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1

　　正值飯點，食堂里人聲鼎沸。王不倦端著餐盤剛坐下，就瞥見了不遠處的陳楷文。

　　他意識到這就是機會，不再猶豫，趕緊端著餐盤挪過去，坐在陳楷文的對面。

　　陳楷文正捧著一只不銹鋼碗喝湯，那是免費的紫菜蛋花湯，盡管蛋花不多，陳楷文也喝得頗為開心。

　　王不倦懶散地夾起一筷子青菜塞進嘴里，他嘟囔著說道：“楷文，你要不要和我組隊？咱們倆一起拍攝大二的暑假作業(yè)?！?/p>

　　陳楷文放下湯碗，不放心地說：“你小子不會又想逃作業(yè)吧？讓我一個人拍了，再傻乎乎地加上你的名字？”

　　王不倦尷尬地笑笑，接著一邊埋頭干飯，一邊解釋道：“怎么可能？我肯定要出力的。這次導(dǎo)師定的拍攝主題是‘童年’嘛，很簡單的，咱倆強強聯(lián)手，可能不到十天就拍完了，你說對不對？”

　　對面沒有回復(fù)，王不倦忽然覺得哪里不對勁，他抬起頭來，發(fā)現(xiàn)陳楷文有些沉默，他問：“你在想什么呢？”

　　“說真的，我沒法拍這個視頻……”陳楷文望著王不倦，頓了頓說，“其實，我壓根不記得五歲以前發(fā)生的事了，差不多所有的童年記憶都被遺忘了，腦海里只剩下一些片段，好像做了一場混沌的夢，醒來我就六歲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這樣？”

　　聽到這一段話，王不倦張著嘴，愣了一會兒，在這段不太急迫的時間里，過往的那些記憶在腦中迅速飛過，他突然說：“我應(yīng)該能記起我十個月左右的事?！?/p>

　　“你確定？”陳楷文有些驚訝。

　　“那時我還不會走路，我媽把我放到桌上，那是一張長桌子，玻璃臺面壓著藍色的桌布，周圍坐著幾個我媽的同事，她們一邊嗑瓜子，一邊談?wù)撝裁?。這應(yīng)該就是我最早的記憶了?！?/p>

　　“還有呢？”

　　“還有角落里堆滿蜂窩煤的開水間、場地中央生銹的籃球架、種了一排雞冠花的大花圃，給我洗澡的外婆，賣我五毛錢一小袋咪咪蝦條的老板，還有又重又大的圓磨盤和帶有凹槽的中藥研磨器……”

　　“你有點厲害呀！能記住這么多，要不就去拍你的童年吧？”陳楷文感慨道，他把灼熱的目光投到王不倦的臉上。

　　“別呀，我的童年沒意思。”王不倦停頓片刻，饒有興趣地說道，“我倒是覺得，幫你找回童年記憶有意思一點?！?/p>

　　“可我壓根想不起它們。”

　　“我猜測，大概是中間發(fā)生了一件難以言說的事，這迫使你的大腦把童年記憶給清檔了？”

　　“什么事呢？”

　　“唯有自知。”王不倦字斟句酌地說，接著指了指陳楷文的腦袋。

　　陳楷文微微轉(zhuǎn)動眼珠，用指尖輕輕叩擊著桌面，他說：“其實呢，我也問過很多人關(guān)于童年的記憶，他們大概都記不清三歲以前發(fā)生的事了。你說，大腦為什么要刪掉三歲以前的記憶呢？”

　　王不倦在腦中整理了一番，沒多久就得出結(jié)論：“有沒有一種可能，人體其實是一個容器，一歲以前容器還在成長，然后靈魂才開始慢慢適應(yīng)容器，三歲以后才適配完成?！?/p>

　　“這么說來，是由于靈魂適配度低，從而導(dǎo)致記憶不穩(wěn)定了？”

　　“對的。”王不倦狡黠一笑，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他繼續(xù)說道：“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小時候的你，根本無法理解自己看到了什么。正所謂，無法理解就無法形成記憶?！?/p>

　　陳楷文搖搖頭說：“可是，我覺得理解和記憶沒有很大關(guān)系，不理解的東西仍然可以記憶，甚至能合理運用，像動作這些就不是先理解才記憶的，而是后天直接記憶就參與運用的?！?/p>

　　王不倦慢吞吞地說道：“有道理，其實那些記憶，就是大腦覺得沒用，直接就斷舍離了，你說對不對？”

　　“可能是吧?！标惪恼f，“我仔細想了想，這歸根到底，還是跟我被領(lǐng)養(yǎng)的事情有關(guān)吧。”

　　“領(lǐng)養(yǎng)？”王不倦驚訝地抬起眉毛，“這事兒你可一直都沒提過呢。”

　　“嗯，我也是一年前才知道的。有天我收拾行李，無意間從抽屜里翻到自己的領(lǐng)養(yǎng)手續(xù)，我傻乎乎地問我媽，為什么上面寫著我的名字？我媽笑笑說，她都忘了，我是他們領(lǐng)養(yǎng)的。”

　　“這么突然？那你媽媽有沒有告訴你，為什么被領(lǐng)養(yǎng)呢？”王不倦有些好奇地問道。

　　“他們沒法生育，就去孤兒院把我領(lǐng)回來了?！标惪牡卣f。

　　“你是一個有故事的人啦，這才應(yīng)該被拍成電影。”

　　“這樣的故事太多了，咱們好好完成暑假作業(yè)就行了?！?/p>

　　“嗯?！蓖醪痪朊嗣掳停蝗惶岢鲆粋€建議，“要不咱們?nèi)ツ阍?jīng)領(lǐng)養(yǎng)的地方看看吧，沒準能找回一些記憶呢。”

　　陳楷文呆呆地望著他，愣了好久，點點頭說：“其實，這個暑假，我打算去找找我的親生父母。”

　　“你養(yǎng)父母知道你的這個想法嗎？”王不倦問。

　　“知道，他們比較支持吧，還讓我把我的相關(guān)數(shù)據(jù)提交到DNA數(shù)據(jù)庫里?！标惪纳钗豢跉庹f。

　　“這……他們對你太好了?！蓖醪痪肽曋惪?，躍躍欲試地說，“如果這次暑假，能夠找到你的親生父母，也許很多記憶就可以浮現(xiàn)出來?！?/p>

　　“希望如此吧?！标惪牡恍?。

　　2

　　大約一個星期以后，王不倦和陳楷文在租車公司碰面，陳楷文穿了一件黑色短袖，背了一個大大的背包，里面裝著一些換洗的衣物，還有一臺單反相機以及一頂折好的帳篷。

　　“這次出門，你跟家里人說了沒？”陳楷文把沉重的背包“啪嗒”放在地上，掀起一小片灰塵。

　　“跟我媽說了，出去拍紀錄片，沒有十年八年不回來，讓她做好自個兒養(yǎng)老的準備。”王不倦答道。

　　“你小子，凈扯犢子。”陳楷文抬頭望著周圍的汽車，接著問道，“你租的車在哪兒呢？”

　　“那兒呢，卷簾門旁邊?！蓖醪痪胫噶酥改禽v破舊的黃色小轎車，它的后保險杠已經(jīng)癟下去一塊，玻璃窗關(guān)得嚴嚴實實的，看不清里面的內(nèi)飾。

　　“是那輛車呀……”陳楷文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怎么了？”王不倦問。

　　“真的很像出租車啊。”陳楷文說，“而且很丑?！?/p>

　　“你別管這些，關(guān)鍵它租金便宜啊。一句話，上不上車？”王不倦坐上駕駛位，搖下車窗問道。

　　“行，我上車。”陳楷文打開后備箱，把背包放進去。

　　“接下來去哪兒？”王不倦又問。

　　“江城區(qū)孤兒院?！标惪淖诟瘪{駛上說。

　　“那是什么？”王不倦指了指陳楷文手里的文件袋。

　　“我們今天要見的第一個人的資料。”陳楷文說。

　　“誰？”

　　“李淑珍。”

　　“跟我媽一個名字哎?！?/p>

　　“里面有照片。”陳楷文把一張菲薄的照片遞給王不倦。

　　“這不就是我媽嗎？”王不倦眼睛一亮，“你哪里找的這些呀？”

　　“網(wǎng)上搜的。”

　　“厲害嘛?！蓖醪痪刖镏ü烧酒饋?，拉開后座的背包，從里面取出一只夸張的太陽鏡，戴好，再系上安全帶說，“那我們就出發(fā)了?！?/p>

　　在開車前往孤兒院的路上，他們路過一個三岔路口，等紅綠燈的時候停了下來。

　　一個女生慌慌張張地跑過來，直接打開后座的車門就坐上去。

　　女生焦急地說：“師傅，去北站?！?/p>

　　陳楷文回頭說：“姑娘，我們不是出租車?！?/p>

　　“哦，不好意思?！迸行@訝，正欲打開車門下車。

　　“哎，等一等?！蓖醪痪虢凶×伺f，“我捎你過去吧，反正我們順路。”

　　“多少錢？”小姑娘小心翼翼地問道。

　　“你看著給吧?！蓖醪痪胝f。

　　半小時后，他們在北站停下車，等女生下車后，陳楷文忐忑不安地問道：“我們這是拉黑車??？”

　　王不倦解釋道：“拉車的錢可以抵一部分油費嘛?！?/p>

　　陳楷文說：“要是被抓到了咋整？”

　　王不倦又說：“你別怕，不違法的，我來注冊一個網(wǎng)約車司機賬號?！?/p>

　　他隨后摘下太陽眼鏡，舉起手機，不停地點著那些按鈕。

　　陳楷文從側(cè)面看到王不倦的臉，發(fā)現(xiàn)他的右耳形狀有些歪，頭發(fā)倒是修剪得很整齊。

　　“好了，注冊成功了，等著接單吧?！蓖醪痪氲靡獾負P了揚手機。

　　他們按照導(dǎo)航，把車開到孤兒院的門口，王不倦有些驚訝，這個地方就是他媽工作了將近三十年的單位，他有些日子沒來了，外墻被修整一番，變得煥然一新，前面的地磚也換了，不會一踩就濺一身的水。

　　王不倦讓陳楷文帶上單反相機，方便待會記錄，接著輕車熟路地領(lǐng)著他，到保安室登記。

　　“怎么樣，有記憶嗎？”王不倦指指院子里那些蹲在沙坑里的小孩說，“沒準你小時候就在這里挖過沙子呢?！?/p>

　　“沒記憶?！标惪拿奸g皺起，他在認真地搜尋記憶。

　　“一點都沒？”王不倦繼續(xù)鍥而不舍地問道。

　　“反正對這里沒有一點記憶。印象最深的是一棟老樓，在樓下，那里好像有一個噴泉花壇，有時噴泉上方會因為陽光的照射而映出一道彩虹，小小的，很好看。”陳楷文望著那群小孩說道。

　　“那是這棟樓嗎？”王不倦指了指眼前的四層小樓。

　　“不是。”陳楷文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他后背挺直，筆直地穿過小徑，朝那棟小樓走去。

　　院子中央長著一棵大榕樹，沒有風(fēng)，樹葉靜靜地垂向地面，一只大黃貓蹲在樹下，正瞇著眼睛乘涼。

　　大白天的陽光有些刺眼，王不倦瞇了瞇眼睛，再按照記憶中的路線走向辦公室，他推開了門。

　　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正坐在電腦前，不停敲打著鍵盤，她身穿藍色的工作服，足蹬黑色布鞋，剪著一頭短發(fā)，看起來十分隨和。

　　“媽，我來看你了?！蓖醪痪胩睫k公桌前面的空地上。

　　“啊……你不是去拍紀錄片了嗎？”李淑珍抬起頭驚訝地問道。

　　“我……順道采風(fēng)?！蓖醪痪腈移ばδ樀卣f道，指了指陳楷文說，“媽，這是我好哥們兒，找你有件事?！?/p>

　　“阿姨好，這是我的資料?！标惪淖呱锨埃蜷_文件袋，取出自己的領(lǐng)養(yǎng)證，把它推到李淑珍面前。

　　她很重視地拿起來看了看，突然說道：“我記得你的名字?！崩钍缯潇o靜地看著陳楷文，嘴角浮出一抹慈祥的笑意。

　　“您還記得我？怎么可能呢？”陳楷文出于好奇心問道。

　　“你大概沒想到吧。”李淑珍微微一笑說道，“因為你留給我的印象實在太深了?！?/p>

　　“聽起來是不好的印象啊?！蓖醪痪氩逶挼?。

　　李淑珍輕輕地搖頭說：“你被送到孤兒院以后，就沒怎么說話，像一只蝴蝶一樣，安安靜靜地待在角落里，任何外界的聲響都傳不進你的世界。別的小孩一找你說話，你就朝他們吐口水，還朝我也吐過口水?！?/p>

　　“?。课疫@么討厭啊，我都忘記了。”陳楷文尷尬一笑。

　　李淑珍繼續(xù)說道：“對了，你離開孤兒院那天，抱著外面的那棵大榕樹，死活不松手，我們費了好大勁，才把你的手指頭掰開。”

　　“看不出來，小時候的你有點脾氣啊?！蓖醪痪敫锌?。

　　“小伙子，你找我是為了尋找身世嗎？”李淑珍扶了扶眼鏡問道。

　　“嗯……我想知道，我的父母為什么不要我了?！标惪淖⒁曋钍缯涞难劬φf。

　　“這個我可能沒辦法告訴你?！崩钍缯湟豢谡f道，“因為把你送到這里的，并不是你的父母?！?/p>

　　“那是誰？”

　　“一個男人，是一個醫(yī)院的司機，好像叫張發(fā)財。”

　　“你有他的聯(lián)系方式嗎？”

　　“訪問記錄上有，但我今天可能沒時間幫你找了?！崩钍缯漕┝艘谎凼直恚拔疫€有點事?！?/p>

　　“我可以自己找找看嗎？”陳楷文急切地問道。

　　“當然可以，那只是訪問記錄而已?！崩钍缯涮孤实卣f道，接著指了指身后那一柜子的資料，“都在里面了，慢慢找。”

　　“謝謝你，阿姨?！标惪恼f。

　　“你不必有任何擔心，慢慢找?！崩钍缯涞难劾锔〕鰷嘏墓饷?，她站起身，把手輕輕地搭在陳楷文的肩上，然后拿起挎包，無聲無息地離開了。

? ? ? 陳楷文盯著李淑珍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他考慮一會兒，鄭重地對王不倦問道：“其實有件事我挺想問你的?！?/p>

? ? ? “啥事？”王不倦把手上把弄的一個雄鷹擺件放回到辦公桌上，接著神秘兮兮地湊到陳楷文面前，嘿嘿地笑著說，“你不會要向我表白吧？我可不喜歡男的呀?！?/p>

? ? ? “想什么呀，不是。”陳楷文松一口氣，說，“是關(guān)于你和你母親的?！?/p>

? ? ? “怎么了？”王不倦眉毛一抬，坐回到對面的椅子上。

? ? ? “感覺你們有點疏遠?！?/p>

? ? ? “哦，怎么看出來的？”

? ? ? “給你看照片的時候，還有剛才在辦公室這里。”

? ? ? “我懂你的意思?！蓖醪痪胂肓讼耄瑢㈦p手交叉放到腦后，說出一句詞不達意的話，“因為一個人的精力有限。”

? ? ? 陳楷文有些不明白他的話，問他：“你是指阿姨？”

? ? ? “對的，在我滿三歲的時候，我媽就把全部時間和精力都給了這里的小孩，把我則送去了寄宿幼兒園，后面就是寄宿小學(xué)和中學(xué)?！蓖醪痪胂駛€小學(xué)生那樣端坐在椅子上，眼神變得無動于衷，他慢慢地說道，“你能想象嗎，我的童年以及少年時光，基本上都是在學(xué)校度過的，自己洗襪子，自己鋪床單，自己打理一切瑣事。所以我說，我的童年沒有什么值得記錄的，況且有些事，沒有必要去追憶了，越模糊越好?！?/p>

? ? ? 陳楷文神情專注地盯著王不倦，輕輕地說：“這些年，你辛苦了?！?/p>

　　“哎，兩個大男人談這些太矯情了，別談我了，對了，這么多資料，你能找到嗎？”王不倦擺擺手，盯著那排柜子，臉上旋即恢復(fù)了笑嘻嘻的神色。

　　“領(lǐng)養(yǎng)證上注明我是2005年6月份被領(lǐng)養(yǎng)的，我想，只要搜尋2005年和2004年這兩年的記錄，應(yīng)該就可以找到他的聯(lián)系方式了。”陳楷文慢吞吞地說。

　　陳楷文把凳子放在柜子下面，脫了鞋踩上去，他透過柜子的玻璃，很快，他就找到了那兩冊厚厚的本子，淡藍色的封面，微微泛黃的紙張。

　　他把它們?nèi)∠聛?，塵封已久的氣息涌進肺里，他輕輕咳嗽一聲，然后把它們攤在桌上，拉來一張凳子坐下，慢慢地翻找著。

　　從辦公室門口路過的人不多，周圍一片寂靜，陳楷文摁著紙張，把那些陌生的記錄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腋下開始出汗，胸口生出一種壓迫感。

　　“要我?guī)兔幔俊蓖醪痪腴_口問道。

　　“不用，我自己來吧?！标惪恼f完，再度沉默地翻動著書頁。

　　當陳楷文查閱資料的時候，王不倦舉著單反相機四處拍拍。

　　“你對拍紀錄片感興趣嗎？”陳楷文突然抬起頭問道。

　　“也不是，隨便拍一拍。”王不倦干脆地說道。

　　“挺好的?！标惪恼f。

　　王不倦透過窗戶拍著外面蕩秋千的小孩，然后頭也不回地問道：“對了，你當初怎么想報編導(dǎo)系的呀？”

　　“這個嘛……該怎么說呢?！标惪南肓艘幌?，接著嚴肅而認真地答道，“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想用視頻記錄下一些重要的事情吧。”

　　“真巧，我也是這么想的。”王不倦回頭笑了笑。

　　“我找到了，有個電話號碼，不知道現(xiàn)在能不能打通?！标惪奶统鍪謾C，記錄下那串數(shù)字，接著撥打過去，聽到肯定的回復(fù)后，他似乎才放下心。

　　“怎么樣？”王不倦問。

　　“找到了，他說還記得當年那件事，他現(xiàn)在在峰山市的，讓我們到了再聯(lián)系他。”陳楷文說。

　　“峰山市有點遠了，可能要開兩天的車?！?/p>

　　“我們一起去吧。”

　　“行?！?/p>

　　3

　　兩人交換著開車，開出一百來公里，覺得實在有些累了，就在一個休息站旁邊停下，打算在那里過夜。

　　車里實在太熱，兩人又舍不得開空調(diào)，索性下車扎起了帳篷，又折騰老半天，才扎起一個稍微像樣點的帳篷，王不倦忍不住笑起來。

　　“傻笑什么？”陳楷文哼了一聲。

　　“真的像個絕無僅有的狗窩?！蓖醪痪虢忉尩馈?/p>

　　“這一點我承認，別挑剔了，有得住就行了吧?！标惪囊舱诡佉恍Γ摰袅硕绦?，鉆進帳篷，打算赤身躺下。

　　王不倦也鉆進帳篷，他猛地發(fā)現(xiàn)，一道長長的疤痕出現(xiàn)在陳楷文的右腹部，他一驚，但努力不讓驚愕表露在臉上。

　　隔了一會兒，王不倦實在睡不著，他謹慎地問道：“你肚子上怎么有條疤痕呢？”

　　陳楷文沉默片刻說：“我媽說的，我以前做了個小手術(shù)。”。

　　王不倦又側(cè)身問：“闌尾手術(shù)嗎？”

　　陳楷文猶豫了一下，老實地說：“我也不清楚，應(yīng)該不是吧，闌尾手術(shù)沒這么長的疤痕?！?/p>

　　“哦?！蓖醪痪胝襾硪粡堄布?，扇了扇風(fēng)，試圖讓自己涼快一點。在無盡的黑暗中，他想起了與陳楷文相識的過程，是在兩年前，新入學(xué)的他們一起報了游泳社，后來交談中才發(fā)現(xiàn)，還是同一個專業(yè)的，后面不知是什么緣故，兩人就漸漸走近了。

　　陳楷文背對著他，后背像巖石一樣，似乎沒有溫度，王不倦問：“睡著了嗎？”

　　“沒呢，太熱了，睡不著?！标惪膶⑸眢w平躺過來，閃亮的眼睛盯著帳篷頂部，他說，“我剛才又想起了一些記憶來?！?/p>

　　“是什么呢？”王不倦問。

　　“記憶中，有個男人斜坐在陽臺上，沒說話，他在吹笛子，笛子的聲音很輕柔，像在風(fēng)里飄揚的紗?！标惪姆路鹪谧匝宰哉Z。

　　“那個男人是你父親嗎？”王不倦問道。

　　“后來他拿笛子的一頭，另一頭在我手上，他拉著我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幾步就塞給我一小片奶糖，奶糖很甜，我很快就吃完了，就這樣，我學(xué)會了走路?！标惪乃坪醪⒉挥X得有多開心。

　　“能記起一些就挺好了?！蓖醪痪氚参康馈?/p>

　　“可我一直回想不起他的臉，如果能有一張照片，就好了?！标惪木忂^神來，長嘆一聲。

　　“慢慢來吧，有些記憶就像膽怯的小獸一樣，深深地隱藏在你的大腦里，不會那么輕易暴露的。”王不倦說。

　　“我懂。不過，我覺得有點對不起我的養(yǎng)父母，自從我發(fā)現(xiàn)我是領(lǐng)養(yǎng)的以后，總感覺我與他們中間有條隔閡，幸運的是，后來這條隔閡被消除了。”陳楷文平靜地解釋道，“因為我媽告訴我，我不是懷在她的肚子里，而是懷在她的心里?！?/p>

　　這時，夏天的風(fēng)呼嘯著從無遮無攔的門口穿過，帳篷像船帆般膨脹起來，在重重圍繞的涼爽之中，他們終于睡著了。

　　經(jīng)過兩天的奔波，車門開始發(fā)出咔嚓咔嚓的聲音，王不倦踹了它兩腳，這才安靜下來。

　　在路上，他們拉了七八趟順風(fēng)車，順便賺了一點油錢。陳楷文眺望著窗外的風(fēng)景，層巒起伏的群山慢慢變成了平原，他們來到了一座徹頭徹尾的海邊城市。

　　兩人停車的地方，是一個叫“三道灣”的車站，身后就是一個建材市場。

　　他們按照指示走到負一樓，通道兩旁擺滿了木板和各式各樣的二手家具，里面充斥著各種奇怪的味道，他們在一個賣地磚的門面前停下，

　　“是這里嗎？”王不倦問。

　　“應(yīng)該是的?！标惪脑倏戳丝词謾C上標注的地址。

　　“你們買地磚嗎？”一個提著保溫瓶，穿著白色褂子的中年男人從他們身后竄出來，他面容發(fā)紅，國字臉，有一雙漆黑的濃眉。

　　“不……我們找張發(fā)財?！标惪暮喍痰卣f道。

　　“哦，你就是那個孤兒院的小孩？”男人繞過他們，把保溫瓶放在了門口的地上，他笑著說，“我當初把你送過去的時候，你還沒桌子高呢?！?/p>

　　陳楷文點點頭，說：“叔，我這次來找你，就是想問問，你有沒有見過我的親生父母？”

　　“當然……沒見過呀！”張發(fā)財用鏗鏘有力的聲音說道，“哪家的父母會讓孩子去孤兒院呢？”

　　陳楷文面露難色，小聲說道：“我只是猜測，可能當初他們有難處，就……不要我了。”

　　“傻小子啊?！睆埌l(fā)財猛地灌下一口茶水，陷入久遠的回憶里，最后感嘆兩聲說，“那時候，你做了手術(shù)，在醫(yī)院里待了一個月了，結(jié)果你的父母一直沒出面，醫(yī)院報了警，也沒找到你父母。當時我在醫(yī)院里工作，當救護車司機，醫(yī)院就委托我，把你送到孤兒院里?！?/p>

　　“叔，你還記得是哪家醫(yī)院嗎？”陳楷文試探性地問道。

　　“你想去找你父母的聯(lián)系方式？”張發(fā)財似乎讀出了陳楷文的心思，他說，“沒辦法的，當時警察通過留下來的聯(lián)系電話和地址，都沒找到你父母，從我的角度來說，你現(xiàn)在去，也是白費功夫?！?/p>

　　“我……就想去看看?！标惪膽?yīng)道。

　　“行吧?！睆埌l(fā)財從柜子里掏出紙和筆，寫下一個地址，峰山市第二人民醫(yī)院，還有一串電話號碼。

　　他把紙遞給陳楷文，說：“這個號碼，是孫霞護士的，當初就是她幫著辦理了出院手續(xù)，再把你交到我手上的。也許她知道一些關(guān)于你的事情吧，你可以找她問問。”

　　“叔，太感謝了?！标惪慕舆^紙張，感激地說道。

　　“我不敢打包票哈，不清楚她現(xiàn)在是不是還在醫(yī)院上班?！睆埌l(fā)財擺擺手，開始招呼來買地磚的客人了。

　　陳楷文走到門口，撥打了紙上的那個號碼，電話通了，他緩緩呼了一口氣，問道：“請問您是孫護士嗎？”

　　對面那人似乎十分疲憊，緩慢地回答道：“是的，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問問一件十五年前的事……”陳楷文說完，默默地等待著下面的話。

　　“我對你的情況有大致的了解，但說起來話就長了，你來醫(yī)院吧。”孫護士答道。

　　4

　　兩人來到醫(yī)院的住院部，剛出電梯，就見到一個頭纏繃帶的老爺子在罵人，他想抽煙，被一個年輕護士制止，他罵道：“你算老幾?。窟€不讓抽煙，不讓抽，我就打你。”

　　然后老爺子伸出拐杖試圖打護士，但被另一位中年護士攔住了，她退后幾步，后背抵住了墻壁，馬上嚴厲地說道：“你再這樣，我就叫保安了。”

　　老爺子一下子泄了氣，癟嘴說道：“好好好，我出去抽該行了吧。”

　　等老爺子拄著拐杖搖搖晃晃地走出去以后，那位中年護士才松口氣，緩慢地滑到地上，緩了一陣兒。

　　“護士長，你沒事吧？”一個小護士趕緊走上前，把她攙扶起來問道。

　　“沒事，你們先去忙吧?！弊o士長嘆口氣，輕輕地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

　　等年輕護士離開后，陳楷文走上前問道：“請問孫霞護士在這個科室嗎？”

　　“我是。”那位護士長輕聲應(yīng)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向您打聽一些關(guān)于我父母的事?！标惪恼f。

　　“哦，我明白了，你們跟我來吧。”孫霞把他們帶到休息室，她坐在對面，仔細打量著兩人的臉。

　　她沉默了一會兒，對陳楷文說：“你就是小喬吧？”

　　“嗯?！标惪狞c點頭說，“領(lǐng)養(yǎng)證上，我的姓氏是喬，后面改姓了。”

　　“那也好，重新開始?！睂O霞用平靜的聲音說，“你的養(yǎng)父母對你還好嗎？”

　　“很好?！标惪耐ｎD了一會兒，然后說，“孫阿姨，我跨越一千多公里來到這座城市，就是想找到一個答案?！?/p>

　　“問題是什么呢？”孫霞簡潔地問道。

　　“孫阿姨，我爸媽當初是把我遺棄在醫(yī)院里的嗎？”

　　“你認為呢？”

　　“我不知道?！?/p>

　　“這……你還記得你父母的樣子嗎？”

　　“不記得了，五歲以前發(fā)生的事，我都不記得了，但來到這兒，讓我想起了消毒水的味道?！?/p>

　　“我明白了。”孫霞說，“人人都夸你成熟，但只有你知道，童年失去了，并且再也找不回來了?！?/p>

　　“是的，我很痛苦，好像是一個沒有根的人?！?/p>

　　“喬鐘山。”孫霞說，“這就是你父親的名字，也許就是你要找的‘根’。”

　　“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呢？”陳楷文激動地問道。

　　“其實，我是你的鄰居，你還記得嗎，我們一起住在一棟老樓里，樓下有噴泉，不過現(xiàn)在看不見了，那棟樓應(yīng)該早就被拆遷了?！睂O霞說。

　　“我記得?！标惪呐^就問，“孫阿姨，您還記得我父母的哪些事呢？”

　　“你父母是在一個樂團里工作的，你母親叫陶麗，是小提琴手；父親叫喬鐘山，是長笛手，他們很恩愛?！睂O霞溫柔地說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的腹部應(yīng)該還有一道長長的疤痕，是五歲的時候，做腎母細胞瘤切除術(shù)后留下的。”

　　“對，是有這么一道疤痕。”說完，陳楷文屏住呼吸，隔著衣服摸了摸腹部。

　　“下面的話有些沉重，你要做好心理準備了，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不接受真相?！睂O霞嚴肅而認真地說道。

　　“您繼續(xù)說吧，我能承受得住?！标惪膶⒆齑矫虺闪艘粭l直線。

　　“那好吧……做完手術(shù)的第三天，你母親在來醫(yī)院的路上出車禍了，經(jīng)過一天一夜的搶救，人沒救回來，你父親因此瘋掉了，被送到精神病院里，后面幾年逃出去了，誰也沒見到他。你一直留在醫(yī)院里，等待傷口長好，后面經(jīng)過一番周折，也找不到相關(guān)的親戚，醫(yī)院只好把你送到孤兒院了。”孫霞一口氣說完，隨后緊張地注視著陳楷文。

　　陳楷文眼睛里的光暗下去了，他帶著哭腔問道：“阿姨，你不會在騙我吧？”

　　“孩子，我多想騙騙你，可這就是答案了。”孫霞臉上露出憐惜的神色。

　　是的，這就是答案了。

　　此刻，天花板變得無比高，墻壁也退回到遙遠的地方，陳楷文大腦一片空白，他麻木地站起來，告別了孫護士，邁著滯澀的腳步走出休息室。

　　當他們走出醫(yī)院時，已經(jīng)臨近中午了，陳楷文接到一個電話，走到一角說起來，王不倦蹲在一旁等著，靜靜地看著來來往往的病人和家屬。

　　“咋了？”王不倦問。

　　陳楷文緩緩放下電話說：“警局說，他們找到了我的親生父親，我的DNA與他匹配上了?！?/p>

　　“太好了，這是高興的事??！”王不倦剛說完，接著就充滿疑惑地望向陳楷文說，“可你的表情咋有些悲傷呢？”

　　“他們說，他在殯儀館的?！敝荒敲匆凰查g，陳楷文的眼睛里就覆上了一層濃厚的憂傷。

　　“啊……這……”王不倦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陳楷文也沉默著，他希望這只是一個詐騙電話，電話那頭的人只是和他開了個玩笑，但當他們按照地址開車來到郊區(qū)的殯儀館門口前，所有的幻想已然破滅。

　　接待他們的是一個社工，三十多歲的樣子，她領(lǐng)著他們來到一個冰涼的房間，遺體就存在冰柜之中。

　　她說：“我們是在一個快要拆遷的老房子里找到他的，他坐在椅子上，頭朝天，實在找不到家人，我們就報了警?！?/p>

　　陳楷文咳嗽兩聲說：“辛苦了?！?/p>

　　社工開門見山地問：“你要看看嗎？”

　　陳楷文陷入沉思，他的太陽穴在突突地跳著，他從沒想過，是在這種場合下與父親見面，他猶豫著，不敢回答。

　　“我來幫你看看吧。”王不倦拍了拍陳楷文的肩膀。

　　社工彎下腰拉開冰柜，滾輪發(fā)出沙沙的聲音，隨后王不倦湊到冰柜前面，耐心地觀察著。

　　幾秒過后，王不倦說：“沒事的，還好?！?/p>

　　陳楷文頓了一下，他回頭，一眼瞥見了那個陌生的老人，所有的不幸都刻在老人滄桑的臉上，陳楷文不忍心再看第二眼，立馬走出房間。

　　社工接著帶他們走進另一間屋子里，里面的架子上擺滿了紙盒子，社工取下一個盒子，說：“警察幫忙搜了一下身，搜出一個皮夾子，里面一毛錢也沒有，只有身份證，還有一張照片?！?/p>

　　社工把那張泛黃的照片遞給陳楷文，他接過來看了看，上面是一個小男孩，正站在一個噴泉上笑。

　　“還有這個?！鄙绻び謴暮凶永锶〕鲆恢煌该鞔?，里面裝著一支竹笛，陳楷文也收下了。

　　停放費和火化費加起來要一千來塊，陳楷文身上只有七百塊，剩下的三百塊，王不倦用跑順風(fēng)車的錢墊上了。

　　次日上午，遺體被推進焚化爐，直到最后一刻，陳楷文依舊不敢看第二眼，這就是告別了，他想。

　　等完成一切手續(xù)以后，他們抱著一個罐子走出殯儀館，外面的陽光依舊刺眼，路邊的餛飩八塊錢一份，他們點了兩碗，沒過幾分鐘，餛飩端上來了，裝在一個白瓷碗里，還冒著熱氣，陳楷文加了兩勺辣椒油進去。

　　吃著吃著，一股悲涼襲來，陳楷文的眼眶變得濕潤，他抬起頭說：“辣椒太辣了。”

　　王不倦把一盒紙巾遞到他面前，說：“我知道?！?/p>

　　這時，一群小孩子抱著沖浪板從餛飩店前經(jīng)過，王不倦站了起來，把視線投向那群小孩的背影，他盯著他們看了片刻，回頭對陳楷文說：“咱們?nèi)ズ＿叞??！?/p>

　　他們站在碼頭上，把罐子里的白沙傾灑進大海，兩人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似乎在思考著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沒想。

　　“都結(jié)束了嗎？”王不倦問。

　　“應(yīng)該結(jié)束了吧?！标惪拇?。

　　兩人提著鞋子并肩踩在沙灘上，藍色的襯衫隨風(fēng)揚起，兩人比出來時，變得更黑更瘦，頭發(fā)也變長了。

　　他們把目光投向無邊的大海，海浪洶涌，陽光燦爛，回去的路依舊長得沒有盡頭。

? ? ? ? ? ? ? ? ? ? ? ? ? ? ? ? ? ? ? ? ? （全文完）

【作者有話說】：

? ? ? 大二編導(dǎo)系男學(xué)生“陳楷文”一直沒有五歲以前的記憶，大一的時候，他無意中發(fā)現(xiàn)自己是領(lǐng)養(yǎng)的，而對于右側(cè)腹部的長疤痕，養(yǎng)母也輕描淡寫地解釋過去了。

? ? ? 那個大二暑假，為了完成關(guān)于“童年”主題的拍攝作業(yè)，他的大學(xué)同學(xué)兼好友“王不倦”，陪著他一起踏上了尋找童年記憶的路。

? ? ? 在路上，“陳楷文”逐漸意識到一點：當所有人都夸你成熟時，只有你知道，童年失去了，并且再也找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