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人語|語言|老婆抬進(jìn),木梢背進(jìn)

木梢就是樹梢木末?!氨衬旧摇?,有的地方說作“掮木梢”,有的人寫作“背末梢”,情形很復(fù)雜。

它的意思也有些復(fù)雜,有的說是吃虧,有的說是上當(dāng),有的說是做傻事,總之,不小心惹了麻煩了。它有很多種句式:

“木梢背進(jìn)了。”這是吃了虧,或者眼看著就要吃虧之時說的。

“我不會給你背木梢的?!边@是向合作者保證,不會讓他吃上當(dāng)吃虧的。

“你要背木梢的?!边@是發(fā)出警告。

“這回背木梢了吧?!边@是幸災(zāi)樂禍,或者搞惡作劇之后的玩笑。

也有人將“掮木梢”當(dāng)作“掮客”用,比如李涵秋《廣陵潮》:“物聚于所好,以軍統(tǒng)這樣勢位,誰不仰承意旨。是以那些掮木梢的伙友,往來其門,絡(luò)繹不絕?!?/p>

各地有許多故事解釋這個詞。

網(wǎng)友“上虞大使”在論壇上發(fā)過一個流傳甚廣的故事,是說一個老好人,最喜歡幫人。一次看見一個挑夫背著一根長木頭,很吃力,他便幫忙一起抬,讓挑夫輕松一點(diǎn)。不料挑夫是個壞蛋,抬了一會兒,假稱有急事,跑了。老好人只得將木頭背到主人家那里。主人家并不感謝,責(zé)怪他沒有連挑夫一起背回來。所以,“上虞大使”說,背木梢有“吃力不討好”、“替人受過”種種意思。

還有一句歇后語:“木梢背進(jìn)——大頭還在后頭呢?!彼谖业哪X子里產(chǎn)生了這樣一個場景:一個人撿了一截柴禾,滿心歡喜扛在肩上拖進(jìn)家門,不料后面還帶著一個巨大的樹干,怎么也拖不進(jìn)來,拿著刀斧鋸子也無從下手,弄得進(jìn)退兩難。

這句歇后語延伸出來的意思是,別以為上了這點(diǎn)當(dāng)、吃了這點(diǎn)虧就算了,更大的當(dāng)在等著你上呢。這個木梢,顯然是海明威那點(diǎn)兒露在海面上的冰山。

最喜歡說“背木梢”這個詞的,大概是舟山人,經(jīng)常笑嘻嘻地疑心:“你不要給我背木梢?!闭f到自己的老婆,也喜歡如此評價:“老婆抬進(jìn),木梢背進(jìn)。”

這也許也是“大頭還在后頭”——抬進(jìn)一個老婆,不過是小麻煩,和老婆一起生活,那才是大麻煩。這筆賬不好算,木梢會越算越大。

舟山人說“老婆”為“老濃”,說已婚婦女為“老濃爿”。“濃”寫的是白字,讀“NIONG”,但在說“老濃”時,似乎又略有區(qū)別,在NUN和NIONG之間,縮唇縮舌的,發(fā)音挺難,不像“老婆”,直白弄通。

不知道這個字該怎么寫,有人寫作“娀(SONG)”字,看著像,讀著不像。

老同事老閻的“老濃”極端反對打麻將,老閻偷偷摸摸打,被他“老濃”打聽著了,就怒沖沖殺進(jìn)去,將麻將撒一地。老閻默默站著,尷尬得像個遭批斗的地主,蒼白著臉,噏動著嘴唇——我猜他那時肯定像唐僧那樣,在不斷地念經(jīng):“老濃抬進(jìn),木梢背進(jìn);老濃抬進(jìn),木梢背進(jìn)……”

夫妻真正吵架時,大概不會說這樣有幽默感的比喻句,一般是在開玩笑或夫妻間打情罵俏時說說而已,所以女人不大會因此翻臉。

以前老婆是作“抬”的。

我沒見過真正的“抬老婆”,雖然見過很多婚禮,也見過新娘子坐的花轎。

我們村最后一個坐花轎的新娘子,是阿萍的媽媽,據(jù)說還曾繞村一圈,非常風(fēng)光,就像阿林打了一頭小水牛似的野豬,抬著在幾個村游街示眾一樣。阿萍比我還大一歲,她媽媽在我十來歲時就已經(jīng)是個中年大媽了,是以阿萍爸爸抬老婆,我沒辦法看到。抬新娘子的風(fēng)俗消失已久,但“抬”字一直在口頭保留了下來。

“老婆抬進(jìn),木梢背進(jìn)”,新娘子是抬的,木梢是背的。豬八戒背過媳婦之后,就成了丈人家的長工,揮舞九齒釘鈀,鎮(zhèn)日在田里勞作,背進(jìn)了一個大大的木梢。男人大多和豬八戒一樣,愛背這樣的木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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