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 文責(zé)自負

一

邈邈長天，黃昏之時，紅日西沉，烈烈欲燃，一層紅紗籠罩著金色和橙黃鋪在西邊的天際，也倒映在秋水之上。

長天秋水間，一隊大雁剪影，款款由遠而近，在天際留下美麗的詩行，有一對大雁努力振翅，正穿越迷霧重重，掠過蒹葭蒼蒼，重巒疊嶂……這是我最近一直做的夢。

我有些精神恍惚，父親帶我去看了醫(yī)師，說是神經(jīng)衰弱，醫(yī)師很小心地給我開了藥，還讓我在診室的小床上聽著音樂休息。

之前初三時的夢境里，卻一直是個男孩，他有時對著我笑，有時拉著我跑，有時在林間和我捉迷藏，他用手幫我把頭發(fā)壓在耳后，他還幫我撐著漂亮的花傘……

我一直想不起他的樣子，更記不起他的名字。

每次夢醒自己都神疲力倦。

那時的自己，彈古箏，彈六弦琴，學(xué)書法，跳現(xiàn)代舞，古典舞，且成績優(yōu)異，是老師心目中的優(yōu)生。

可我有一個秘密，從不敢示人。我喜歡上一個書法班的男孩，我還送過他精心準備的禮物，他沒有接受，反而奚落我，還和同學(xué)們說我的不是，后來我不學(xué)習(xí)書法了，人也變了，心里仿佛被抽掉什么。

升上高一，我遇到另一個男孩。他待人很謙和，對我很友善。

可是突然有一天，班主任安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當著我的面給父親打電話，那口氣猶如命令，“凌霜父親，凌霜早戀，請您把女兒帶回去吧?！?/p>

聽到老師給父親打電話，我的心如泡在冰水里又冷又疼，啊，我不想父親對我失望，我無法想象父親接到這個電話的那一刻，有多痛心。我恨自己，我還是那個乖巧懂事，令父親驕傲的女兒嗎？

安老師如此粗暴而簡單地解決問題著實令我驚異，他甚至都沒有問我事情的原委，就停了我的課，我問他:“老師，那我多會來上學(xué)？”

“你暫時不用來上學(xué)了！”

“什么，停課？就是判死刑也該有個理由，請別叫家長，我自己走！”我有些急，更有些怒。

“注意你的態(tài)度！”安老師口氣嚴厲地說。

那一刻，時間過得好慢，我記得說了好多話，可是卻一句也想不起，只記得心里有憤怒和委屈，更多的是滿滿的無助，我感覺自己的眼睛噴出兩團火焰，可又瞬間熄滅，我?guī)еD(zhuǎn)身離開。

在室外樓梯三樓拐角處，我看到校門口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黑色前進帽，灰色圍巾，黑色半大衣，“爸爸”，我在心里哀哀叫道。

我一步一步木然地靠近大門，不知道怎么面對父親。

他手里夾著一支香煙，眉頭緊鎖，清瘦的臉，明亮溫和的眼神里露出莫名的悲哀，高挺著鼻子帶幾分桀驁，嘴唇上留著魯迅先生模樣的一字須，雖說是礦區(qū)領(lǐng)導(dǎo)，但是他辛苦而疲勞。

看見我過來，父親想扔了煙頭，一時又找不到垃圾桶，又把煙重新叼在嘴上，我低下頭悄悄咽了一口唾沫，也咽下了眼淚。? ?

傳達室的裴爺爺接到老師通知，幫我開了門，我輕輕說了句“裴爺爺再見”，父親沒有說話徑直往前走，我默默跟在后面，父親緩緩發(fā)動油門，路上車很多，這四個輪子的汽車猶如也在思考，慢慢挪著行走。

二

回到家，父親讓我休息，他忙著做飯，好像我不是被停課，而是榮獲大獎一樣，我無聲地鉆進房間，坐在書桌前，兩眼空空望著窗外。

我不甘心，停課??？我的高中生涯才開始，我還想考大學(xué)啊。

廚房傳來父親炒菜的聲音，我鼻子酸酸的，父親身邊只有我，而我卻不能為父親做些什么，反而給他添堵。

一會兒，父親的腳步聲在我房間門口停住，他輕輕敲了敲門，“凌霜，閨女，吃飯了！”

我打開房門，父親疲憊卻微笑著站在門口，看著父親日漸瘦的臉，我慚愧地低下頭說，“爸爸，我不好，讓您操心了，爸爸，我沒有，我……”淚不自覺地流下來。

父親瘦而有力的手扶住我的肩，另一只手從衣袋里掏出一塊手帕，輕輕為我擦去臉上的淚，“先吃飯啊，爸爸餓了，你再不來，爸爸就餓得前胸貼后背了，來，咱們吃酸菜肉絲面?！?/p>

我食不甘味，聽著父親呲溜呲溜地吃得香，我勉強吃了一小碗。突然我想起什么，我問父親，“爸爸，能把您的手帕給我看看嗎？”父親一怔，隨即掏出剛剛給我擦眼淚的手帕，我趕緊接過展開來看，是一對大雁在比翼齊飛，遠處有山，近處有一片蘆葦，蘆葦花仿佛在風(fēng)中擺動。

“爸爸，這塊手帕，看起來很眼熟，很精致，我從來沒有見您用過，是剛買的嗎？

父親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問我接下來有什么打算，當他聽說我想繼續(xù)上學(xué)時，語重心長地說：“你想好，讀書很苦的，你現(xiàn)在又有神經(jīng)衰弱，爸爸怕你腦子吃不消，在家休息幾年，找個人嫁了，過去的女人一輩子生兒育女，相夫教子也是一種生活，怎么也是一輩子，只要將來不后悔就行。讀書呢，就好好讀，可要讀出個樣子來很耗神費力的，爸爸心疼你，怕你累，你看很多人都在讀書，但大多數(shù)人都沒有真正好好讀，所以很少有人讀得好。”

父親說得莊重，我不敢說話了，父親又緩緩追問了一句，“閨女啊，你一定要想清楚，咱們到底讀不讀書了？”

“讀！我要讀！爸爸，我要讀書，我的眼里流出淚來，爸爸，可是，老師說……”

“我只問你讀不讀，只要你想讀，其他有爸爸我呢！”

我看到父親點燃一支煙，站了起來，我趕緊把桌子上的碗拿去廚房洗，我隱約聽到父親打電話的聲音，好像聽到學(xué)籍什么的。

父親告訴我他要出去一下，讓我在家自己看書，看累了就休息，有消息他會通知我。我像一只茫然的小鹿，靜靜地呆在房間里，等著父親的救贖。

靜下心來想，雖然我并沒有做什么出格的事，但是，我的心的確是不再寧靜了，我已經(jīng)克制不住自己的想入非非了，我能明顯感覺他在關(guān)注我，他看我的目光里是有內(nèi)容的。

早戀，這就算戀愛嗎？

我的眼前浮現(xiàn)他的身影，清秀干凈，成績比我好，最關(guān)鍵是他寫得一手好字。

我們初識是在高一剛開學(xué)那天，老師安排先報到的同學(xué)打掃衛(wèi)生，再簡單裝點一下教室，其實教室挺干凈的，只需要抹一下浮塵，拖拖地什么的即可。

我看到一個身材修長的男孩的身影，他認真地掃著那幾塊幾乎可以忽略的垃圾，掃完以后用簸箕除了，又拿了教室墻角的垃圾桶，準備去樓下倒垃圾，我拿著抹布邊抹桌子邊觀察周圍的同學(xué)，有兩個同學(xué)在黑板上畫了一艘大帆船，倒完垃圾的他回到教室，又接著幫大家洗起拖布來，這時不知誰說了一句，“卿，你來寫幾個字吧，你的字不是還獲過書法獎嗎！”

也是那個瞬間，我知道了他叫卿，他靦腆地微笑著，紅著臉被兩個男生“挾持”走上講臺，我看他白皙的長手指在粉筆盒里選了一支粉筆，用手掰了一小段，用長的那一段，在黑板上比劃了幾下，他的背影帥氣迷人，然后粉筆在黑板上留下漂亮的痕跡:“長風(fēng)破浪會有時? 直掛云帆濟滄海? 高一67班”。

天哪！這兩行字太好看了！也許就是這幾個字，他悄悄走進我的心，我再看到他時，竟然會臉紅。

我從小習(xí)慣提前到校，也不知哪天起，我到校后會悄悄給他抹桌椅，抹完后會在他的椅子上偷偷地坐一會兒，會給他的水壺加滿開水，會偷看他筆記本上漂亮的字跡，甚至?xí)o他整理課桌。

有一次我甚至在他的本子上，模仿他的筆跡，臨帖那一樣把筆記又寫了一遍，我不知道他發(fā)現(xiàn)會怎么樣，可又克制不住自己，我相信他是懂我的心的，做這些事，我的心慌慌的，臉紅紅的，手心出汗，神思恍惚，食欲不好，睡眠也差，人也瘦了很多。

國慶節(jié)前，班主任江老師要組織一次秋游和野餐，地點就是市郊的森林公園，全班都歡呼雀躍，一周以后我們帶了食品和水，帶了氈子，公園不允許用火，我們?nèi)齻€一群，兩個一伙地圍坐著吃大家?guī)淼氖称?，江老師坐在中間，那天我才知道，我們班好多都是單親家庭，包括卿，卿沒有爸爸，甚至有幾個同學(xué)沒有父母，和爺爺奶奶生活，我突然明白老師的良苦用心，原來我們班是個缺愛的班級。

我們對江老師充滿愛和敬仰，我也為遇到這樣的老師而驕傲，老師慈愛地和我們每一個人談話，拉近了我們師生的距離。

一個叫蘭的女生竟偷偷喜歡江老師，江老師剛滿三十，快要結(jié)婚了，蘭在一次物理晚自習(xí)，沒有寫作業(yè)，在筆記本上寫出了對老師的愛慕，老師看了以后十分驚訝和難堪，他不知道怎么處理，借著結(jié)婚的機會，提前請假回家結(jié)婚，由數(shù)學(xué)老師安老師接任班主任。

安老師從不和我們談話，上課就是上課，他說話就是命令，沒有人敢在他面前出大氣，他也取消了所有的班委成員。無論從首因效應(yīng)角度來分析，還是從管理方式來理解，我們都是懷念江老師的。

江老師回家結(jié)婚，有幾個同學(xué)去外面借讀還是轉(zhuǎn)學(xué)，卿也離開了，我的心仿佛少了什么，有時候，我甚至感覺他就坐在我旁邊。

三

一個周五，我放學(xué)后匆匆騎車回家，在出校門的拐角處，一個身影突然和我并排騎行，我扭頭一看是卿，我臉紅了，心跳也加快，感覺呼吸有些困難，他對我一個微笑，問我:“明天休息嗎？”

“嗯，休息。”

這明明是我們的第一次單獨說話，可是我感覺好像認識很多年似的。

我們一路再沒有說話，在看到我家住宅樓后，我輕聲說:“我到家了！”

他一個急剎車，自行車“咕”地響了一聲停下來，“凌霜同學(xué)，好好加油，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考上一所好大學(xué)?！?/p>

“你在哪里上學(xué)？”我問他，他閉口微笑，接著他從背上拿下包，從包里掏出一個塑料皮筆記本遞給我，我接過本子，打開看，扉頁上有兩首詩:

孤雁
孤雁不飲啄，飛鳴聲念群。誰憐一片影，相失萬重云？望盡似猶見，哀多如更聞。野鴉無意緒，鳴噪自紛紛。
孤雁
幾行歸塞盡，念爾獨何之。暮雨相呼失，寒塘欲下遲。渚云低暗度，關(guān)月冷相隨。未必逢矰繳，孤飛自可疑。

讀了這兩首詩，心里陣陣莫名的哀傷蔓延，感覺全身都涼涼的。

本子里應(yīng)該是他的手寫讀書筆記，也許是還有他親筆寫的文字。

就在本子里，夾了一塊手帕，手帕是真絲的，我輕輕打開，竟然是比翼齊飛的兩只大雁，大雁下面是蘆葦塘。

如果說這就是早戀的話，這就是我全部的戀愛經(jīng)過，是我們?nèi)康慕煌?/p>

我也不知道安老師如何得知我早戀，我更不知道會因此停課，可是我的確需要抑制這不該有的情愫。

我感覺父親的那方手帕和卿送我的手帕是一模一樣。

我不了解卿，也不知道他現(xiàn)在哪里上學(xué)。說實話，我對本子里漂亮的行書，有一種親切的感覺，還有那方手帕，我特別想知道手帕為什么父親也有。

青春的我，本應(yīng)該在教室里奮筆疾書，而今我卻在房間里看著這些與學(xué)習(xí)不相干的東西走神，一種負罪的感覺油然而生，我立刻拿出課本，開始了預(yù)習(xí)，我必須好好讀書。

天色越來越昏暗，對面樓里陸續(xù)亮起了燈，只到房間里完全看不見了，我才動手按了一下臺燈，臺燈的光瞬間驅(qū)散了黑暗，拉上窗簾，我突然覺得房間有些陌生，突然恍惚起來，幾分鐘后，我意識恢復(fù)清醒，房間是父親為我設(shè)計打造的，松木書柜，書桌，竹筆筒，護眼臺燈，感應(yīng)床頭燈，藤床，藤椅，還有床上雅致的繡花帳子，都是父親專門為我定做。父親說，這既是我的閨房，也是我的書房，父親從來不逼我讀書，但我一直深深明白他對我的期盼和愛。

除了讀書，我的確不知道還有什么方式可以讓我變得更好，走向更好的城市，接受更好的教育，認識更好的人，有更開闊的眼界。

可是這些天，我真的好累，如果不是吃藥，我睡眠都是問題，有些力不從心。

父親名校畢業(yè)，為了母親才來到這所城市，可是母親，她在哪里呢？我從不敢在父親面前提母親，我怕父親生氣，父親生氣后像一只發(fā)怒的獅子，會打我，會摔門，會抽煙，會開車離開，會很晚回家，我擔(dān)心他，所以總是小心翼翼不觸及敏感話題。

大概晚上十點鐘，我聽到開門的聲音，且聞到一股酒味，父親很少喝酒，我趕緊迎過去，給父親提過拖鞋，父親看到我就開始說話:“你叫凌霜，凌霜傲雪的凌霜，閨女，要堅強勇敢，我的女兒，應(yīng)該是干大事的，而不是普通女兒，我的女兒啊，你是爸爸唯一的女兒，爸爸……爸爸多么愛你，多希望你成才啊！凌霜，閨女，你明白爸爸的心嗎？”

父親說著，竟然哽咽了。

我凄凄地抱住父親，“爸爸，我不是他們說的那樣?！?/p>

“別人……別人……別人有什么權(quán)利左右你？關(guān)鍵是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計劃做什么呀孩子！”父親的情緒激動起來，我心里涌起濃濃的悔恨和疼痛。

我?guī)透赣H脫了外衣褲，把他扶到床上，用毛巾給父親擦洗了，蓋好被子，一個念頭閃過 ，我第一次把手伸向父親的衣兜，我掏出了那方手帕，和卿的塑料皮本子里的手帕一模一樣。

我的心里升起一種異樣的感覺。

早晨六點，我起床熬了粥，熱了饅頭，炒了菜，煮了雞蛋，等著父親醒來。

父親洗漱完后，坐在餐桌旁，邊喝我準備好的溫水，邊說“周一去上學(xué)，新學(xué)校離家也近，憑你的成績，他們會對你重點培養(yǎng)?！备赣H的情緒恢復(fù)往日的冷靜。

我的心悄悄冒出一撮歡喜的小火苗，因為可以繼續(xù)讀書。

“我就不送你了，這里有封信，你周一去學(xué)校教導(dǎo)處找到喬主任，他會安排好的，我得出差，你自己好好的。閨女，讀書不容易，你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按時吃藥，身體好了才能好好讀書，辛苦你啊閨女！”

我說“爸，我會好好的，您早些回來啊！”

我從父親手里接過信，信口密封，父親像往常一樣沒有開車，車還放在門口，父親說，這樣給外人感覺主人還在家，對我是一種保護。

四

周一，我?guī)е诺叫聦W(xué)校找到喬主任，他親自帶我找班主任溫老師，他們兩個人小聲說了一會話，這個班主任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老師，教語文，身材高挑，穿了長裙子，她帶我進了新班級，很熱心地把我安排到一個女生旁邊。同學(xué)們用掌聲歡迎我的到來，我有些局促，能明顯感覺自己臉發(fā)熱。

下課了，我感覺后面有人用筆點了我肩一下，我輕輕扭轉(zhuǎn)頭，一下子呆住了，是卿，他也在這所學(xué)校！我的心跳加快，呼吸有點緊張，臉也不由發(fā)燙。

我來了他所在的班級，天哪，他不會以為我是故意的吧？

他微笑著輕松地說，“歡迎你啊，凌霜同學(xué)，咱們學(xué)校是新學(xué)校，這個班是年級最好的的班，咱們班主任還是海歸呢。”

同桌看我們聊得起勁，開玩笑地對我說，“還以為你很內(nèi)向，這一來就和伯爵聊上了，深藏不露??！”

“伯爵？他們叫你伯爵？”我驚訝地問卿。

同桌女生得意地說:

“我叫簡愛，咱們班每人都有一個名著綽號，你也可以給自己取一個，不介意的話，我們幫你取。”

名著人物，我感覺還挺有意思的。

“你們?yōu)槭裁慈獾拿?，不取國?nèi)的？”

“國外的人物性格鮮明，也很有意思?！?/p>

我很快就認識了周圍的同學(xué)，船長、蘇菲、保爾等，他們都對我很友好，船長說:

“你們有沒有發(fā)現(xiàn)，咱們新同學(xué)身上有林妹妹的詩人氣質(zhì)？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憂郁氣質(zhì)！”

蘇菲說:“她叫凌霜，應(yīng)該是凌妹妹！”

我說道:“我寧愿當孫二娘！”

“哈哈哈！哈哈！孫二娘，人肉包子鋪??！嚇死我們不說，剁肉多累??！”

“林妹妹并不是你們想象中的柔弱， 她很具叛逆精神，如果讓她當軍師，絕不亞于諸葛亮，她冰雪聰明，博覽群書，可比孫二娘厲害多了！”保爾一本正經(jīng)地說。

“好，凌霜同學(xué)，以后你叫凌妹妹，也叫瀟湘妃子?！焙啇壅f。

我心里像喝了一杯熱茶，他們多可愛??！從名著里走出來，多文學(xué)，多詩意，同學(xué)關(guān)系因此才如此和諧吧？也許是因為有卿在，也許同學(xué)的熱情感染了我，我感覺自己像一條魚很快就融入新的魚池。

在新的集體里，我的心情好了很多，學(xué)習(xí)也輕松，成績莫名地變好，我沒有忘記父親那次醉酒，也沒有忘記讀書的機會如此寶貴，我是在11月下旬到新學(xué)校的，當時剛在原?？纪昶谥锌荚嚕级嗌俜治也坏枚?，也不重要了。

到新學(xué)校兩個月很快過去，期末考試即將來臨，元旦前一天的晚上，我接到父親的電話，

“閨女，爸爸回家過元旦?！?/p>

我有幾分興奮地說:“爸爸，你終于回家了。”父親在電話那頭輕微咳嗽了幾聲就掛了電話。

在父親來之前，我想解決一個的問題，卿送我一方手帕我當時接受，是因為他離開了，我作為紀念品留下的，可現(xiàn)在我們每天見。

那天放學(xué)回家，我主動叫住卿，說想看看他的英語筆記，他滿懷疑惑地把英語筆記給我，我抿了一下嘴，對他說:“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他突然臉紅了，好像怕我問什么敏感話題。

我說:“我爸爸有一塊和你一模一樣的手帕，所以我想知道這種手帕是哪里買的？”

“這是我媽媽自己做的?！鼻浠卮鹫f。

這一下該我疑惑了，我們倆推著自行車走到湖心公園，如果在以前，我會覺得很羞澀，會覺得是觸碰到什么防線，可是今天，我我有好多疑問，卿突然問我出身年月，我說我是2005年，屬雞，我的生日是12月12日，卿說了三個字，“我也是！”

我瞬間不淡定:同年同月同日生??？卿輕松地開口說，“凌妹妹，你有可能真是我的孿生妹妹?！?/p>

“其實我第一次見你就有一種親切感覺，我媽說我有一個孿生妹妹，當時在醫(yī)院被抱錯了，而且就在本市，還好媽媽當初留下了手帕?！?/p>

“真是嗎？你真是我親哥哥??！”我說

“是啊，我倆是異卵雙生，所以你見了我也應(yīng)該有親切的感覺吧！記得以后有人欺負你，還有我這個親哥哥保護你！”

“真是難以置信?。≡趺锤杏X在做夢呀？”

“記住，妹妹，你以后不僅有爸爸，還有哥哥和媽媽?！?/p>

“真的嗎？我還有這么多親人！”

“是呀，你那么努力，大家都很看好你，媽媽更看好你，她一直在找你！”

我的心生出許多的愧疚和清醒，仿佛有人在我的心里剜了一刀，原來爸爸比我想得更孤獨，原來卿是我哥哥，但清醒同時也生出許多溫暖和釋然。

我不再關(guān)心父親的手帕，因為我已經(jīng)知道了真相，我是爸爸抱錯養(yǎng)大的孩子，我也是被親生母親惦記著的孩子，我擁有這么多愛。我的心里輕松了很多。

父親終于回來了，看到我，他臉上洋溢著久別的喜悅和擔(dān)心，他的眼神告訴我，我沒讓他失望。

父親又要去醫(yī)院看心理醫(yī)生，他告訴我他工作太緊張，讓我陪著去，父親身邊就我一個親人，我毫不猶豫答應(yīng)。

在父親從心理診室出來以后，父親悄悄對我說，“這個醫(yī)生是心理博士，調(diào)節(jié)心理很專業(yè)，他很少坐診，你也看看吧，說不定對神經(jīng)衰弱有幫助，心理保健一下，也好為高考準備，你說呢，來都來了?！蔽铱锤赣H認真的樣子就答應(yīng)了，這個醫(yī)生微笑著請我坐在一個房間，給了我?guī)讖埣?，讓我填了許多道問題，我也不喜歡說話，就認真答起題來。

答完以后醫(yī)生對我說，要多聽音樂，多鍛煉，可以常來保健，我面對醫(yī)生點點頭。

父親又進去和醫(yī)生聊了一會，我們就離開了。

自從知道卿是我哥哥，我和他說話再沒有臉紅過，也沒有什么顧慮，倒是老師和同學(xué)經(jīng)常說我們長得真像，連寫字都差不多呢。我和同學(xué)們都忙著預(yù)習(xí)，上課，復(fù)習(xí)，考試。生活很充實，再加堅持吃醫(yī)生開的藥，很少做夢了，睡眠好了很多。

一年以后，也就是高二下學(xué)期期末考試，我的成績超過了卿，上高中以來第一次考全校第一名，學(xué)校隆重表揚了成績優(yōu)異和全優(yōu)發(fā)展的學(xué)生，卿也在被表揚名單。

高三重新分班，優(yōu)生被重新組合成幾個特優(yōu)班，也叫火箭班，我和卿被分在不同的班級，我們相遇的時間不多，但彼此都在努力沖刺高考，且都在為對方加油，畢竟我們有血緣關(guān)系。

高考說來就來，說過就過去了。我的目標是上海某名校，而卿的目標是北京某名校，在分數(shù)揭曉的那刻，我的心終于落地了。

我不想瞞著父親，我想告訴他，我有個孿生哥哥，但不知道怎樣開口。

上海某校的通知書送達的那天，父親仿佛知道我想什么，中午吃飯時他微笑著說，“我女兒很優(yōu)秀，無論如何我相信自己的女兒，相信我女兒的選擇！”聽到父親的話，我的心暖暖的幸福極了。

“爸爸，您永遠不會失去我，無論何時何地，我都是爸爸的好女兒?！蔽易甙职稚砗?，環(huán)住爸爸脖子。

父親要求我再陪他去看一次心理醫(yī)生，我拿到通知書后，想到上學(xué)走后到，父親孤身一人在家，就沒人陪他了，就愉快地陪父親去了，父親又要讓我捎帶做一次心理保健，我照做了，我喜歡答題，答完題以后醫(yī)生給了我一本小冊子，說送給大學(xué)生的禮物。

那醫(yī)生和父親又談了一會話，看來他們真的是老熟人。

原來爸爸已告訴醫(yī)生我考了上海名校，父親第一次這么不低調(diào)。

六

從醫(yī)院出來后，父親說要帶我去看望原校的老師，我有些抵觸，父親說，“每一個老師都不容易，你應(yīng)該懂得分寸，何況你自己也不是一點兒錯也沒有?！?/p>

老師們還在學(xué)校忙碌著，驚訝的是，我在原校園的櫥窗里看到我的頭像，而且還備注了我考取的大學(xué)校名，可是我早已和這所學(xué)校無關(guān)。

在辦公室我見到安老師那一剎那，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瘦了，憔悴了許多，白發(fā)也多了，我竟然恨不起他來。我看到父親深深地向安老師鞠了一躬，看到父親鞠躬，我也深深地給安老師鞠了一躬，沒想到，安老師一個大男人竟然激動得嘴角顫抖了，父親讓我出去一下，他們談了一會兒，父親讓我進去。

一個驚天大秘密揭開，原來:學(xué)校從來沒有開除我，安老師也沒有發(fā)現(xiàn)我早戀，真正的原因是我有了心理障礙，是抑郁癥引發(fā)的妄想傾向。

根據(jù)醫(yī)生的建議，需要一些現(xiàn)實的刺激激發(fā)患者的憤怒，如果能表達憤怒，就表明抑郁還不嚴重，為了給我不著痕跡換個環(huán)境，安老師當了一次“惡人”，把我“趕”走。

卿不是我的孿生哥哥，這只是怕我陷進妄想的謊言，更加荒唐的是，那些手帕都是我以前買給那個叫雁的男孩的禮物，包括那個塑料皮本子，本子上的詩是我親手寫的，可是那個男孩的拒絕和無禮傷害了我的自尊，我的抑郁也是因此而來。

最讓自己難堪的給江老師寫信的不是蘭，而是我，我不能接受那個不堪的自己，心里強制遺忘了雁，也強制忘記自己在物理作業(yè)本“表白”江老師。

真相大白。

我方才明白，我病了很久了，我的心理保護機制讓我選擇逃避和強制遺忘了一些事，可它們像玻璃碴子扎進心里，遲早要發(fā)炎，必須取出來。

父親為了醫(yī)治我，學(xué)校為了幫助我，原來……原來有這么多人在默默為我付出，我有些難以置信。我原來這么重要啊！

我的心里滿滿的，咽喉堵著什么，我的父親過得如此艱辛，做我的父親，真是太難為他了。

“爸爸”我輕輕叫了一聲父親，“爸爸，對不起！”我知道我該說什么。

“爸爸不能給你太多，但爸爸不想眼睜睜看著我的女兒被病毀了。閨女，爸爸原本做了最壞的打算，你知道嗎？爸爸怕你走不出來，可是，你走出來了!爸爸為你驕傲！”爸爸眼里有些晶瑩和濕潤。

安老師從他的抽屜拿出來我當時的診斷書結(jié)果:

重度抑郁癥，有鐘情妄想傾向

“醫(yī)生說患有這種心理疾病是在情感生活中遭受到來自于自己情感上的壓力，特別是已經(jīng)獲悉自己患有鐘情妄想癥的人，更是會被自己內(nèi)心的壓力壓得喘不過氣來。有患者會在心里很明只是自己的幻想，但依舊無法擺脫這樣幻想所帶來的情感上的折磨?！?/p>

安老師對我解釋道，“其實我們都是協(xié)助你父親幫助你治療，你父親為了你，自學(xué)了心理學(xué)，他現(xiàn)在是半個心理專家，你吃的藥也不是神經(jīng)衰弱藥，你父親不想讓你有更大的心里壓力，為了你，他付出太多了，他也從來沒出差，他一直在默默守護著你。”

“爸爸，安老師，如果我沒有走出來，那你們該怎么辦？”我噙著淚問。

“我們都堅信你一定會好的，因為你是個意志堅強的孩子，你的求知欲和你的理想支撐著你刻苦學(xué)習(xí)，你一定掙扎得很苦吧，雖然有大家在幫助你。但最關(guān)鍵是你自己很爭氣！我一直在等這一天，親自告訴你事情的真相，凌霜同學(xué)，你很棒，原諒我當時的粗魯?！?/p>

“安老師，如果那天您態(tài)度再激烈些，你不怕我從樓上翻下？”我說。

“我們學(xué)校那天看似平靜，其實安全措施都準備了，假如你真翻下，會有氣墊保護你的。不過，做你的老師，真的很冒險，但更驕傲！”安老師笑著說，他眼角魚尾紋更深了。

我的心被感動包圍，我欠這個世界太多了，原來世界這么溫暖，原來關(guān)愛來臨時默默戴著面具。我被父親，被老師，被同學(xué)，被這個世界所愛著。

等待開學(xué)的過程中，我沒有聯(lián)系過卿，因為愧疚，他只是一個”演員”，現(xiàn)在謎底都揭曉了，他也不需要演了，我的心如秋水般沉靜。

因為要去上海讀書，父親申請了去上海的辦事處工作，父親說，家里就倆人，不能散了。

在臨行前幾天，我接到卿的電話，他祝賀我，而且他告訴我，他也接到和我同一所大學(xué)的通知書。可以一起出發(fā)。我有些吃驚，什么，他不是想考北京嗎？

我在電話里說“我已經(jīng)知道一切，謝謝你，我們都各自保重吧！”

“至少你是我的同學(xué)！”卿在電話里的聲音很堅定，父親聽見我們的談話，接過我的電話對卿說:“小伙子啊，我們父女倆真誠邀請你來我家，我做好吃的給你們，明天上午我們?nèi)ソ幽?，你發(fā)定位給我，叫上你家人?！?/p>

第二天早上，爸爸一大早趕早市買了很多新鮮的魚和蔬菜回家，又在張伯那里定了一只大公雞，一只鴨，隨后父親開車載著我去了卿的家門口，我第一次給卿撥了電話。

一會兒，我看到了卿。他一臉清爽的微笑，剛理過發(fā)，穿著一件白體恤，一條深藍運動褲，腳上穿著那雙他常穿的白底黑運動鞋，很精神。有一個端莊的婦人，裊裊婷婷地跟在卿后面，他們二人手里都拿著禮盒，父親打開車門下了車，我也下了車，我竟然有一種錯覺，那么漂亮的鴻雁手帕真的是眼前的女人親自做的，她真的是我的媽媽，卿真的是我的哥哥，我和爸爸來接他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