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我看了一眼手機,下午三點半。車子平穩(wěn)地駛在一望無際的戈壁灘上,真正的一望無際。沙丘連著沙丘,亂石堆著亂石,在一片泛濫的黃沙里,公路是唯一的黑色絲帶,直通天際,沒有一個轉彎,也沒有一點坡度,若不是兩側車窗之外的沙地糊得像溶化的霧氣一般閃過,還以為一切都是靜止的,連時間也都是停止的??蓪嶋H上我們卻正以160公里的時速飛馳著。我記不清昏昏沉沉睡過去幾次又醒過來幾次,這樣單調乏味的路途實在太讓人犯困了。
我有點想不起來是怎么來到這里的,為什么要來這里?最近,哦不,好像很久了,記憶像滴到水中的墨汁,正在逐漸變淡,很多事情都想不太起來,明明就在腦門邊呼之欲出,可就是抓不住。跟人談話,想要提起一個書名或人名,話到嘴邊卻突然忘了,費盡心思在腦中反復搜索,還是怎么也想不起來,而過后的某個瞬間,那個名字又突然憑空冒了出來。在家里走進另一個房間去取一個什么東西,剛走進去,一下就忘了要進去干什么,茫茫然走出來,過了一陣又想起,再進去,這時可能恰好發(fā)現(xiàn)門口有幾根掉落的頭發(fā),于是抽一張紙巾擦干凈地面,又空著手走出來,完全不記得有什么別的事情,出來又過一陣剛好要用到那個要取的東西了,再次走進去取來,咦?我剛才怎么就忘了呢?
后來,我經(jīng)常走到樓下突然覺得大門忘了鎖,折回去重新檢查一遍,確定再三,安心地出門。到了公司,處理完一些事情的間隙,突然想起來,家里大門是不是只拉上了沒有用鑰匙鎖呢?如果是那樣的話,小偷很容易就可以打開!于是開始心神不寧,小偷把家里翻得一片狼藉的畫面清晰地現(xiàn)在眼前,開始焦慮,想馬上回家。
晚上回到家,又會憑空冒出一些念頭——今天發(fā)出去開模的文件確定尺寸無誤嗎?你最好再檢查一遍,確保沒有寫錯或漏掉什么。經(jīng)手審核的印刷文件確定沒有錯別字?你逐字檢查了嗎?幾乎每個在我腦中轟鳴的念頭都在反復對我大叫:你犯錯了,你犯錯了。半夜三更的又不便打電話給供應商,我擔心他們已經(jīng)按照文件生產(chǎn)了,沒辦法補救了,怎么也睡不著。爬起來喝水,上廁所,走到陽臺上吸煙,望著樓下,(這一整套都是下意識的完成,像設定好的程序一樣)突然就有一個我翻過欄桿向樓下跳去的畫面跳出來,并且有很真實的下墜感。心里一陣驚懼,趕忙退回來,繼續(xù)在床上翻來覆去烙餅。
早上醒來總是頭痛欲裂,晃一晃頭,感覺里面的東西都在晃動,從太陽穴沿線下來,連著肩膀與脖子之間那股筋都在隱隱地跳躍式疼痛,連牙齒根也是痛的。這種痛有點飄浮不定,不可捉摸,意識到哪里,它就在哪里跳動。痛得厲害的時候就像那唱戲的拿著一根棒子在腦袋里呼呼地轉啊轉,而鏘鏘鏘的樂聲越來越急促,感覺最后定音的那一錘下來血管和腦子就會隨之爆掉。
再后來,一個桌子上吃飯,同事剛介紹過的人,我怎么也想不起來他姓什么,吃完飯出去,已經(jīng)忘了這個人長什么樣子,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完全想不起他的聲音,穿什么衣服,以及高矮胖瘦統(tǒng)統(tǒng)都不記得了。所以走在大街上看見迎面走來的人,只要對方五官稍微和軟像是要跟人打招呼的樣子,我就報以一個半生不熟的微笑,萬一認識不會失了禮貌,不認識呢也不顯得唐突。
公司到家之間那一段路我走了很多年了——應該有很多年了吧?大概有兩三公里,轉幾個彎就到。不知道哪一天開始,突然就覺得陌生起來,像是第一次走,我明白我認識這條路,但卻沒有熟悉感。周圍那些人也是,不知道哪天開始突然變得像陌生人,像是第一次認識他們,但我知道我認識他們很多年了。一切都模模糊糊,分不清真假,像做夢一樣。我就是在夢里吧?
醫(yī)生說,我這叫……性格解體?……靈魂解體?……記憶解體……還是人格解體?……我記不太清了,反正簡單說就是肉體和靈魂沒有同步,分不清記憶、夢境和現(xiàn)實,最后將淪為行尸走肉吧……我想起來了,我請了兩個月長假,安排了一個包車自由行,我要在解體之前回一趟西北,我記憶的最后時刻要在故鄉(xiāng)度過,我將重新回到它的懷抱。

2、
司機說,沙塵暴來的時候,一下子就會蓋上幾尺厚的黃沙,嚯!整個公路都沒了,路邊的小沙丘也完全變了,要不是現(xiàn)在有導航,再厲害的老司機也會迷路。南八仙這個地名就是因為當年犧牲的八位地質勘探隊員而得名的,是一個悲傷的故事。
這個故事我記得很清楚。南八仙對我來說不是別人口中的故事和傳說,它就是發(fā)生在我們大院里爺爺輩同事身上的真實事件,是他們口中有名有姓有往事交集的活生生的人。我的爺爺奶奶姥爺姥姥都是大學一畢業(yè)就報名支援三線到了大西北,在單位大院里工作、結婚、生子,扎下根去,一呆就是幾十年。
“我們昨晚住的地方叫什么來著?”我記不起來今天從哪里出發(fā)的了,只好裝著不經(jīng)意地問司機。
“德令哈?!钡铝罟铝罟鞘裁吹胤侥??……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籠罩
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
草原盡頭我兩手空空
悲痛時握不住一顆眼淚
……
德令哈……今夜
這是唯一的,最后的,抒情
這是唯一的,最后的,草原
……
姐姐,今夜我不關心人類,我只想你”
腦子里終于轉出來這幾句,讓我想一想,想一想……額……海子——是海子的詩。上學的時候很喜歡海子,他的詩抄了幾大筆記本。海子的詩是蒼涼的,如同車窗外蒼涼的戈壁一樣,這蒼涼爬滿我的全身,從每一個毛孔向內心深處滲透,催人淚下。
車子終于轉過一個大灣,一轉過來就看見一個大湖臥在天邊,淡綠的湖面上泛著銀色的漣漪,海一樣望不到邊,刺目的陽光下,很多奇形怪狀的石頭和小山包散亂而突兀地立在其中,大小不一,形態(tài)各異。怪石,斷崖;斷崖,怪石。盤古的鬼斧在天地未開之時劈出如此神奇的世界。凝神靜氣,就能依稀辨出有一雙粗糙的大手,還在不停地鑿著、敲著,不知疲倦,永不止息。一陣湖風吹到身上,我禁不住渾身一凜,打了一個寒顫——一湖風吹散了腦子里的迷霧,往事清晰地浮現(xiàn)出來,就像剛剛發(fā)生。
努古蘇湖,我來過。
高中畢業(yè)那年的暑假,我和孟夏曾跟隨單位的工程車到過這里。那時這里還不是景點,更加荒涼。七月的氣溫也并不高,但陽光很毒辣。那天和孟夏為了撿“沙漠玫瑰”,差點被曬昏在湖邊,當時詛咒的是那一片毒辣的陽光,后來卻發(fā)現(xiàn),最揮之不去的也是那片毒辣的陽光。那時候曾跟孟夏說,第二年暑假要再來撿石頭、曬太陽、吹湖風,可是太陽落了升,升了落,湖風一陣吹過去,又一陣吹過來,再看到它時,就已相隔25年了。
一生能有多少個25年呢?你聽聽那風聲和水聲的低語,他們仿佛在回答我: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誰又能知道呢?在這呼哩嘩啦的風聲水聲里,毒辣的陽光下,有多少我們逝去的年華?
現(xiàn)在它又叫水上雅丹、魔鬼城,一個剛成立的景點,依然死一般的空寂。
我用外套包住整個頭臉,在湖邊躺了下來,一如25年前和孟夏一起躺在這里一樣,這怪石嶙峋的斷崖之下,目力所及全是一片昏黃,耳邊是風聲水聲呼呼嘩嘩的寂靜,跟山上鳥雀嘰嘰喳喳的寂靜一樣。
我躺下去的地方,就是當年我和孟夏躺下的那個地方,剛好在一個斷崖內凹的陰影之中。這里看上去沒有什么變化——遠處的怪石堆立在湖中像一個小小的歐式城堡;天藍的時候,水天一色,藍得很透很深,盯久了有一種要被吞噬的感覺;天灰的時候,湖卻并不跟著灰,而是淡淡的綠色,晶瑩剔透,像翠玉鑲在這個大沙盆中,無風的時候靜得可怕,仿佛盛滿了全天下所有人的寂寞。若說這里是魔鬼的居處,我寧可死后下地獄與魔鬼為伍也不愿去天堂——我愛這無邊的空曠和寂寥,愛這亙古永恒的蒼涼。
我和孟夏第一眼看見這里的時候,就被這種空曠和寂寥攫住了,一種前世的鄉(xiāng)愁在心間升起,繚繞——明明是第一次來,卻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突然覺得我們來過這個地方,越往前走越有一種熟悉感,像回憶越來越清晰,甚至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都的確發(fā)生了,動作情景都一模一樣。但那種感覺并不是持續(xù)的,可以說非常短暫,憑空跳出一段記憶,雖然我知道那不是事實,但這記憶又如此真實。孟夏說,那是前世的記憶沒有擦干凈,上輩子我們一定來過這里,所以才會突然想起。
我們像兩條魚躺在湖邊,嬉戲糾纏。
“我愛你,孟夏?!?/p>
“我也愛你,少寒。”
“你愛我什么呢?”
“我愛你和我同樣的靈魂,像凱瑟琳和希斯克利夫一樣。”
“不,他們互相折磨?!?/p>
“他們有誤會,我們不會,我們的靈魂同一?!?/p>
“唯一不和諧的是我們的名字,一個在冬一個在夏?!?/p>
“我可以叫孟冬?!?/p>
“我也可以叫少炎?!?/p>
“我要和你在一起,永遠在一起?!?/p>
“靈肉合一,生生世世,永不分離?!?/p>
我們又像兩棵爬藤植物一樣死死交纏在一起,穿透彼此,融合彼此,在我們身后,天地合一。
我枕著孟夏的長發(fā),醉在努古蘇湖的臂彎里,睡在努古蘇湖的臂彎里,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25年后我醒來,又躺在努古蘇湖的臂彎里,又感到孟夏的發(fā)絲拂在臉上,我不知道吹過來的湖風中還有沒有當年的一縷,也不知道身下的沙子里,還有沒有當年的一粒。思念像一條執(zhí)著蠕動的蟲子,無情地在我心上爬來爬去,東啃一口西啃一口。

3、
我們離開了魔鬼城,在戈壁上繼續(xù)前行。司機說不快一點走怕天黑之前到不了403。
403,是我們大院單位的代號,一個不存在的地方。外人稱我們?yōu)閄X油廠,除了勘探石油,403還有更高級的機密。
403是一個獨立的“王國”,麻雀雖小五內俱全。它既不是城市,也不是農村,它是一個特殊的存在,與世隔絕。在方圓幾公里之內,它分廠區(qū)和生活區(qū),有學校、有醫(yī)院、有市場,有電影院、俱樂部、燈光球場,還有公檢法、社保局、電視臺以及一切你能想得到的機構。
我們有一個子弟學校,從幼兒園到高中,我們一直都在一起,每屆兩三個班,一個班大概40個人,我們全都相互認識。我們的爺爺輩就互相認識,我們的父母在這里一起長大,到了我們第三代,又是一樣,跟親兄弟姐妹似的。
403有句口號,叫“獻完青春獻終身,獻完終身獻子孫”。
403里奇人倍出, “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在茫茫沙漠里,人們能喝上自己釀的高粱酒,吃上自己做的冰棍和雪糕,還能用上自己做的金屬家具。
大西北很匱乏,除了土豆白菜還是土豆白菜,但我們偶爾也能吃上空運來的魚。有一次孟夏家在三樓的衛(wèi)生間剖魚,魚滑進了下水道,一直跌到一樓的我家,還是活的。孟夏爸爸一路噼里啪啦跑下來,撿回了那條屬于她家的魚。
后來孟夏爸爸劈死人的斧頭,也是他自制的。
孟夏的父母,是403典型的“左右配”,高工的女兒嫁給基層工人,是特殊年代最好的選擇。
403沒什么人離婚,大家上學在一起,上班在一起,下班了也在一起,離婚了還是在一起,離不離又有多少區(qū)別呢?可是孟夏媽媽不,堅持要離婚。
403太小了,這里沒有隱私。
孟夏爸爸提著斧頭敲開了那個喜歡他妻子的人的門,那人一開門,他就把他劈死了。劈完以后,他跑回家對孩子們說:“我走了,你們要好好的?!本万T了自行車走了。還沒走到火車站就被逮回來了。
這件事我記得很清楚,因為我們都親眼目睹了他的死刑。
他的案子在子弟校操場上公審,上萬人在臺下看著,只聽見法官大聲喊出:“死刑,立即執(zhí)行!”然后押出來游街示眾。他脖子后面插著個牌子,兩個武警背著沖鋒槍、戴著面罩,扶著他,架在大卡車貨廂里面。
403只有一條主干道——大約幾百米,幾條橫街,總共也沒有多遠,我們小孩子在后面跟著跑,卡車一直開出去,開到戈壁里。我不敢看他的眼神,但還是好奇,就跟著。跑步到底不如卡車快,還沒有追到,就聽見槍響了。
只聞到一股濃烈的高粱酒味,原來行刑前是要灑高度白酒的。大人們說是為了辟邪,震懾住刑場上的怨氣,同時也能掩蓋現(xiàn)場的血腥味。整個戈壁灘上全是白酒的氣味。
那之后,很多人對孟夏一家或指指點點或敬而遠之,孟夏媽媽一夜之間就變得蒼老了起來,連背影都變得佝僂了。但她不像別的一些人那樣不痛快時便打孩子發(fā)泄,她只是比過去更沉默,時常以淚洗面。孟夏也變得沉默了,學習也更用功了,她比誰都更想離開403,要離開這里只有考出去這一條路。

4、
我們從干道上下來,直接往戈壁灘上開去。司機說,走公路是一個大簸箕圈,走戈壁可以直接橫切過去,能省兩百多公里,跑這條線的司機都知道。
路面崎嶇不平,顛簸得厲害。但是漸漸能看到一些雜亂流過的小河溝,一些淺淺的荒草,時不時的還有野駱駝成群結隊出現(xiàn),這樣的荒漠里,不知它們以何為生。
烈日發(fā)白,灼得人睜不開眼,即便放下窗前的擋板也只能瞇縫著眼,一睜眼就止不住的淚流——日光太刺目了。天空藍得無動于衷,完全不在乎它籠罩之下的人們有著怎樣的心思。沒有風,但我們的車子之外仍然塵土飛揚,浩蕩得像一支隊伍。這條路長得永遠也走不到頭,一輩子就要這樣一直搖搖晃晃坐下去了。
ten years ago i bought you some cufflinks
you brought me something
we both know what memories can bring
they bring diamonds and rust
……”
音響里傳來瓊.貝茲高亢銳利的歌聲,有一種強烈的穿透力,我沉浸在貝茲和迪倫憂傷的故事里,不斷下沉,簡直要流淚了。為什么,為什么有情人總難成眷屬?
我也記得孟夏的眼睛,比黑夜更黑,我們也彼此送過一些小東西。我下意識摸了摸左手,手串還在。那年爸爸出差去南方,帶了一大袋五眼果回來。我拿了一些和孟夏一起吃,她吃出了六個眼的,我也吃出了四個眼的。孟夏說,五眼果并不是每一顆都是五個眼的,你看你就缺心眼。那你就是心比比干還多一竅了,我說。
這些年來,我妻子把我的個人物件都扔光了,除了口袋里那一小塊沙漠玫瑰,就只剩下手上這一串五眼果了。我妻子說這個手串既然不是她送給我的,我就沒有必要整天戴著,更何況它又不好看,跟很多衣服都不搭。她的話顯然站不住腳,我說這是高中時候一個同學親手給我做的禮物,我不但不能扔掉,而且要永遠戴在手上。她氣鼓鼓地罵了一聲“神經(jīng)??!”轉身走開了。
我妻子,這個女人,呵……
她精致、精確、精明,你可以簡稱她三精人或者人精。
她在微博上關注了很多“大V”,關于文藝、時尚、運動、金融、娛樂、八卦等各種領域的大V,她不需要去認真了解什么,所有見解和訊息都可以通過大V們獲得。
她喜歡一切昂貴的東西,她覺得昂貴自然代表著美和高級。她只穿奢侈品牌,且只相信頂級大V們的推薦,只挑那些最能彰顯品位的單品,日常生活中也只用能買到的最貴的東西。她每年出國幾次,只為觀展、看演出、逛各種知名場館和購物,當然,也只去大V們推薦的地方。
她平時只聽古典音樂,也不錯過任何在本市大劇院的重要演出,新上線的電影也會第一時間去看,但從不在大V們發(fā)表評論之前表達自己的意見。她也參加一些小眾文化名人組織的講座、沙龍之類的,講的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文化人身上的標簽所代表的東西。
她只吃“綠色健康食品”,基本不吃甜食 、不吃米面 、不吃油炸、不吃內臟,但會在眾人面前熱烈談論她從來不吃的蒼蠅館子,以及里面各種重口味的“窮人菜”,什么肥腸啊、腰花兒啊,說起來頭頭是道,顯得她在美食這件事上,很在行,也很接地氣,能迅速拉近陌生人的關系。
她工作很賣力,也很成功。她長期堅持運動鍛煉,并不完全為了健康和身材,只是缺乏不合群的勇氣。
我問她真的喜歡那些東西嗎?她說喜歡值多少錢一斤?問她那些昂貴的東西美在哪里?她說昂貴就是美,有錢就有品位。
她像一個上流精英的范本——有錢、有品、自律、上進。
她喜歡這個繁華都市——高樓大廈、燈紅酒綠、觥籌交錯。
很多事物她都并不懂,也不屑于去弄懂。但這種物質和精神上的占有讓她有一種很強烈的心理優(yōu)勢和平衡。
她有很多她認定的規(guī)矩和標準。比方說“化妝是一種禮貌”,“優(yōu)秀是一種習慣”,“女人就要對自己好一點”“只要有錢,什么都好說”等等。
她總覺得,什么事都有個“最起碼”,凡是不能達到她的“最起碼”的,都不應該存在,按她的話說——那種衣服是人穿的嗎?那種東西是人吃的嗎?那種日子是人過的嗎?末了總不忘加一句,活成那樣,還不如死了算了!
凡是超出她的標準且她不能達到的,她則說——有那個必要嗎?裝X!
我們認識的時候她不是這樣的,不是的??赡苣菚r我也不是現(xiàn)在的我。
那時我設計的產(chǎn)品獲得全國首屆創(chuàng)新產(chǎn)品金獎,后來又獲得了德國紅點獎,是業(yè)界公認的國內最有前途的工業(yè)設計師,工業(yè)設計大師級人物Philippe Starck、Luigi Colani都對我青眼有加,相談甚歡。
我和妻子就是在高新產(chǎn)品展上認識的。她很聰明,也很漂亮。她是做市場的,欣賞我的產(chǎn)品,欣賞我的能力,聊起天來,也很有共同話題。不過半年,我這個曾經(jīng)認為婚姻是人類最愚蠢的形式的人就走進了婚姻,那年我剛好30歲。
那畢竟是一段快樂的時光,也許是真誠的,至少我覺得自己是真誠的?,F(xiàn)在想來,在她那里就不一定,或許我們兩人都到了該結婚的時候,收入和社會地位也相當。
她說過她從來不做虧本的生意。她后來又說過,婚姻就是一個經(jīng)濟共同體,搭伙過日子,各取所需。
我們很快有了兒子,兒子是她的翻版——一個中產(chǎn)精英孩子的標準模板,除了“三精”以外,更自私、更冷漠、更虛榮。除了長相,一點也不像我。我早在多年前就設想過——假如我的孩子不像我,我不會喜歡他。
我們換了更大的房子,更貴的車子。她還在為更更大的房子和車子奮進。她說沒有人會安貧樂道,陶淵明也只不過是迫于無奈才選擇歸隱的。
她說我這個人就是一個謎,沒有人能看透我。她說天下沒有不偷腥的貓,但是我好像就是破例那一個。后來她又說我心里肯定藏著一個人,每個男人都有他的白月光。我不知道她這些理論是從哪里來的,我想跟她解釋,可不知從何說起。我怕褻瀆,褻瀆我從前的愛情以及和她的感情。這其實不需要解釋,然而她總是不依不饒。終于有一天把我惹怒了,我對她大聲吼道:“她早就死了,這下你該滿意了吧!”她怔怔地看著我,撇下一句“和死人競爭更沒有勝算”就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我越來越不喜歡城市,不喜歡那鋼筋水泥鑄成的叢林。我害怕高樓大廈,討厭燈紅酒綠,討厭吃吃喝喝。面對高樓,我感到它們隨時會向我倒下來,讓人壓抑,喘不過氣來。我也害怕電梯,害怕商場,害怕酒店,害怕富麗堂皇的一切。我在龐大的城市面前自慚形穢,我跟它的氣場不合。我真的累了,精疲力竭,只想離群索居,可我無處可逃。

5、
車子終于又回到了干道上,暫新的黑色柏油路純平絲滑,車子與道路之間像是完全沒有摩擦力一樣,司機開著車都快睡著了,不過就算睡著了也沒什么關系——反正四周都是莽莽荒原,車怎么走都無所謂。
太陽變得發(fā)黃的時候,我們的車子翻過了阿爾金山,路上全是碎砂石,風很大,很燥,飛沙走石,如同槍林彈雨。車窗都被風沙打毛了,灰蒙蒙的,噴了水用雨刮器刮幾下也干凈不到哪里去。路邊的坡地,像是掛在山上的一層薄薄的破毯子,搖搖欲墜,一陣風就能吹走。
快到403了。這里每天都有風。風大的時候,一兩公分的石頭也能刮得飛起來。平時全是大晴天,太陽毒辣地曬在戈壁灘上,遠處地面上都能看見氣焰在波動,其實并不熱,但這種景象給人一種特別燥熱的感覺,所以一到陰天,大家心情就特別好,雨天就更好了,但是一年也沒幾天下雨的。
上一次回來還是大學畢業(yè)那年的事了,算一下也是二十一年前了。我父母在那之后不久就調到了石油六公司,在南方,他們再也沒有回去過。聽說十多年前好多地方就拆了,現(xiàn)在幾乎是廢墟了。
離403越來越近了,從高處往下看去,真的整個是一片廢墟,這里一堆瓦礫那里一截斷墻的,處處都在強調這里是一個沒有任何生機的地方。只有原來寬闊的水泥路還四通八達、橫平豎直,把廢墟也劃分得整整齊齊??吹贸鰜磉@個被拋棄的地方,曾經(jīng)過浩大周密的規(guī)劃,當初我們的爺爺輩跋山涉水來到這里,決定要在這里生根時,一定想到了“永遠”這個詞。但不過幾十年,便人去樓空。
夕陽由金色變成淡黃、桔黃、血紅,迸發(fā)出最后的烈焰燃燒著自己,映照著這片廢墟。這里的落日一向無山可落,最后只能無奈地墜入遠方的地平線。
靠大院門口那一排還有兩三棟房子沒有拆,對面是子弟校,現(xiàn)在成了這里的縣二中,這地方還是太窮了,大概也沒有錢再去別的地方建學校。路上很冷清,也聽不見校園里有什么響動。
我在唯一一家牛肉面館要了一碗牛肉面,又加了一份牛肉,還要了一瓶高粱酒。牛肉面很地道,還是當年的味道。窗外,道路兩邊那兩排老柳樹還飄著稀疏的枝葉。我感覺自己快融化了,意識開始模糊輕飄起來。我躲在昏黃燈光的暗影里,發(fā)黃的墻壁仿佛在慢慢隱退,讓我和外面的黑暗融合在一起。我仰起脖子喝了一大口高粱酒,猛烈的味道嗆得我劇烈地咳嗽起來,嗆得心肝脾肺都翻轉出來。在這個晦暗的小空間里,我耳機里一直循環(huán)飄蕩著瓊.貝茲的《鉆石與鐵銹》,住事如潮涌動。
“well , i"ll be damned .here comes your ghost again
but that"s not unusual
it"s just that the moon is full and
you happened to call
……
鬼魂,如果世間真有鬼魂,我倒是能安生些,至少她的鬼魂還能知道一切,還能得到起碼一絲安慰。然而并沒有鬼魂,死了就是死了,完了,沒了。我一顆愧悔的心徒有懷念,連補救的機會也沒有!
世界消失了……因為我醉了,我把酒瓶擋在眼前,像孩子一樣渴望當我緩緩移開眼前的酒瓶時,會看到另一個世界,那是25年前的世界,我和她肩并肩走在老柳樹下。
那時我和孟夏約定要一起考到南方的學校去,南方,有許多樹和花的學校。
然而命運沒有成全我們。不,應該說沒有成全她,我已經(jīng)不配和她并列“我們”。我如愿以償考上了心儀的南方大學,她卻名落孫山。她不想去別的學校,想補習再考。
“做你的師妹也是好的?!彼f
但我反對她復讀,我擔心復讀之后她還是沒考上,到時又怎么辦呢?我不想她因為我而復讀,主要是我承受不起那種壓力。我極力勸說她根據(jù)成績選能選的最好的學校。那時單位里招生辦的人特別關照子弟,親自幫她尋找學校補錄,最后選擇了本省的學校。孟夏終于最后也沒能離開西北。我真是個卑劣的人。
我把酒瓶緩緩地從眼前移開,昏黃的光線又鋪開在眼前。難道真的是幻覺么?我看見了一雙熟悉的眼睛。她就在門口不遠的地方望著我,似乎在我臉上辨別什么。
二十一年了,一個人會完全記得清楚另一個人的面孔嗎?大概只有一個形象,一個感覺,細節(jié)都已經(jīng)丟失了。
可是那雙眼睛明明就是她的,浮在黯淡的燈光里,一直注視著我。
可是她已經(jīng)死了。
她的死和我沒有關系,一點關系也沒有,聽說她是病死的。
這個地方不應該再呆下去了,一切都那么不自然,從來到這的時候就隱隱感覺不對勁。還是早些回旅館吧。
我踉蹌著站起來走出去。時間還早,但街上沒有幾個行人。我回頭瞥了一眼,如果沒有人跟蹤,那就證明剛才確實是幻覺,一陣風吹過來,帶來清涼的味道,我感到有些冷。
她是誰?
陰魂?
就這么一直糾纏我么?我要跟她懺悔,請求原諒嗎?
原來鬼完全不是傳說中的樣子,并非猙獰??苫蛟S某一個時刻,她會突然顯現(xiàn)出猙獰的樣子。時間太長久了,二十一年了,她其實也是一個陌生的鬼了,雖然我看到她就會知道是她,但眼前的模樣仍散發(fā)出陌生的氣息。
她轉身走了,踏著地上的柳樹葉子,步履輕盈。我依在一棵樹邊,頭脹痛欲裂。
鬼就是鬼,溫和的外表總是偽裝的,她的背后就是黑夜,一瞬間就會吞噬我。我難逃責罰了,審判是早晚的事。 我是自己選擇回到這里接受命運的審判的,我還有什么畏懼呢?
我妻子說得對,我有時候很殘忍,但實質上是個懦夫。她傷我一寸,我就還她三公分,兩不虧欠,所以誰也沒有痛到深處,過兩天云淡風輕,沒事一樣。然而有些痛是只有自己要負責的。
那么就是說,只有我才要背負孟夏死的原因!
她給我寫很多信,信里總是夾著她撿來風干的好看又散發(fā)著清香的樹葉,他說我看見這些樹葉的時候就會想起故鄉(xiāng),想起她。我也寄給她南方的桂花,她說桂花是這個世界上最好聞的花,聞到桂花的味道就像我在她身邊??上惠呑右矝]見過桂花樹,西北沒有這種樹。
大學畢業(yè)后我只能留在南方,我學的專業(yè)回西北百無一用。孟夏媽媽說如果我同意即使不辦酒宴只辦個結婚證,她就同意孟夏跟我去南方。孟夏一臉期待地看著我,她渴望著,用她最美的年華,俘獲我永生的靈魂,——她對我的愛像鉆石一樣,堅固、永恒、澄澈,而我對她的愛,卻像那鐵銹,隨著時間的腐蝕蔓延開來,斑駁、脆弱……
我跟她說,結婚是人類最愚蠢的行為,你看薩特和波伏娃那樣多酷。
其實我當時已經(jīng)認識了新女友。
我給她提出分手的信她是在病床上看的,我并不知道。她體檢查出甲狀腺癌的事瞞著我。
后來她服藥自殺了。
她本來或許并沒有死心的。甲狀腺癌的預后一直不錯,即使全切了,也不會有生命危險,只是需要終身服藥。手術前她跟我通電話的時候,我在電話里心不在焉地漫應著她,聽說手術完會在脖子上留下一個大疤的時候我驚叫了一聲,對終身服藥這件事我也覺得確實麻煩,沒有真心認真思考這件事對她意味著什么。
后來她的手術不是很成功,聽說遠轉了,要做碘化療。她或許壓力太大了,就……這是我媽在她死后幾個月才告訴我的,說怕我太難過影響工作。
孟夏和那些死去的403的人一樣,和她爸爸一樣,永遠埋在了戈壁深處的風沙里。
如果她復讀了,如果我跟她結婚了,她一定不會那樣早離開。
人不能同時從兩條路下山。從前我跟孟夏在老院背后的小土包上玩,回家的時候她總是這樣說。回不去了,我知道怎樣都回不去了。
我跟著那個魅影,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我家住的那棟樓下,魅影轉過墻角就不見了,半截斷墻在滿月下泛著銀色的光,墻上的窗框居然還在。我已經(jīng)沒有什么知覺,麻木地坐在斷墻之下。我看見一條魚在廢墟上跳動,就是當年從孟夏家跌到我家的那條,一模一樣。我走過去扒開土石堆,露出一個本子,竟然是我初中時的留言冊,還很完整,內頁干干凈凈的。還有幾十個同學的留言,有的同學還認真填 寫了個人信息欄,如“最喜歡的顏色”和“最喜歡的明星”等,在最大的愿望這一欄里,好多人填的內容是“希望早日離開403這個地方”。我數(shù)了數(shù),有十三個同學……我知道,有十二個同學的愿望成真了。
身后飄來桂花的味道,月色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