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子銘的老鄉(xiāng)老周,與劉子銘一起租房的摩托仔,此時和一幫湖南老鄉(xiāng)聚在他們慣常等客的富華中路與長富中路交匯處的長富廣場。劉子銘被打死的消息,他們已經(jīng)得知了,此時正在商量對策。
劉子銘早上去匯錢,老周是知道的。臨出門時,劉子銘心情非常好,早上下面時還多加了個雞蛋,說到女兒上高三,明年就要高考了,枯干的臉上洋溢的笑容像百年老樹長出的新芽。老周還笑著說,等他女兒考上大學,成了城里人,他就也可以名正言順的做一個城里人了,而不是現(xiàn)在這樣東躲西藏,像做賊一樣。沒曾想,這一去居然是上了黃泉路,再也沒有回來。

老劉被曾劍峰押進派出所時,路上有老鄉(xiāng)看到,覺得頗不尋常。因為平時抓摩托仔,都是一幫聯(lián)防隊員騎著250的摩托車,可今天居然是一個開著警車的。能開車的顯然都是派出所當官的,以往當官的從不會親自來抓摩托仔,有失身份。而今天開車的抓人,讓人心生疑竇,于是就把車停在派出所對面,悄悄的看個究竟。
沒多久,劉子銘不要命的從派出所一樓往院子里沖,被攔在院子里,四五個聯(lián)防隊員抓住用穿著大頭鞋的腳使勁的踢、踹、跺,看得他膽戰(zhàn)心驚,仿佛那每一腳都踢在他身上一樣揪心的痛。后來幾個人看劉子銘沒動靜了,有點慌張,用押他來的那輛警車將劉子銘送到了鎮(zhèn)醫(yī)院。他悄悄的跟進去,在急救室門口問一個醫(yī)生人怎么樣了,醫(yī)生說已經(jīng)死了。失魂落魄的老鄉(xiāng)趕快回來,將情況告訴老周他們,這會兒大家正聚集在這想辦法。
同是靠騎摩托謀生的人,又是一個地方的老鄉(xiāng),劉子銘被活活打死,大家自然兔死狐悲,憤恨難平。平時經(jīng)常被追被抓,已經(jīng)夠提心吊膽的,但平時被抓交兩千塊錢能贖回車,雖然心有不平但至少還能忍辱接受。但今天劉子銘被抓到派出所活活打死,那就連基本的活路都沒了,那還如何在這討生活?劉的命運,明天也許就是自己的命運,想想自己從農(nóng)村里進城來起早貪黑,風雨無阻的謀生求活,可連命都朝不保夕,那生活的希望在哪里?

但是盡管一個個義憤填膺,卻又沒有誰能拿出什么好辦法。去派出所鬧?他們本來就是非法營運,以后還需要在這塊土地上謀生,如果得罪了公安,以后隨時可以將他們抓起來,他們得罪不起。就這么算了?那也心有不甘,如果不給派出所一點厲害,以后他們不是任人拿捏,生存環(huán)境越來越惡劣?
“我手里有個《南方都市報》記者的名片,不曉得找他有用沒得?”趙勇怯怯地說。趙勇是剛做摩托仔不久的年輕人,這小伙子高中畢業(yè)沒考上大學,到東莞來打工。在工廠做了幾個月后嫌不自由又辛苦,看老周他們騎摩托載客,賺得不少,又比較自由。更重要的是他上中學時就羨慕那些騎著摩托車到處跑的人,覺得挺拉風,于是也買輛車做了摩托仔。不久前,他拉了一個《南方都市報》的記者到附近工廠采訪,一路上那記者和他聊做這一行的感受,臨走給了他一張名片,說有事可以找他。
老周一聽,頓時一喜,說道:“《南方都市報》?聽說這報紙蠻敢講真話的,你聯(lián)系他下看,看他們敢不敢報道?!?/p>

趙勇拿出手機,拔打了名片上的電話:“喂,何記者嗎?我是東莞黃朗鎮(zhèn)的一名摩托仔,上次你坐過我的車。我們一個老鄉(xiāng),被派出所聯(lián)防隊員打死了,看你們能不能報道一下?”
何記者此時正在東莞市區(qū)采訪,一聽派出所打死人了,新聞的職業(yè)敏感知道這是一個大事情,如果報道會有很大的新聞效應。他立刻向新聞部的曹主任做了匯報,曹主任指示他,和攝影部的老王,一起去采訪這件事。
趙勇剛給何記者打完電話,陳杰的電話也打到了老周的手機上。陳杰說約老周和幾個老鄉(xiāng)中午在黃朗酒家吃飯,大家猜測肯定是派出所讓陳杰出面來擺平劉子銘的事,決定先去吃飯,看他如何說。

幾個摩托仔雖然經(jīng)常送客來黃朗酒家,或經(jīng)過這里,卻從未曾進來過。廣東人喜歡喝早茶,而黃朗酒家是黃朗鎮(zhèn)的老字號,也是早茶最有名的酒樓。黃朗的頭面人物,早上都喜歡來這里喝早茶。今天他們幾個摩托仔居然有幸在這里吃飯,是既興奮,又憂傷,這樣的機會可是用同鄉(xiāng)的生命換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