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紅樓夢》中的《好了歌》文思貫穿全書,也是本書點睛的一筆,直接促成了甄士隱的頓悟。
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
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嬌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兒孫忘不了!
癡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兒孫誰見了?
全書開篇最先出場的是,在中國古代社會最具代表性的兩類讀書人物:落魄不得志書生與小有資產(chǎn)的鄉(xiāng)紳。
賈雨村與甄士隱不僅名字各有意趣,一個是“假語村言”,一個是“真事隱去”,這樣的小人物在當(dāng)時的社會應(yīng)該一抓一大把。他們的相逢更是兩種人生態(tài)度與人生遭遇的對話。

賈雨村受得甄士隱的銀子資助,求取功名,一頭扎進(jìn)宦海浮沉,“開竅”后苦練傍身術(shù),熟讀領(lǐng)悟護(hù)官符,從最初還要當(dāng)年的故人門子指點的愣頭青,“傻白甜”,一路上高歌猛進(jìn),且加上相貌魁梧,言談不俗,頗具才干,先后得到林如海與賈政的引薦,做得了幾件手段嫻熟、心狠手辣的“買賣”后,終于成為他人眼光中“為官做宰”的成功人士。
在葫蘆案一回,為打死人的薛蟠開脫,成功攀上王子騰,后經(jīng)王子騰累上保本,補了京差,來到興隆街。
后王子騰升了九省都檢點,賈雨村又補授大司馬,大司馬據(jù)考據(jù)為兵部尚書之職,此時他已經(jīng)是大權(quán)在握,參贊軍機,上達(dá)天聽。
賈雨村又投賈赦所好,訛了石呆子的20把上好的古扇,弄得石呆子家破人亡。與四大家族家族建立起更穩(wěn)定的互信關(guān)系,在官場上有獲得了有力的支撐,這才保證他官運亨通。這簡直是活生生的一條屌絲逆襲之路?。『喼笨梢杂谩巴昝馈眮硇稳?。

而舍財心善的甄士隱與雨村一別之后是怎樣情形呢?
經(jīng)過失火、散財、痛失愛女等打擊后,甄士隱的境遇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貧病交攻,走投無路時,甄士隱偶然遇到了破足道士,聽聞《好了歌》后醍醐灌頂,如夢方醒般地追隨道士而去。
陋室空堂,當(dāng)年笏滿床。
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
蛛絲兒結(jié)滿雕梁,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上。
說甚么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
昨日黃土隴頭送白骨,今宵紅燈帳底臥鴛鴦。
金滿箱,銀滿箱,展眼乞丐人皆謗。
正嘆他人命不長,那知自己歸來喪!
訓(xùn)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強梁。
擇膏粱,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
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杠,
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
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rèn)他鄉(xiāng)是故鄉(xiāng)。
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甄士隱的命運與《好了歌》交互作用,透徹關(guān)照人生的無常,萬境歸空,有著哲學(xué)與宗教形式上真正的“大自在”的解脫之感。同時也不乏作者對末世的辛銳諷刺。

寶玉的選擇

賈雨村與甄士隱的故事可讀,頗具代表性,但他們在情節(jié)上最多起了穿針引線的作用。他們在曹公編織的夢境中最多望上了一眼,卻始終沒能進(jìn)入那個天上人間諸景備的大觀園,就是夢境最核心的一層。紅樓夢里夢外的遙相呼應(yīng),構(gòu)成了曹公世界的前世今生。
賈雨村與甄士隱這些風(fēng)塵俗子,最多是紅樓夢境的“編外人員”,核心成員是集三千寵愛于一身的賈寶玉,含玉出生,是天上的神瑛侍者。無材可去補蒼天,這才枉入紅塵若許年。
此時我才發(fā)覺,也許曹公在講賈雨村的故事、甄士隱的故事,也都是在講賈寶玉的故事,前兩者一體兩面,都映照著寶玉的人生選擇。

甄士隱是“低配版”的賈寶玉,無論資質(zhì)、心性、家世自然不敢和賈寶玉相提并論,但是他們曾經(jīng)經(jīng)歷過如此相似的困境與掙扎,這種隱秘、朦朧的困惑如同迷霧把他們困住,驚恐、猶豫,直到看到希望漸次破滅,終究走上了無可挽回的絕境,落得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凈。
賈寶玉與甄士隱的道路殊途同歸,最后匯合在一起。原來人無論高低貴賤,現(xiàn)實處境如何,人面對自身環(huán)境所做的反思與掙扎并沒有什么本質(zhì)不同。
我相信賈雨村也經(jīng)歷過對自身脫皮剔骨般的關(guān)照與思考,結(jié)果是他走向自己的反面:為了向上爬,為了出人頭地,出身寒門的他選擇同流合污,或是更加地不擇手段。
也無所謂什么道德評價,終究有人的地方,總有人會順流,有人會逆流;有人會選擇一條寬路,有人會選擇一扇窄門。

把視野放寬闊些,從更大的維度來審視,也很難說究竟是誰成功了,誰失敗了,畢竟賈雨村終究成為自己年輕時最鄙視的那種人,賈寶玉在出逃塵網(wǎng)后,不知道他是否有過解脫后的歡喜,但至少心不會掙扎在天平的兩端。
在不同版本的后續(xù)文字中,賈雨村應(yīng)是宦海浮上來后又沉下去,結(jié)局了了。賈寶玉身后的賈家經(jīng)歷了“蘭桂齊芳”,境遇稍些得到了好轉(zhuǎn)。
中式的語境與意識也常常如此:永恒與無常相比,我們相信無常;極端與中庸相比,我們認(rèn)可中庸之道;命運與個人較量,也許個人即是自己的命運,是合二為一的,每個人自覺或不自覺地走向了自己的命運。
至于賈寶玉與甄士隱的一生夢起夢落,做個了無牽掛的自了漢,也沒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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