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闌人散,于亙古的黑夜里輾轉,低沉的城市蟄伏著,蹲在暗處舔舐新鮮的血液。靜寂之夜的狂歡!滄瀾思緒的悲鳴!
萬千星輝已滅!萬千燈火已亡!暴虐的風拾起一道視線,呼呼地奔向山間,斑駁的泥墻,褪色的朱門,殘破的瓦片,??!那是我少年的任性,兀自離去的根源。
舌尖纏繞著淡淡的苦澀,不是當年的味道,卻是如今味蕾的殘留。少年不知愁滋味,空把流年拋,不知今日可否憶起,那深入骨髓的暖意?
曾經(jīng)最喜除夕,不是辛棄疾青玉案中“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嘆惋,不是“爆竹聲中一歲除”的喜樂,而是寒冷的夜里,在昏黃的燈下蹲在灶門邊,看火苗舔著干木,聽砧板咚咚咚的聲響,外婆忙碌的身影模糊在蒸汽里,煎好的豆腐切成小塊,剁碎的細肉靜靜地眠在碗里,炒好的木耳切成小條,微辣的姜、拍片的蒜、拌上點點蔥花,滴點香油,放點味精,……揉成絲絲縷縷的香味。小小的屋隔絕了寒風,昏昏欲睡的燈光朦朦朧朧,依稀記得外婆夾起一片臘肉,笑著送到我的嘴邊,輕聲地催促我去休息。彼時已過亥時,家人早已歇息,只有外婆在為第二天的習俗做著準備。
天寒,晚起,聽得門外一片笑聲,恍惚中憶起,哦!是了,今日除夕,母親坐在桌前,一邊談笑,一邊捏好一個又一個圓圓的湯圓,談及昨夜,說外婆忙至很晚,今天一大早又忙著揉面粉,生火燒水。外婆依然笑著,說道“你們不容易來一次,過年了,終得回來聚上一聚?!蓖馄攀智?,軟軟的面團提溜一圈就是一個半圓,舀上一大勺苕子,細細地捏圓。我只覺好玩,凈了手也來湊熱鬧,母親笑罵道“去去去,你這是搗亂呢!”便也舍了面團,勿自尋哥哥看雪去。
水蒸氣飄逸至空中凝結成霜,躺在沸水里的湯圓邁起嬌羞的舞步,用勺子撈起湯圓,筷子輕輕一夾,攔腰截斷便可知熟了幾分,分好碗筷敬完先祖便可開吃,外婆不經(jīng)意間“呀”地一聲咬到硬幣,小心將其撥開洗凈,家人都笑著祝福今年福運昌盛。
記憶里的青藤早已枯萎,當年的少年也不復天真,流離他鄉(xiāng),再難一聚。
我站在這城市之巔,俯視它的臣民,不管狂風驟雨,不管風云變幻,透過時光的縫隙,似乎只有一碗湯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