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之傷,社會之殤

是枝裕和憑借《小偷家族》摘得戛納金棕櫚獎,終于讓他此前的6次陪跑畫上句號。

這也是日本電影時隔21年再度摘得金棕櫚,上一屆獲此殊榮的日本導演,還是1997年執(zhí)導了《鰻魚》的今村昌平。

獲獎的消息傳回日本后,雖然主流輿論是一片歡騰,但也出現(xiàn)了一些刺耳的聲音:又是一個賣國求獎的家伙。

類似的評價,似乎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東亞導演的身上:張藝謀、賈樟柯、金基德......日本媒體還專門創(chuàng)造了一個詞,用來形容那些在國際上丑化日本國家形象的電影,叫“國辱映畫”。

部分日本人反應如此強烈,看完這部電影我多少有些理解。

因為在看影片的前半段時,被“日本人素質(zhì)高”、“日本經(jīng)濟強大”這類新聞洗腦的我,甚至也一度產(chǎn)生懷疑:日本真的是一個發(fā)達國家嗎?

《小偷家族》這部電影,講的是6名處于社會底層的日本人,雖然互相沒有血緣關(guān)系,卻在機緣巧合下組成家庭,聚在一個破舊平房里抱團取暖。

影片有一版海報,是一家六口坐在走廊里欣賞煙花。

正片中,同樣的鏡頭卻只有6位主人公,沒有天上的煙花。因為他們的院子太小了,周圍又是高樓林立,所以什么也看不到,只能聽著聲音想象煙花的樣子。

僅此一個鏡頭,就能看出這家人在城市中的地位:被擠壓、被無視、被邊緣化......

影片第一場戲,就是“爸爸”柴田治(中川雅也 飾)帶著祥太在超市里偷東西。他們的生活似乎非常貧困,甚至方便面、洗發(fā)水這樣的廉價日用品也是偷來的。

回家的路上,“爸爸”和祥太在路邊遇到了無人照顧的小女孩樹里,于是把她帶回家,隨后“媽媽”柴田信代(安藤櫻 飾)發(fā)現(xiàn)樹里身上的傷痕,得知這個小女孩長期受親生父母的虐待。

柴田一家雖然以偷盜為生,內(nèi)心卻有善良的一面,不忍心樹里在寒冬流落街頭,于是把她當做女兒撫養(yǎng)。

樹里聽話懂事、人見人憐,祥太也只是一個本該上學年紀的小男孩,這樣兩個小孩子,卻只能在“流落街頭”和“當小偷”中二選一,不禁讓人質(zhì)疑日本社會幫扶的缺失。

一般來說,我們認為墮落成小偷的人,必定是游手好閑、好吃懶做之徒,然而柴田一家卻告訴我們,事實并非如此。

除了偷東西,“爸爸”本來在工地也有一份工作,后來他因工傷砸到了腳,只好回家休養(yǎng),原本指望著工傷保險賠償,結(jié)果卻一分錢沒拿到?!皨寢尅眲t是一名洗衣店的女工,工作起早貪黑,卻只能勉強維持溫飽,后來經(jīng)濟不景氣,她也被老板辭退。

影片中有很多描寫柴田一家吃東西的場景,雖然沒有狼吞虎咽的夸張表演,但我卻能從中感覺到一種饑餓。尤其是那句“怎么全是白菜”,對肉的渴望,體現(xiàn)了這家人掙扎在溫飽線的生存狀態(tài)。

柴田亞紀(松岡茉優(yōu) 飾)在家中的身份是“小姑”,作為一名頗有姿色的底層女孩,她很快就走上了出賣色相的道路。

因為國內(nèi)上映的版本刪減了4分鐘,亞紀的工作性質(zhì)一開始我沒看懂。表面上,這份工作類似日本特有的那種地下偶像,可以提供擁抱、枕腿、談心等軟色情服務,后來得知刪減鏡頭里有露骨的情色表演,所以確定是yuan交無疑了。

通常我們的印象中,愿意出賣色相的底層少女,一晚上賺的錢恐怕就相當于工薪階層半個月的收入,然而亞紀依然與柴田一家生活在破舊狹窄的平房內(nèi)??磥碓谌毡咀鲞@行依然競爭激烈,即便是松岡茉優(yōu)這樣“國民美少女”的顏值,也只能維持中國“城中村小姐”的生活水平。

事實上,通過亞紀與“媽媽”信代的對話,我們能得知信代以前也是性工作者,“爸爸”就是她曾經(jīng)的客人。

連出賣色相、尊嚴都無法擺脫底層生活的時候,這個社會究竟有多可怕?

家里唯一有穩(wěn)定收入的是“奶奶”(樹木希林 飾),她每個月有幾萬塊的退休金,還能從前夫的子女那里勒索一筆撫養(yǎng)費?!澳棠獭彪m然和他們沒有血緣關(guān)系,卻也愿意被“啃老”,是怕自己在百年后無人送終。

不久后,“奶奶”去世,讓本來就生活拮據(jù)的家人更少了一筆收入。為了能繼續(xù)領(lǐng)養(yǎng)老金,柴田一家決定隱瞞“奶奶”的死亡,將尸體埋在了后院。

從被親生父母虐待的女童,到冒領(lǐng)去世老人的養(yǎng)老金,這些在日本社會都有真實存在的原型案例,亦是導演創(chuàng)作本片的靈感源泉。

社會底層抱團取暖的故事并不新鮮,國產(chǎn)電影《1942》的結(jié)局,就是張國立飾演的逃荒老人遇到一名孤兒,老人對孤兒說:“閨女,你叫我一聲爺,以后咱倆就是一家人哩?!?/p>

在兵荒馬亂的年代,這樣的故事很合理,不過在現(xiàn)代社會,單純描寫底層家庭其樂融融的生活,無疑是一碗毒雞湯。

難道讓被虐待的兒童、出賣色相的少女、被家暴的妻子、無依靠的老人聚集在一起,依靠鉆法律漏洞過日子,就是底層生活的最優(yōu)解嗎?

所以在影片的后半段,導演用了近似反轉(zhuǎn)的劇情,讓每個角色都有了一次內(nèi)心獨白的機會。

原來柴田一家報團取暖、舔舐傷口的表象下,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小九九。破舊平房里的日子雖然溫馨,卻不是可持續(xù)的生活,終究是一場要醒來的夢。

安藤櫻飾演的“媽媽”,應該是最先從夢中醒來的那個。

醒悟的那場哭戲,安藤櫻貢獻了精彩的表演。她不是用手抹掉眼淚,而是用捋頭發(fā)的動作掩飾自己擦眼淚的行為,將那種心有不甘、故作堅強的心態(tài)表現(xiàn)的淋漓盡致。

曾經(jīng)她以為,血緣關(guān)系根本不重要,是羈絆將他們連在一起,只要每個人互相照顧,這就是一個完整幸福的家庭。

后來她意識到,自己和“爸爸”根本不適合當兩個孩子的父母,于是告訴了祥太尋找他親生父母的線索,并且一個人扛下了所有罪責。

最終,這個“小偷家族”的成員各奔東西,有的過上了更好的日子,有的生活恢復了原樣,還有的鋃鐺入獄。

是枝裕和究竟想通過這部片子表達什么?

顯然不是灌輸家庭溫暖的毒雞湯,而是和同樣被批評“賣國”的NHK電視臺一樣,拍攝那些賣春少女、網(wǎng)咖難民、孤寡老人,展示底層生活真實的一面,揭開日本社會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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