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回 牽念（中）

“檻菊愁煙蘭泣露。羅幕輕寒，燕子雙來去。明月不諳離恨苦。斜光到曉穿朱戶。

昨夜西風(fēng)雕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欲寄彩箋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

“林殊哥哥，我猜這條消息一定會讓你分心的，可是實在忍不住想告訴你。就在夜里，這小家伙踢我來著，我真的感覺到了！我半夜醒了坐起來，一時不知如何才能表達我的喜悅，只好提筆寫信給你。別皺眉，我都能看到你的表情了，明日白天起得晚些就是了，一定保證睡眠，好么？我只是想，這孩子怕是個好動的主，要是像你小時候，只怕穆府的屋頂在他出生前一定得加固好幾層……林殊哥哥，我此刻才真正理解了‘血脈相連’的意思，他已經(jīng)不再是云姑娘診的脈，不是你我口中的一個愛稱，而是真正鮮活躍動的一個生命了。我們都特別好，你放心。后園池子里第一朵荷花開了，夜里晚風(fēng)也帶著清香，真想你也在。霓凰明白這些心緒恐怕會亂你心神，但是為人父母惦念的一絲溫潤，林殊哥哥一定可以消化好的吧？又有點困了，我還是睡吧……”你不知道，我夜里醒的次數(shù)其實更多，只每一次都是因為夢到你觸碰不到，也只有借著孩子才敢告訴你。

信鴿迎著初夏的陽光一起到達，從離京前起，她就又換回了“林殊哥哥”的稱呼，仿佛藏著很多很多羞怯甜美的期許。林殊哥哥，林殊哥哥，看著字眼都能聽到年少時節(jié)婉轉(zhuǎn)的呼喚。他讀完素箋，嗆咳起來。揮手讓趕過來的黎剛退下，自己輕咳著又微笑著，卻隱隱涌上淚來。

“太奶奶駕鶴西去了，穆王府收到朝廷邸報的時候，云南正在下暴雨。天亦大慟，況乎草木人心？霓凰會以晚輩身份守孝的，一應(yīng)禮節(jié)和飲食均會恪守。雖然你說你會代我行禮，但是你的身體怎么撐得住？林殊哥哥，我一向也很倔強，但是為了照顧孩子可以將一些執(zhí)著暫且放下。不食人間煙火的苦寒孝禮，不過是以‘餓其體膚’的外界因由來磨礪和表達孝心，你心明澈至孝，太奶奶都知道的；若非要拘泥于形式，請恕霓凰和孩子勢必與卿同禮?！?/p>

那天接信后，是梅長蘇守孝半月以來第一次沒有拒絕甄平他們送來的藥膳。一向他只肯食粥，見到他們偷偷往寡淡的飲食里添加營養(yǎng)就會悲怒訓(xùn)斥。太奶奶就這樣走了，他還沒有來得及堂堂正正走回她面前，那種剜心之痛怎堪忍受？可是知道他們向云南告狀后，他忽然有些心虛和迷惘。如今他已不是一個人的生命，他背上的如山重任還在，心底里又多了兩重牽念，他必須強迫自己在理性和感性之間找到撐起這牽念的支點。

“云南的花多樹多，以往都無心細看，這回云姑娘在，感覺十分不同。你也知我自幼生長環(huán)境，除了冬姐，她竟算是我僅有的閨中密友。她性情與我投契，你盟里兄弟也暗中幫襯，讓我落得清閑，可以細細賞一遍各色各樣的花兒。該學(xué)習(xí)女紅的歲月都撂在戰(zhàn)場上啦，我是沒有刺繡作畫的手藝，想把這風(fēng)景也臨摹下來給你看，或者拓到孩子的衣物上，怕是不能了?！蔽乙蚕肴缤瑢こＨ思业呐右粯蛹t袖添香，可我若不勇敢，你就要更分心，我寧愿盡我全力把云南這方天地治理成你踏實的遠方。

他在廊下剛剛放走信鴿。甄平來報說，金陵最好的錦筠坊所制的嬰孩衣帽已經(jīng)秘密加急送往穆府了。傻丫頭，這些你都不用學(xué)，你好好的，對我來說就是萬事無虞。

“收到來信。我不讓他們說，怎么盟里下屬又告訴你了？真是的，都說供我驅(qū)使，原來底子里還是忠誠于你。真的沒什么要緊的，軍中一直穩(wěn)得住，南楚那邊小打小鬧多年，佯動還是皮癢霓凰還分得清。再說了真有事的話也還有你呀，你還得費心替我看著青兒，別現(xiàn)在就想太多啦?！?/p>

統(tǒng)領(lǐng)一方藩鎮(zhèn)哪有你字里行間這么輕易，你也是日夜思慮才守得一方安定，可你總是這么語氣輕松，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一直妊娠反應(yīng)嚴重到六七個月？

“入秋了，云南還沒急著冷。樹樹皆秋色，外面金黃的葉子像極了你有一次偷穿父帥的黃金鎧甲。這幾日身子又重了些，半夜里總被孩子蹬醒。小家伙真是能鬧騰。幸虧沒在你身邊，否則讓你看到我這樣臃腫又得笑話我?！?/p>

我怎么會笑你，你在我眼里永遠是最美的，我巴不得日日見你吻你，夜夜抱你陪你，一同走過孩子成長的每一點滴。

我以為我會因為你而變得柔軟，我以為我會因為有了你而不能做到冷心冷情。所謀之事洶洶可怖，唯有堅硬的面目堪堪可對?？晌椰F(xiàn)在才知道，最柔軟的才最穿透不破，最溫暖的才最有無限力量。你在那里，是我的軟肋，更是我的鎧甲。

原著：瑯琊榜

作者：海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