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鏡里映著我的大紅嫁衣，
金絲鴛鴦刺得眼疼。
門被暴力踹開，
撞在墻上發(fā)出哐當(dāng)巨響。
我的夫君趙嫣然，
我的新郎官，
此刻臉上沒了半分溫存，
只剩冰冷的嫌惡。
他攥著一個嬌怯怯女人的手腕，
像拽著件稀罕物。
柳素素，我的好表妹......
1
胸口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中，悶痛得無法呼吸。
我倉皇后退，絆在沉重的紫銅香爐上，整個人向后跌去。
滾燙的香灰潑濺開來，發(fā)出嗤嗤的響聲，鮮艷的嫁衣立時被灼穿幾個焦黑的洞，皮肉的劇痛讓我眼前發(fā)黑。
混亂中，柳素素腰間的羊脂玉佩鉤子般掛住了我的寬袖。
“嘶啦”一聲，袖子應(yīng)聲而裂，半截雪白的手臂暴露在燭火通明的洞房里。
那一點鮮紅欲滴的守宮砂，在撕裂的紅綢映襯下，赤/裸裸撞進所有人眼中！
死寂。
空氣凝固了。
落針可聞的寂靜之后，是賓客間再也壓制不住的嘩然和抽氣聲。
“不是說她與人私奔已非完璧？”
“趙家休妻理由竟然是這？冤枉??！”
柳素素的臉?biāo)查g褪盡血色，一絲驚慌在她眼中閃過。
2
流言！
過去數(shù)月壓得我抬不起頭的私奔流言！
此刻這刺目的守宮砂像一記無聲的耳光，抽在所有散播謠言的人臉上。
那些鄙夷的目光瞬間變得復(fù)雜，震驚、疑惑、難以置信，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wǎng)。
“不，不可能！”趙嫣然失聲叫出來，英俊的臉扭曲了，羞怒交加。
他兩步跨到我面前，猛地抓住我的手臂，試圖將那刺眼的朱砂印子拽離賓客視線。
“定是你這毒婦弄虛作假！”他的聲音失了分寸，帶著驚懼的嘶啞。
柳素素也反應(yīng)過來，柔弱的假面下是陰毒的急切：“表姐，你糊涂??！
做這種事，侯府顏面何存？”
她細白的手指也纏上來，暗地里猛地掐入我的皮肉，指甲尖利如刀。
“滾開！”我被兩人粗暴地推搡拉扯，一個踉蹌向后狠狠撞去。
3
后腦勺傳來沉重的撞擊悶響和骨頭碎裂般的劇痛。
天旋地轉(zhuǎn)，眼前燭火跳躍的光瞬間炸成無數(shù)飛舞的金星，然后被無邊的黑暗吞沒。
意識沉入虛無前的最后一瞬，那虛假的嗚咽穿透了喧嘩和黑暗的屏障，清晰得如同毒蛇吐信：“姐姐，安安心心去吧……”是柳素素的聲音，極輕，卻帶著淬毒的得意，鉆進我即將沉淪的神魂深處。
我在持續(xù)的高熱中浮沉，渾身的骨頭縫里都像有無數(shù)螞蟻在啃噬撕咬。
滾燙、冰冷、疼痛、窒息，交替輪番折磨。
沉重的眼皮如同灌了鉛。
就在這無盡的混沌深處，刺目的無影燈驟然亮起！
消毒水特有的冰冷味道竄入鼻端。
手術(shù)刀鋒利的寒光，顯微鏡下精密排列的細胞，西藥分子式與現(xiàn)代古方圖譜交疊閃現(xiàn)、炸裂！
無數(shù)的知識、技術(shù)、經(jīng)驗，化作洶涌奔騰的洪流，狠狠撞進我的腦海！
頂尖中西醫(yī)圣手的全部記憶與力量，在這一刻，徹底蘇醒。
高燒驟然消退！
冰冷銳利的清明取代了昏沉。
我從雕花拔步床上坐起，薄汗浸濕了額發(fā)。
窗外天光正亮，梳妝臺上的銅鏡映出一張蒼白卻眼神凌厲的臉。
“呵……”唇角勾起一絲森冷的弧度。
這侯府的深潭里蟄伏的毒蛇，是時候揪出來了！
4
屬于“我”的記憶碎片，被大腦高速重新解析、整理、剝離。
婆母纏綿反復(fù)的頭風(fēng)？小姑子時不時發(fā)作的心絞痛？侯爺偶發(fā)性的寒顫？甚至幾個體弱庶子的咳嗽？所有癥狀在嶄新醫(yī)學(xué)大腦的審視下，迅速串成清晰的脈絡(luò)！
細微的癥狀特征在眼前飛速組合比對。
砒霜致瘀引起的頭痛？某種寒性毒草導(dǎo)致的心脈痙攣？導(dǎo)致肺經(jīng)郁閉的慢性毒煙？
冰冷的水珠順著指尖滴落在錦被上。
好算計啊，我的好表妹柳素素！
披著溫婉外衣，借著探病送藥、替人祈福的機會，把這滿屋子的“病氣”，原來都是你的杰作！
指尖撫過床邊擱著的溫?zé)崴幫?，里面黑褐色的湯藥散發(fā)出異樣的氣味——藏紅花？分量足以讓剛經(jīng)歷撞傷的身體雪上加霜？
笑意更冷，眼底沒有一絲溫度。
手腕翻轉(zhuǎn)——
“哐啷！”藥碗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捏起一撮浸著藥的碎片，指尖稍一用力。
陶瓷碎片瞬間化為比沙更細的齏粉，從指縫無聲滑落。
你們想要的毒？我親手奉上，加倍！
5
手腕輕甩，殘留的細碎粉末簌簌落下。
我的目光掃過床幃外晃動的奴仆身影，嘴角噙著一絲算計。
演戲？我的確“病”了，病得快要“死”了。
“小姐……還是起來用藥吧……”
貼身丫鬟杏兒端著新熬的藥，聲音里帶著哭腔，顯然被外面愈演愈烈的流言嚇壞了。
“放下吧?！?/p>
我靠在引枕上，閉上眼，聲音飄渺得幾乎聽不見。
任憑府里“少夫人受刺激太重，恐命不久矣”的傳言如同長了腳的風(fēng)，肆無忌憚地蔓延。
沉重的床幃被一只戴著鏤花金鐲的手輕輕掀開一角。
柳素素端著一副愁腸百結(jié)、泫然欲泣的臉探了進來。
“表姐……”她帶著濃濃的鼻音，一手端著碗湯藥，一手悄然攏在袖中，捏著根細若牛毛的銀簪，“素素熬了參湯，您喝一點吧？”
那湯藥氣味清淡，與她袖中飄散出的一縷極淡的苦澀腥氣格格不入。
袖口一動，寒芒微閃，她假意俯身扶我，裹著蘸滿劇毒汁液的簪尖快如毒蛇吐信，直刺向我頭頂?shù)陌贂姥ǎ?/p>
眼里的惡毒快意一閃而過。
6
一直似昏沉無力的我，倏然睜眼！
右手如鐵鉗般精準(zhǔn)閃電地扣住她探來的手腕脈門！
柳素素猝不及防，臉上的假笑瞬間凝固。
她還沒來得及掙扎，我已經(jīng)捏住她捏著毒簪的手指，順勢往里一送——
噗！
那細若牛毛、沾著詭異碧藍汁液的簪尖，整根沒入了她自己的左臂內(nèi)側(cè)！
劇痛讓她發(fā)出了凄厲得不似人聲的慘叫：“啊——！”
“表妹，”我穩(wěn)穩(wěn)抓著她的手臂，欣賞著她因劇痛而扭曲的臉和瞬間泛起的烏青，聲音清晰冷冽，蓋過她的慘叫，“這么‘好’的東西，姐姐怎么舍得獨占？當(dāng)然是留給你自己，好好享用了。”
7
柳素素捂著手臂尖叫打滾，碧色的毒痕正飛速在她雪白的小臂上蜿蜒蔓開。
我猛地掀開床幃大步而出，無視廳內(nèi)驚立起來的侯夫人和圍攏過來的奴仆。
目光如淬冰的刀鋒，直直砍在柳素素那張痛得涕淚橫流的臉上：“我的好妹妹，參湯滋味不錯吧？不過……”
我拖長了調(diào)子，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喧鬧的前廳瞬間死寂，“你手臂上的毒，跟你用在姑母頭風(fēng)藥里的‘翠微散’，還有書房暖榻夾層暗格里那包專門給趙嫣然用的‘千日醉’，氣味倒是如出一轍?。 ?/p>
柳素素的眼睛猛地瞪大，驚恐壓過了劇痛，嘴唇開始哆嗦。
趙嫣然也沖了過來，臉色鐵青。
我逼近一步，指尖幾乎戳到柳素素的鼻尖，聲音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凜冽：“好妹妹，聽說姐夫的書房最有趣？香爐里前幾天的灰燼，要不要讓姐夫親自扒開看看？那味道，是不是特別熏人醒腦？”
8
“毒婦！你還敢血口噴人！”
趙嫣然被我徹底撕碎臉皮，瞬間暴怒，理智被焚燒殆盡。
他猛地抽出腰間佩劍，寒光如電，裹挾著殺意直劈向我面門！
死亡的氣息驟然降臨。
就在那鋒刃離我眉心不足寸許的剎那——
砰！哐啷！
內(nèi)廳的兩扇雕花木門被一股沛然巨力從外面猛然撞得粉碎！
木屑紛飛中，一行披堅執(zhí)銳、腰挎金刀的精悍甲士魚貫而入，渾身煞氣，瞬間分割開混亂的人群。
為首侍衛(wèi)統(tǒng)領(lǐng)手持一面御賜金令，聲音響徹整個死寂的廳堂：“圣上急令！著蘇嫣姑娘即刻入宮，不得延誤！”
9
華貴的鸞駕穩(wěn)穩(wěn)停在重檐廡殿頂?shù)拇葘帉m外。
空氣里彌漫著難以言喻的、混合著腐壞甜腥的壓抑氣息。
層層帷幔后，鳳榻上的太后形容枯槁，氣息微弱得幾近于無，肌膚上遍布著詭異的青黑色斑紋。
一群須發(fā)皆白的御醫(yī)跪在遠處，滿頭大汗，眼神絕望。
長公主引我上前，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和最后渺茫的希冀：“蘇姑娘，母后她……”
我凝視片刻，心中明鏡高懸。
這是積年毒患深入臟腑，纏綿腐蝕所致。
“取百年陳艾十斤，烘熱備用。凈水銀盆三口，依次擺放。另備金針?！?/p>
我語速平穩(wěn)清晰地吩咐宮人，聲音在死寂的大殿里異常清越。
同時執(zhí)筆疾書：“犀角、羚羊角、鮮生地……研磨細粉，半錢七分，溫水急送服下！”
藥方迅速被取走。
殿內(nèi)寂靜得只剩火焰吞吐艾草發(fā)出的嗶剝聲，和溫水化開藥粉的細碎聲響。
在御醫(yī)們驚疑不定的目光和長公主緊張的注視下，我展開特制艾草蒲包，覆蓋住太后胸腹要穴，雙手如穿花蝴蝶，快得留下道道殘影。
金針精準(zhǔn)落下，深刺膻中、關(guān)元、合谷等大穴，輔以指尖引導(dǎo)藥力運行的獨特按壓推拿。
時間凝滯。
當(dāng)?shù)顑?nèi)藥氣蒸騰到最濃郁時，所有人都緊緊盯著鳳榻。
突然！
太后灰敗的手指，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
10
“呃……一聲微弱得如同嘆息的氣音，從太后唇間艱難溢出。
那雙緊閉已久的鳳目終于緩緩睜開了一條縫隙，渾濁的眼底漸漸透出一絲清明。
“醒了？！母后醒了！”
長公主第一個失聲叫出，淚珠滾落。
滿殿的御醫(yī)、宮人呼啦啦跪伏一片，額頭觸地，喜極而泣的哽咽低語此起彼伏。
太后枯槁的手艱難地抬起了一寸，竟摸索著抓住了我扶在榻邊的手腕。
她的手冰冷如枯枝，卻帶著一種決然的力道。
她渾濁卻已恢復(fù)些許神采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張了張嘴。
長公主立刻俯身傾聽。
片刻，她直起身，帶著激動后的微顫，深深望向我：“蘇姑娘！”
聲音帶著無上的莊重，“太后懿旨：蘇嫣救駕有功，賜——黃金萬兩！
珠玉十斛！
京郊皇莊三處！”
宣旨聲尚未完全落下，太后依舊抓著我的手，枯瘦的指節(jié)用力捏了捏。
長公主眼含深意，朗聲補道：“另！哀家私庫所屬古玩珍藥、奇珍異寶，盡數(shù)歸于蘇嫣！宮中行走無阻！”
此言一出，連見慣富貴的御醫(yī)們都倒抽一口冷氣。
11
慈寧宮沉重的朱漆大門在身后徐徐關(guān)閉，隔絕了那份壓抑的藥香。
我踏著清涼如水的漢白玉階走下，重見天日。
一輛奢華到極致的沉香木馬車正停在階下，八匹神駿的雪白御馬安靜侍立。
長公主隨行在我身側(cè)，唇角帶著慵懶又欣賞的笑意，目光將我上下打量一遍。
“蘇嫣，”她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皇家獨有的漫不經(jīng)心與濃烈招攬之意，“宮里規(guī)矩多，悶得緊。
本宮在城西有別苑，養(yǎng)了一群知情識趣的可人兒，樣貌才情俱是上選……”
她紅唇微勾，眼波流轉(zhuǎn)，帶著點戲謔又露骨的暗示，“正好缺個懂醫(yī)術(shù)的貼心人掌管調(diào)理，蘇姑娘可愿屈就？”
她特意加重了“掌管”二字。
話音雖輕，那“面首團”
三字卻像無形的驚雷，炸得周圍侍立垂首的內(nèi)監(jiān)宮女們頭垂得更低，大氣不敢出。
12
半月后，皇家宮宴，瓊林玉宇，觥籌交錯。
絲竹之聲流淌，衣香鬢影浮動。
我正端坐長公主身側(cè)首席，剛捻起一塊精致的栗子糕。
“嫣兒！我的兒啊！”
一個滿頭纏著滲血的白布、臉頰腫脹滿是流膿黃瘡、散發(fā)濃重藥臭和腥氣的婦人，連滾帶爬地撲到了我的食案前，咚地一聲重重磕下頭去，膿血甚至濺上了案幾邊緣！
她哭嚎著，聲音嘶啞凄厲：
“救救我啊嫣兒！侯府上下都病得快死了！那庸醫(yī)治不好我這毒瘡啊……念在昔日婆媳情分，求你開恩給個方子！求神醫(yī)救命?。 ?/p>
正是我那位曾視我如草芥的侯夫人。
瞬間，喧囂的宮宴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
所有目光聚焦過來，震驚、厭惡、鄙夷，瞬間將那哀嚎的婦人籠罩。
我慢條斯理地放下那塊栗子糕，指尖輕輕拂去并不存在的碎屑，這才低頭看向腳下抖如篩糠的昔日婆母，聲音不高，卻清晰得足以穿透整個大殿的死寂：“哦？求醫(yī)？”
我俯身，將她掉落的、一塊沾著她臉上膿血的金絲蜜餞栗子糕慢慢拾起，托在手心，送到她那因驚懼而極度縮小的渾濁眼眸前，唇邊勾起一絲若有似無的冷笑：“方子？婆婆，你平日不是最愛此物么？如今這糕點都臟了血污……要不，試試‘以毒攻毒’？說不定，以您嘗遍百毒的本事，真能扛過去？”
13
這話如同淬毒的針，刺得侯夫人渾身劇震，哭嚎都噎在喉嚨里。
大殿深處，一聲壓抑不住的痛苦悶哼和劇烈的嗆咳聲傳來。
那位曾經(jīng)高高在上的安陽侯，此刻佝僂著腰，面色灰敗如金紙，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捂嘴的錦帕上赫然透出大片刺目的黑血！
他支撐不住，轟然癱倒在地。
滿殿嘩然！
恐懼像瘟疫般蔓延。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兩個已如喪家之犬的昔日權(quán)貴。
從袖中緩緩抽出一個用牛皮繩扎得極緊的小冊子，手腕一抖——
“啪！”賬冊如同冰冷的巴掌，狠狠拍在他們面前的食案上，金盤玉盞嘩啦亂響。
“侯爺，滋味可還入喉？”我指尖敲擊賬冊發(fā)出悶響，“柳素素讓你花重金買的‘滋補秘藥’，實則混了腐骨藤與蝕心草——十年積毒，毒血攻心，神仙難救?！?/p>
癱倒在地的安陽侯嘴唇哆嗦，滿眼血絲，只剩絕望嘶氣。
14
賬冊封皮在混亂中被撕開一角。
柳素素瞥見內(nèi)頁字跡，恐懼壓垮理智，“不！都是她逼我買的！”
她尖嚎著撲向趙嫣然，“姐夫！是她指使的！她想讓侯府絕后！”
柳素素猛地指向主座上安然端坐的侯府老夫人，眼神瘋狂怨毒。
滿座嘩然！
老夫人驚得摔了白玉盞，面無人色。
“放肆！”皇帝怒極拍案，龍威震懾全場。
老太監(jiān)魏忠躬身呈上另一卷密封冊子：“陛下，長公主所遞密檔：回春堂賬底，柳素素所購毒藥銀錢來源，皆與侯府老夫人私庫印記吻合?！?/p>
老夫人眼白一翻，當(dāng)場昏死過去。
“證據(jù)確鑿！”皇帝森冷目光掃過抖如篩糠的侯府眾人，“安陽侯府，上不忠君，下不體民；毒害宗親，構(gòu)陷人命！傳旨：奪爵！除封！抄沒家財！”
“主犯柳素素，”皇帝厭惡地瞥了一眼爛手爛臉的女人，“杖斃！”
柳素素的哭嚎驟然扭曲成瀕死的尖叫。
15
侍衛(wèi)如狼似虎撲向早已癱軟的趙嫣然。
他華貴的錦袍被粗暴剝下，露出雪白中衣。
“不！我是侯府世子！圣上開恩！饒命?。 ?/p>
昔日高高在上的俊臉涕淚橫流，狼狽如狗。
我冷眼看著侍衛(wèi)將一塊燒紅的“奴”字烙鐵，狠狠按在他臉上！
“滋啦”一聲焦煙彌漫，伴隨著殺豬般非人的慘嚎。
“賤奴趙嫣然，發(fā)配北疆官礦，終生苦役！”
刺鼻焦糊味與凄厲哀嚎聲中，我平靜地啜了一口新?lián)Q的雪頂含翠，清冽茶香壓過一切污濁。
長公主側(cè)身靠近，團扇輕搖，笑語盈盈：“蘇神醫(yī)這場戲，看得本宮甚是痛快。
本宮的面首團新進了幾個好苗子，送與你做神醫(yī)館開張賀禮，如何？”
16
三日后，京城最繁華的朱雀大街中段，一座氣派的六層朱樓張燈結(jié)彩，人群摩肩接踵。
金匾高懸——“回春圣手堂”。
十輛長公主府標(biāo)記的鎏金馬車停下，魚貫走出十二位姿容絕世、氣質(zhì)各異的俊美男子，齊刷刷躬身行禮：“請?zhí)K館主檢閱！”
我立于高樓憑欄，揮手示意。
十二位絕色“醫(yī)助”迅速進入診室、藥堂，秩序井然。人群爆發(fā)出震天驚嘆。
“蘇神醫(yī)開館濟世！”
百姓歡呼如潮，“圣上親賜萬民傘！”
“皇莊藥材半價惠及百姓！”
告示牌前人頭攢動。
一輛樸素馬車悄然停在不遠處的巷口。
滿臉黑灰、頰帶扭曲烙印、穿著破舊隸卒服的趙嫣然，拖著裝滿煤塊的木車，望著那光芒萬丈的高樓，聽著眾人對“蘇神醫(yī)”
的敬拜，眼底是蝕骨的絕望。
17
“滾開！瞎了你的狗眼！”
長公主府車夫狠甩一鞭。
裝載醫(yī)館慶典物品的馬車駛過巷口。
失魂落魄的趙嫣然木車避讓不及。
沉重的車輪狠狠碾過他的脊背！
“咔嚓”一聲脆響，伴著趙嫣然悶在喉嚨里的慘哼，他的身體像只被碾碎的蝦米，徹底癱在泥濘里，再爬不起來。
車輪揚塵而去，無人為他停留一眼。
我倚在神醫(yī)館頂層的云紋軟榻上，翻看著堆積如山的求診名帖與謝禮清單。
窗外夕陽熔金。
長公主親自斟了杯貢酒遞來，丹蔻指尖點了點樓下忙碌的十二道絕色身影：“蘇神醫(yī)，本宮這些賀禮，可還稱手？”
樓下隱約傳來清潤男聲沉穩(wěn)地問診、清點藥材的計數(shù)聲，訓(xùn)練有素。
哪還有半分面首的旖旎？
“公主送的是十二位得力助手，”
我含笑抿酒，望向天際被晚霞點燃的烈烈火燒云，“至于那些旖旎心思……”
我頓了頓，笑意更深，帶著塵埃落定的鋒芒與對未來的篤定：“倒不如多釀幾壇杏花釀，等桃花再開時——釀一場真正的‘回春’。”
晚風(fēng)穿過朱欄，送來下方市井的熱鬧人聲和隱約藥草芬芳。
新館開張，春意正濃。
18
神醫(yī)館頂層的墨玉案上，靜靜躺著一只玄鐵盒，盒面鏨刻盤龍紋——這是三日前皇帝私庫送來的“謝禮”。
金盤托著的，竟是一坨布滿霉斑的陰沉木疙瘩，混著干涸淤泥。
“南洋沉船所得，千年龍涎？”
長公主的護甲嫌棄地撥了撥，“宮里的鑒寶太監(jiān)眼睛糊了泥？”
我捻起一小塊朽木在指尖碾開，霉氣下，一縷極其微弱、近乎朽壞的異香鉆入鼻端。
眼底劃過一絲了然的光：“是龍涎，不過被人用‘纏絲腐骨菌’腌漬過?！?/p>
這種陰毒的菌絲能寄生千年，接觸者皮肉潰爛、肺腑生蟲。
皇帝這是被人當(dāng)?shù)妒沽恕?/p>
十日后，慈寧宮再度亂成一團。
太后脖頸詭異地生出盤曲血紋，蔓延如活物！
藥石無靈，太醫(yī)院束手無策，皇帝面沉似鐵。
“去請?zhí)K神醫(yī)！”皇帝聲音發(fā)寒，貼身太監(jiān)卻撲通跪下：“陛下！
回春圣手堂今日掛牌閉館——說館主采藥崴了腳！”
19
翌日宮門初開。
我的沉香輦被黃門太監(jiān)氣喘吁吁攔在御街。
老太監(jiān)堆著比哭難看的笑：“蘇神醫(yī)！求您救命！太后快不行了！”
我靠著軟枕，慢悠悠翻看一卷《毒經(jīng)》：“腳疼，不便入宮。”
三品羽林統(tǒng)領(lǐng)親自抬著八寶步輦停在醫(yī)館門外時，我已換了素衣坐在后院煎藥。
長公主托著腮看我：“這架子擺得，本宮都心驚。”
藥爐咕嘟作響。
我扇著蒲扇：“診費未付清，傷腳怕入宮沾了晦氣，病得更重?！?/p>
第三天，宮中送來的“診金”終于不再是刁難之物。
明黃禮單展開——
太后私庫珍藥全冊任選（含南洋龍涎十斤）
皇家御苑（劃歸神醫(yī)館培植草藥）
御賜免死鐵券（丹書金嵌）
禮單最后一行，朱砂刺目：“懇請?zhí)K神醫(yī)入宮救急！”
長公主的團扇啪嗒掉在地上。
20
太后頸間血紋已爬滿半張臉，氣息如游絲。
我屏退所有御醫(yī)，只留皇帝與長公主在側(cè)。
指尖金針刺入太后風(fēng)池穴，一枚殷紅如血的丹丸置于她舌下，吩咐道：“請陛下命人將玄鐵盒內(nèi)‘龍涎’置入金猊爐焚燒，門窗緊閉半柱香。
此乃藥引?！?/p>
皇帝眉宇緊皺，終是揮手下令。
黑煙裹挾異香彌漫內(nèi)殿。
我掐準(zhǔn)時間開窗，冷風(fēng)卷入吹散濃煙。
就在此時，太后頸間血紋竟如活蛇般急速蠕動，扭曲著朝床榻陰影處縮去！
陰影里一聲細微銳鳴，似蟲豸瀕死哀嚎！
“給母后下蠱的是那匣龍涎？焚燒龍涎，是逼出母后體內(nèi)毒蠱？！”
長公主反應(yīng)過來，臉色發(fā)白，“那操縱蠱蟲的人……”
我目光掠過窗外御苑深處某座緊鎖的偏殿——那是供奉南疆巫蠱神像的“安神殿”，先帝一位來自滇南的妃子曾幽居于此。
金針精準(zhǔn)刺入太后印堂：“毒源已焚，蠱母尋味歸巢，被炭火燒成了灰。”
余光瞥見皇帝緊攥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太后悠悠轉(zhuǎn)醒，第一句話竟是嘶啞冷笑：“哀家早說……皇帝摳門付不起診金……”
她枯瘦的手顫巍巍指向那只被燒空了一半的陰沉木龍涎盒子，“蘇丫頭既救了哀家兩回……”
渾濁老眼轉(zhuǎn)向臉色鐵青的皇帝，帶著病弱的狠厲，“傳哀家懿旨！開哀家私庫，給蘇丫頭再添十倍診金！不夠的，皇帝從你內(nèi)帑里貼！”
21
“十倍診金”的懿旨轟動朝野。
回春圣手堂后院的地下冰窖深處，多了一匣純金封印的龍涎香。
而皇家送來那份劃歸御苑的地契上，赫然圈掉了原先種滿奇花異草的“安神殿”
范圍，改成“藥圃肥地”。
冬末的暖陽融化著檐下冰凌。
我裹著雪狐裘，抱著暖爐，看侍女們清點堆積如山的“診金”。
桃夭捧著新開窖的杏花釀進來，笑得賊兮兮：“主子，咱還‘崴腳’不？”
“崴什么腳？”
我抿一口溫酒，暖意直抵肺腑，“備車。神醫(yī)館新藥圃翻土第一鏟……得本館主親自破土?！?/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