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Angel
題記:二零二三,西雙版納的夜,被熱帶植物無聲地瘋長所填滿。一個人,在異鄉(xiāng)的燈火里,將奮斗的艱苦與寂寞的獨白,一并熬成字句。如今拾起,仿佛還能觸摸到那時夢的潮濕與嘆息的重量。
曾經(jīng)固執(zhí)地以為,孤獨該是比寂寞更深沉的。孤獨像曠野里獨生的樹,枝葉向上,根系向下,都是一種完整的姿態(tài);而寂寞,卻是被困在四面白墻里的回聲,一聲接一聲,空蕩蕩地,找不到著落。然而,當(dāng)我真正淪陷于寂寞之中,才恍然發(fā)覺,先前的想法是何等淺薄。
孤獨,是不必去“熬”的。它像一條沒有盡頭的路,你只是走著,忍受著,與天地、與自我達(dá)成一種近乎殘酷的和解。寂寞卻全然不同,它是一團溫吞的火焰,不灼熱,卻持續(xù)地烘烤著你的精神,讓你一點點地耗竭,直至疲憊不堪。而這疲憊,并非終結(jié)。它總在一聲更深的嘆息里,浸入新的夢境。于是,夢便成了寂寞開出的花。因了寂寞的繁盛,這花便開得格外多,格外頻繁,擾得人不得安寧。待到夢醒,那紛紛凋落的花瓣,便化作了沉甸甸的疲憊,成了結(jié)在枝頭的、苦澀的惡果。
也曾堅信,孤獨是比寂寞更有價值的。孤獨能催生思想,寂寞卻只滋生煩悶??僧?dāng)寂寞深到極處,所謂“價值”的標(biāo)尺,便脆裂了。人在那時,在意的只是一種純粹的感覺——一種什么也抓不住的虛無。當(dāng)世界在你心中,只剩下這樣一種感受分明,卻又觸摸不到的空洞時,任何價值都失卻了它的光彩與重量,變得同樣虛無。那空洞會衍生出沉默,不是安寧的靜默,而是冬夜空氣那般、帶著冰碴兒的沉默。更可怕的是,在這片由寂寞統(tǒng)治的領(lǐng)域里,一切定義都被顛倒了。那噬人的沉默,被稱作高深的“言論”;那透骨的冰寒,被美名為適宜的“溫度”。虛無,這個矛盾的極致,便成了寂寞最后、也是最真實的感覺。
不知不覺地,我便習(xí)慣了。習(xí)慣了在舊日的文字里反復(fù)咀嚼,試圖呼吸那一點點熟悉的感覺,來確認(rèn)自己的存在。也習(xí)慣了無病呻吟,將百無聊賴的心緒,精心演繹成一種顧影自憐的情調(diào)。日子被時光消磨得如同浸了水的紙,蒼白而乏味。就在這“不知不覺”里,寂寞,已從一陣偶爾掠過心頭的風(fēng),病變成了一種無可救藥的癌癥。
我原以為,自己是不會被寂寞打敗的。一個人的夢里,沒有觀眾,也無需偽裝,所有清醒時的堅持都顯得不堪一擊。在那里,我終于看清,寂寞,原來是一種癮。它深入骨髓,與靈魂長在了一起,任憑你如何掙扎,也戒不掉了。
Angel
寫于2023.11.15生日夜.西雙版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