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采宜,復旦大學經(jīng)濟學博士?,F(xiàn)任國泰君安首席經(jīng)濟學家、復旦大學兼職教授、中國金融40人論壇特邀成員、上海新金融研究院特邀專家、中國首席經(jīng)濟學家論壇理事及中國國際金融論壇專家顧問委員會委員。
林語堂《京華煙云》中有一個片斷,姚家逃避戰(zhàn)亂,將古玩埋在院子的地下,木蘭問父親,這些寶貝“要是被別人掘走了怎么辦?”姚老爺說:“周朝的古董,傳到現(xiàn)在,歷經(jīng)三千年,中間輾轉了幾百個主人,誰能永遠占有呢?”是的,一樣東西,它在你的手里,是緣分,人生有限,任何一款奇珍異寶與主人的歸屬關系都是短暫的。
用歷史的長鏡頭去掃描,所有權有時候只是一個童話。
一代名士張伯駒畢生酷愛古玩字畫,傾家蕩產收藏名跡,最后分文不取全部捐贈給國家。
世界首富比爾·蓋茨在慶祝自己50歲生日時宣布,身后將數(shù)百億美元的巨額財富將全部捐獻給社會。無獨有偶,全球第二富豪、擁有股神之稱的美國億萬富翁沃倫巴菲特75歲時宣布將其85%的個人財產,370億美元捐獻給美國五家慈善基金會,其中三百億美金捐給比爾蓋茨基金會,創(chuàng)美國有史以來個人慈善捐款額之最。
蓋茨,巴菲特和張伯駒們的捐贈本質上都是基于一個共同的文化語境:生命的美好與否區(qū)別在于過程而不在于結局,任何形式的財富都是流動的,捐贈行為使之歸所應歸之處。
從記事開始,我們就渴望“擁有”,擁有布娃娃、玩具槍,擁有小人書和小皮球,擁有糖果和獎狀,擁有這個擁有那個,當“擁有”和財富掛鉤,這個動詞后面的內容,似乎是多多益善,不僅包括物質,同時也包括權力或者別的什么,大多數(shù)人在渴望“擁有”的期冀中長大。
小時候看見祖母給服裝廠做女紅,戴著老花鏡,針線在她的手上磨出厚厚的老繭,掙來的錢十塊、五塊地存進來一本薄薄的紅皮存折,一九九八年,她去世的時候折子上有一萬多元存款,叔叔拿出來全部用于辦喪事。省吃儉用一輩子,只為擁有一份讓自己心安的積蓄,而最后,這份積蓄在一夜之間全部烊化在道士、尼姑的吹拉彈唱當中。出葬那天,整條街的街坊鄰里都過來吃豆腐飯,望著十幾桌筵席上舉杯揮箸的鄰居和親戚們,我想,如果祖母當年不去為存折上的數(shù)字努力,那么她這一輩子的飯桌上頓頓都會有鮮美的螃蟹、可口的排骨湯以及新鮮的草雞蛋。
一萬多元,在六、七十年代能讓家庭的餐桌殷實豐裕多少年!可是最后這些積累下來的財富都變成了一路揮灑的冥錢和一塊看似奢侈的墓碑。
二十多年前,為了省一點點錢,祖母曾經(jīng)含辛茹苦,把自己原本可以很滋潤的人生省儉成無數(shù)個皺皺巴巴的日子。讓人悲哀的是,二十多年后,仍然有許多低收入的家庭省吃儉用,把本來尚可豐衣足食的小康生活壓榨成錙銖必較和風雨兼程的艱辛,為的只是擁有商品房。
所有權,讓一些人成為財奴、讓另外一些人成為房奴。
當我接過祖母作為遺物傳給我的戒指和項鏈,那些黃燦燦的勞什子除了扔在抽屜里做先人紀念品外我實在想像不出它們還有什么別的用場。一樣,二、三十年后,更年輕的一代人面對這些設施落伍、陳舊不堪的簡陋建筑,會如何感慨他們曾經(jīng)為“高價”商品房付出沉重代價的長輩?
的確,當我們步入短暫的人生,有時候,享用比擁有更為重要。租幾套婚紗足以讓新娘在婚禮上光彩奪目,而擁有幾套婚紗會讓你的衣柜一輩子擁擠不堪。在不同階段,租不同的房子住會讓人體會到不同的生活氛圍和自然環(huán)境,但在不同的區(qū)域買幾套不同風格的房子對于工薪階層來說,恐怕要讓自己的財務收支從“百萬負翁”走向“千萬負翁”。
所有權不過是個童話,但這個童話有時候伴隨我們一生,讓我們變身為奴。畢竟,生活中有太多的人犧牲了實實在在的“享用”去支付對所有權的“擁有”。
我們真的需要擁有那么多東西嗎?我是說,我們真的需要“擁有”那么多東西的所有權嗎?不!以人生的有限而言,更重要的是利用和享用,而不是對產權的占有。從哲學的意義上看,沒有一樣物的歸屬關系是永久的,“所有權”只是界定了經(jīng)濟生活中的理性秩序。
網(wǎng)絡時代,當“財富積累和時間成正比”的金科玉律被打破,財富的蒸發(fā)和時間當然也不再成正比,暴富和破產似乎都是一夜間的故事。
因此,對于個人而言,財物的真正價值在于使用而不是占有。蓋茨明白這點,巴菲特明白這點,不知道那些為“擁有”所有權而含辛茹苦的朋友們是否也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