與你來一個真正的文字溝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