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把小貍送回我老家吧。”

2019年的春天，蕭禾這樣對我說。

“你說什么？”

小貍趴在我懷里，睡得正香。

“等我們定了去哪個城市，再把她接回來?！?/p>

“你……你怎么舍得？”我抱緊了小貍。

“舍不得也要舍得啊，總不能帶著她到處跑?！?/p>

“我不要！小貍不能沒有媽媽！”

“乖，我們是送她去爺爺奶奶家，又不是別人。”

“你竟然忍心讓我們的小貍當留守貓！”

“哎呀，好啦~”

他摸了摸小貍的小腦袋。睡夢中，她的小耳朵撲閃撲閃。

“那我不去你老家。我狀態(tài)不好，不能見你爸媽?！?/p>

“好啦~不去不去，那你直接去大理等我吧。我在家多陪小貍幾天?！?/p>

“小貍~媽媽舍不得你~”我抱著小貍狂親。

“咪嗚？”小貍睜開了眼睛。

蕭禾的工作終于辭掉了。雖然比原計劃晚了整整一年。

2018年的春天，我們先是去泰國放空了一個月。然后他回來繼續(xù)上班，我回來碰見了岳明君。

夏天，我如愿進入一家大廠——在青山的分公司。光環(huán)之下，卻是山高皇帝遠的巨大落差。去過總部集訓之后，我才知道我的崗位在內部根本不被認可，果斷在試用期內離職。

緊接著，互聯網寒冬來了。我只身往返北京無數次面試，卻總是掛在最后一輪。HR掛人的理由千奇百怪，社畜BBS告訴我，我不是一個人。

社畜BBS也總有大瓜：今天B大廠員工出軌，明天A大廠員工PUA，后天T大廠員工3P……細節(jié)詳實，后果慘烈；在線撕×，實時更新。

瓜吃多了，我就會想：跟他們相比我這算什么？簡直就是個瓜子。

我又沒瘋，沒傻，沒離婚，也沒流產。我還報復什么？

岳明君的兒子，在秋天出生。岳太太的微博，母愛泛濫成災。

他們的家里，終究還是擺上了一張麻將桌。在那個曾經的大陽臺上，現在的陽光房里。岳太太無不炫耀地說，那是他們的休閑房，麻將室。

微博出了新功能，也像朋友圈一樣，可以設置僅半年可見了。岳太太當然也設置了，但她大概不知道，之前她那些張牙舞爪的嘴臉，早已經被我截圖存檔了。

這還是她老公教我的。

就連她的身份證號和手機號，我也早就知道了。加上單位和住址和各種定位，他們兩口子的所有信息，在我這幾乎就是透明的。

混跡酒場這幾年，我多少也結交了幾個手眼通天的朋友。過命的那種。

但我終究是什么都沒有做。

有時候我也會想，岳太太是真牛逼。她工作比他忙，掙的也比他多，還要起早摸黑給他做早飯，做晚飯，做夜宵……連PPT都幫他做。他就在一邊翹著腳打游戲。

就這樣什么都不干、躺在家里當大爺的媽寶男，她竟然還給他生孩子？！

換我，我肯定做不到。不給他一棒槌就不錯了。這大概就是他劈腿的理由？

我漸漸也看明白，他們才是天生一對，好鍋配好蓋。

看到他們父慈子孝的樣子，我都要被感染了：我還能不能報復他們了？

孩子是無辜的，母愛是偉大的。我滿腦子都是這些普世價值觀，甚至都開始捫心自問：我是不是太惡毒了？是凝視深淵太久被反噬了？還是，我也已經成為了惡龍？

事已至此，我要怎么報復他們，才能不傷害到那個孩子？

“不如一路向西去大理。”郝云在歌里唱。

2019年的春天，市場沒有回暖，裁員還在繼續(xù)。我已經不想去北京。

蕭禾還沒想好。他大概要想很久。不然也不會送走小貍。

小貍是2016年8月生的，正好是我離開東極傳媒那會。蕭禾說過，等小貍滿兩歲，或者三歲，我們就再養(yǎng)一只二貓。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暹羅。因為可以帶出去遛。

和已婚的朋友聚會，他已經習慣了說“我們一家，你們一家，他們一家”；我也已經見過他幾乎所有的朋友。

他還是不想結婚，但他未來的規(guī)劃里有我，有小貍，還有二貓。

也許這才是真正純粹的愛情？

偶爾我也會夢見我爸媽，一連罵上我好幾個小時，而我大張著嘴發(fā)不出聲。

哭不出來，我就醒不過來。能感覺到自己在掙扎，但就是醒不過來。

我相信他們是愛我的，但我真的承受不了這樣歇斯底里的愛。

所以我對蕭禾，一直都很克制。我不想他在我身上看到我爸媽的影子。

可還是避免不了吵架。有時候真的是稀里糊涂的就吵起來了。

他也會用黑黢黢的后背對著我，一門心思只想睡覺。

我也會大半夜奪門而走，在腦海里一幀幀回放當年的分手。

“愛情就像沙子，你抓得越緊，就漏得越多?！?/p>

每每我和蕭禾不合，這句話就會蹦出來，讓我不知所措。

他只要是背對著我，我就會整夜整夜地睡不著。

而我講出這個故事，也只是想要解脫。

“伶伶，你看，那邊就是蒼山?！笔捄讨附o我看。

“哇，真的好美，這個露臺風景也太好了吧！我都想在這開個店了。”

“我也想，但不是現在?！?/p>

蕭禾喝下一口熱拿鐵，若有所思地望著蒼山的尖尖。

“噯，問你個事啊?！?/p>

“嗯？”

“你到底喜歡我什么??？之前你那么多圈子，里面那么多妹子，隨便碰見一個都比我好看，你怎么會看上我啊？這不合理啊。你是不是玩累了，想找個老實人接盤??？”

“是的呢，這都被你發(fā)現了?！?/p>

“哎呀，我說正經的，你還玩手機?！?/p>

“給你看個東西?！彼咽謾C懟到我面前。是一個小視頻。

你和我和我和我談戀愛~~

你等我等我等我來……

臥槽？！我一把抓過他的手機。

這是一條只對他自己可見的私密朋友圈，日期是我們第一次見面那天。

“我tm……我那天，頭都沒洗，你竟然偷拍我！”

“這樣??？難怪你那天整個人都在發(fā)光，原來是沒洗頭啊，我真瞎?！?/p>

啊我死了，他他他竟然對我是一見鐘情啊？！

“那我后來去你房間，你給我上藥，你還那么淡定？我當時就覺得，哇……”

“我不是淡定，我當時也很慌張?！彼擦似沧?，一臉傲嬌。

“沒看出來，我就覺得你坐懷不亂，是個好男人。那你當時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沒想什么，就是心疼?！?/p>

“蛤？”

“看到你的腿傷成那樣，唯一的感覺就是心疼，就怕不小心再弄疼你。”

“臥槽，真的假的啊……”

“小傻子，你知道你笑得有多傻嗎？我的天?！?/p>

我知道，蕭禾，我現在才知道，你給我的愛，比我以為的還要多。

我也知道，那些不得善終的愛情，之所以讓人念念不忘，也無非是因為，他們也都有過很好的時候。我和岳明君，又何曾沒有看過彼此身上的光。

現在這樣，就很好。

“啊……太陽好舒服啊。小貍也會喜歡這的。哈欠……”

“困了就睡吧?！?/p>

蕭禾溫柔地攬過我，摸了摸我的臉。

我聞著他身上淡淡的咖啡香氣，合上了眼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