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站著兩個七八歲左右的小女孩和兩個小男孩。男孩比起女孩來，要更小一些。女孩在聊天，她們在控訴她們的媽媽。

“我媽總讓我?guī)退赐?，從來不讓我弟干?！?/p>

“我媽也是，還總是讓我?guī)黄鸪鲩T，到哪兒都得帶著他。真煩人！”

兩個小男孩一言不發(fā)地在旁邊聽著，就像屋檐外邊的小雨一樣安靜。這雨一絲絲，密密麻麻的，只管使勁下，但就是沒有聲息，大概它們也屏住了呼吸，在偷聽女孩們的談話吧！

終于，她們背后的門開了。

“喲！下雨啦！這誰家小孩啊？”

“我媽呢？”

“你媽馬上就出來。”

兩個男孩一聽媽媽就在后邊，馬上竄進(jìn)門去，女孩們卻站在原地沒動，相互伸了伸舌頭，意思仿佛是，幸虧沒讓大人聽到她們說的壞話。

大人們說說笑笑地走出來，紛紛撐起雨傘。

“這個小不點就是個‘小兵張嘎’！你看那雙大眼睛！”說的是沖沖，他的長睫毛忽閃忽閃著，不淘氣的時候，看著的確又聰明又乖巧。

可是，他淘氣起來……他會把爸爸的象棋拿出來跟兵兵一起玩滾軸游戲，從公路這邊，扔到公路那邊；給他新做一條褲子，半天他就弄濕了，擔(dān)心挨罵，就把燒著的棍子伸到褲腿里去烤，結(jié)果把褲子烤成了薯片。他的“作”實在是數(shù)不勝數(shù)。他淘氣就淘氣吧，媽媽還總讓西西帶著他，到哪兒都得帶著她，如果他遇上了倒霉事，還要算到她頭上。

比如那一回吧，大家到野地里去找些喂雞喂鴨子的野菜，沖沖居然把媽媽單位兵營種的洋白菜給裝進(jìn)了籃子里，一個大兵攔住他們檢查，翻出了沖沖偷的洋白菜，氣勢洶洶地問：

“這小孩是誰家的？”

據(jù)沖沖后來形容，“我姐馬上轉(zhuǎn)過身去，假裝沒聽到。”

“你要承認(rèn)是你弟弟呀！”

“我弟弟！丟人現(xiàn)眼！”西西嚷道。

“沖沖也不知道那不是菜呀！”

沖沖會真不知道那不是野菜？他有那么笨嘛！他就是誠心偷的。

沖沖不僅淘氣，丟人現(xiàn)眼，還愛告狀。

這個雨天，他們回到家里，晚飯的時候，沖沖就一五一十地把西西跟圓圓聊天說的媽媽們的壞話都告訴了媽媽。媽媽一邊聽，一邊笑：“西西，你覺得媽媽偏心呀？”沖沖告狀的時候，樣子老實極了，一點也不像是故意的。

也是，他怎么可能是故意的呢，他才是一個5歲的小屁孩！

但不管他是不是故意的，身后跟著一個錄音機(jī)，動不動就把你說的話原封不動地錄給大人聽，總不是一件大好事吧？

這個5歲的小屁孩長得挺慢，上了初一，個子還沒他姐高。父母都擔(dān)心他將來會不會就那么高，就1米5，那不就完蛋了。為此，他們經(jīng)常會討論有什么方法能讓沖沖長高點，甚至給他買了鈣片，認(rèn)為吃了鈣片也許能拔點個。

西西覺得自己的個子也不高，或者說是班里倒數(shù)第二矮的，可是爸爸媽媽根本沒在意她的個子不個子，就覺得爸爸媽媽實在是偏向。

“哼！重男輕女！”

沖沖個子沒姐姐高，打架當(dāng)然也不可能打過姐姐。當(dāng)然，從小就跟著姐姐屁股后邊轉(zhuǎn)的小孩兒，是不可能造姐姐的反的。姐姐在他心目中，成績永遠(yuǎn)是第一名，性格永遠(yuǎn)是最彪悍的，誰欺負(fù)他了，他只要說出“我姐是……”，對方立即老實了。不是因為他姐能打架，而是他姐有指揮能力，身為一班之長，人緣超好，全班男生都愿意聽她調(diào)派。

有一回，沖沖班上考試，同桌那個調(diào)皮鬼要抄，他不給抄。下課后，那小孩就把沖沖堵在校門外的胡同里，揚(yáng)言要揍沖沖一頓，幸虧沖沖跑得快，屁滾尿流地跑回家后，淚眼巴扎地跟父母和姐姐訴說自己悲慘的遭遇，姐姐立即火冒三丈：

“瞧我明天怎么收拾那小子！”

第二天，沖沖班的門口就站了一個排的學(xué)長。當(dāng)然，學(xué)長們不會真的動手，可是那架勢，已經(jīng)起了敲山震虎的作用。

沖沖是不可能跟姐姐打架的，他只會拿著好故事追在姐姐后邊，一個勁兒地喊：“姐，給你讀一段兒，你聽聽，特好玩。姐！姐？”

他姐才不想聽。他姐聽他講得太多了，已經(jīng)聽煩了。但他可不顧這些，只管懇求：“姐，你就聽一下唄！”

后來有一天，西西就惱了，一把把他推出門去，順手就把門鎖上了。沖沖進(jìn)不了門，著急了，先開始使勁敲，敲不開，就拿雙手推；推不動，就換了肩膀撞；撞不動，終于急了，抬起腳來，把門踢得咣咣響。這響聲驚動了鄰居。

那天也真是巧了，父母都不在家，沖沖又喊又叫又踹門，嗓門比新聞聯(lián)播要大多了，左鄰右舍都開門出來看發(fā)生了什么事。

西西見鬧大了，這才把門打開，見沖沖鼻子也紅了，眼淚也流成河了，不是這樣還好，一見他這個樣子，西西就來氣，從小只要見沖沖這個樣子，她就知道自己要倒霉了。

“你哭?。】薨?！使勁哭！告狀老婆！”

西西用力地抽著鼻子，一臉委屈地看著姐姐。西西知道今晚肯定大事不好了。

果然，一個小時后，媽媽回來了。鄰居當(dāng)然不會放過讓別人家小孩挨揍的機(jī)會，媽媽一臉怒容地進(jìn)門，開口就是狠話：

“跪下！”

什么？跪下？憑什么？西西心里不服。她長這么大，還沒給誰下過跪呢！

“跪下！”

沖沖已經(jīng)乖乖地跪下了，低著頭跟個小奴才似的。西西跪下了左腿。

“那條腿也跪下！聽到?jīng)]？！”

她很不情愿地跪下了右腿。

“我不在家你們就造反了！還吵到鄰居家了！”

“沒有……”

“閉嘴！”

西西心里恨極了，都是這個臭小子惹的禍！怎么就會多出你來呢？本來就不該有你的！本來這家里就該只有我一個孩子的！如果說有什么事情是沖沖敢跟她頂嘴的，就是這件。只要她一說她本來該是個獨生女，沖沖就會說他本來該是獨生子。怎么可能？輪也輪不到你啊，我是老大！

這晚，她都忘了自己是怎么站起來的，反正后來媽媽讓兩人都站了起來，她回了自己的臥室。沖沖這回倒沒告狀。

本來他也沒理呀！跟屁蟲！你跟屁還有理啦！

不過沖沖也并不是永遠(yuǎn)的跟屁蟲。就在高二的時候，他的個子已經(jīng)長起來了，超過了姐姐。

下雨天，本來兩個人打著一把傘去學(xué)校，一走出家門沒多遠(yuǎn)，他就立即從傘下跳了出去，匆匆忙忙地在雨里向?qū)W校奔去，好像跟姐姐打一把傘有多么不光彩似的。

西西也再不用叮囑他，“喂，你不許到我們班窗戶下邊的雙杠那兒鍛煉！”她嫌他個子矮，怕男生笑話她有個那么矮的弟弟。但沖沖還是會時不時地跑到他們班外邊的云梯那兒，爬上爬下。你以為個子矮，爬到云梯上就高啦？你給我下去……下次不許……

沖沖先是比西西高了半個頭，然后是一個頭，這個時候，如果要跟姐姐打架，西西肯定是輸家。但沖沖是不會跟姐姐打架的。在家里，他仍然跟小時候一樣，常常捧本書讀，一讀到有趣的地方，就跑到姐姐旁邊，“姐，我給你讀……”“沒空！”“姐，就一段，就一段……”“好吧！”西西恩賜他：“那你趕緊趕緊讀！”

西西是姐姐，姐姐從小就威風(fēng)，大了當(dāng)然仍舊威風(fēng)，有什么事，她一揮手，“沖沖，去把……給我拿來！”小時候的沖沖立即屁顛屁顛地就去辦了?，F(xiàn)在，他也會去拿，只不過偶爾有點小不滿，會小心翼翼地嘟囔：“得有個，有個‘請’字?！薄笆裁矗俊薄班培?，就是……”“好吧，請……?！睕_沖就乖乖地去拿來了。

只不過是個“請”字。“請”你給我拿，也是你拿。哼！小屁孩。

這天，西西正在看電視節(jié)目，是一場音樂會。西西最喜歡看的節(jié)目就是音樂會，正在演奏小提琴呢，沖沖抱著一本書跑過來，“姐……”

“一邊兒去，我看完再說?！?/p>

“姐……”顯然，沖沖也在興頭上。

“擋我節(jié)目了！閃開！”

沖沖偏不閃，還故意把整個屏幕都遮住。西西急了，過去推他一下，沒推動，她來氣了，握拳就打了下去，打在了沖沖的肩膀上，沖沖合上書，雙腳扎穩(wěn)馬步，仍舊一動不動。

“起來，別擋我的節(jié)目！”

“我就不起來！”沖沖犟道。

“你不起來是不是？”西西又是一拳，接著兩拳三拳。沖沖還是不動。眼看節(jié)目都快演完了，西西更急了，干脆抬起腳來踢了他兩腳。這時，沖沖的眼里閃起了淚光。他的身子動了動，眼淚流了下來。但那個節(jié)目也演完了。

西西氣得抓起電視旁邊的保溫杯，狠狠地摔在地上?！芭尽钡囊宦?，她才想起來，糟了，那是爸爸的保溫杯。

沖沖還在那里流淚，他一邊抽咽，一邊斷斷續(xù)續(xù)地說了幾句這樣的話：

“我是你弟弟，你怎么可以對我拳打腳踢呢？”

西西一怔，大腦里搭錯了的線路似乎一下子接通了。沒錯，他是我弟弟，我是他姐姐，姐姐怎么可以對弟弟這樣拳打腳踢呢？而且，我還一怒之下摔了爸爸的保溫杯……爸爸的保溫杯。這樣想著，西西又是羞愧，又是后悔，還夾雜著一些畏懼，眼淚也涌了出來，沖進(jìn)自己的臥室，大哭起來。

傍晚，爸爸下班回到家，習(xí)慣性地拿起保溫杯要喝口水，卻發(fā)現(xiàn)杯子碎了。

“誰摔壞的？”

“是我不小心打碎的?！睕_沖說。

西西沒說話，她沒想到?jīng)_沖會這么說。她的心里反復(fù)地響著沖沖的那句話：“我是你弟弟，你怎么可以對我拳打腳踢呢？”“我是你弟弟，你怎么可以對我拳打腳踢呢？”“我是你弟弟，你怎么可以對我拳打腳踢呢？”“我是你弟弟……”“我是你弟弟……”這句話里的每個字，好像都刻進(jìn)了她的心臟里，成了她的懺悔錄。

又過了一些年，兩個人都長大了，各自有了小家庭，做了父母，有了孩子。沖沖的小家離爸爸媽媽的家很近，西西的小家在千里之外的北京。但每年春節(jié)的時候，西西都帶著孩子回去探望父母和弟弟一家人。每次下了火車，總看到弟弟站在接站口，高高的個子，憨憨的笑容，那大眼睛上戴了眼鏡。沖沖看起來再也不是從前那個調(diào)皮的跟屁蟲了。

不過，在西西心里，弟弟就是弟弟。他長大了，長大了又怎么樣？成家了，成家又怎樣？還是我的弟弟！弟弟就是弟弟！沖沖一見姐姐走出出站口，就急忙上來幫姐姐拎行李，這樣一拎就拎了28年，從姐姐上大學(xué)的那天起，一直到最近姐姐回家，從未間斷。

每當(dāng)這個時候，西西的心里就特別安慰，她常覺得，父母是這個家的靠山，父母是不能少的，而弟弟，就是這個家的哨兵。下了火車，只要一見到弟弟，她的心整個的就踏實了。當(dāng)然，那心里還刻著那段懺悔錄。

最近的這次回家，父親病了，并且很快就住進(jìn)了醫(yī)院，他已經(jīng)走到了自己人生的最后階段。西西是做好了準(zhǔn)備回來的。父親已經(jīng)年過八旬，就算是走了，也是高壽。父親這一生，是優(yōu)秀的醫(yī)生，是負(fù)責(zé)任的爸爸和丈夫，爸爸曾說他這一生沒有什么錯誤，他對自己是滿意的。因此，她有思想準(zhǔn)備，但沖沖覺得太突然了，他非常難過。

就在父親臨終前，他把姐姐找到門外，表情嚴(yán)肅地說：“有件事，不論你怎么想，這回，都要聽我的。”說這話時，他一直強(qiáng)忍住淚水，那雙大眼睛又恢復(fù)了孩提時的模樣。

“我不管你是怎么想，這次，我是要給爸爸停放三天的！我要按照這里的習(xí)俗來給爸……”

“好！行！一切聽你的！都聽你安排！我沒意見。”西西立即痛快地說。就在這個時刻，她忽然覺得弟弟長大了，他能擔(dān)得起事了。她的心里同時也有一絲遺憾。她想起以前的一個夢，夢里，找不到爸爸媽媽了，而弟弟，嚷著要尿尿，她就牽著他的手到處去找?guī)野≌野?，找啊找啊，找啊找…?/p>

【作者：佘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