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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這大約是關(guān)于土地最后的、倔強的記憶了。那彎腰的姿勢，那鐮刀揮動的弧線，那谷粒迸濺的脆響，已與我的筋骨血肉長在一起，成了我生命的年輪里，一道永不褪去的、沉甸甸的金黃。? ? ? ? ? 那時的鄉(xiāng)村，是被節(jié)氣與諺語牢牢拴著的?！昂兜剿担畹灸艔?；霜降到立冬，種麥莫放松?！倍P(guān)于收割，老話則說得更為峻刻:“稻老要養(yǎng)，麥老要搶?！币粋€“搶”字，道盡了季節(jié)的嚴(yán)酷與農(nóng)事的急迫。那催人的，是日漸短去的白晝，是悄悄侵來的涼意，更是頭頂那片懸著的老天爺?shù)哪槨７路鹬皇且灰怪g，南風(fēng)斂了它的燥氣，換上一副干爽的脾性，日夜不停地在那田疇上打著旋兒。于是，滿田的綠，不知不覺就被它淘洗、沉淀、提煉，化作了一片一眼望不到邊的黃。這黃，不是嬌嫩的鵝黃，也不是蕭瑟的枯黃，而是一種厚實的、飽滿的、被陽光和地氣共同釀造出的金黃。它沉靜地鋪展在大地上，像一句兌現(xiàn)了的諾言，莊嚴(yán)而富足。如今，這般“搶”的壯觀，已是難得一見了。聯(lián)合收割機這鋼鐵的巨獸，轟隆隆地開進稻田，張開闊口，不多時，便吐出一袋袋干凈的谷粒，田地頓時空闊利落得教人有些悵惘。效率是高了，人也省力了，可那人與土地之間，最后一場全身心的、汗液交流的盛大儀式，也隨之寂然落幕了。我的魂，總被三十多年前那個搶收時節(jié)鉤著，那是土地承包到戶后，家家戶戶像憋足了一股氣，要在自家田里掙個豐收的、火紅的年代。? ? ?

? ? ? ? ? 那是一片何等動人的景象！遠(yuǎn)望，稻田便是一匹巨大的、金絲織就的緞子，從腳直鋪到天邊，與湛藍(lán)的天穹鑲連著。風(fēng)是它的梳子，一遍拂過，萬穗齊垂，便漾開一層又一層的漣漪，那是光的波動，是谷粒相互摩挲的密語。近看，一株株稻子謙遜地彎著腰，豐腴的穗子擠擠挨挨，每一粒谷殼都繃得緊緊的，透著半透明的黃。那長而尖的稻葉，邊緣已有些干澀，卻依然帶

著絲倔強的綠意，像為這盛大的成熟鑲的一道邊。田埂上，人影綽綽，男人赤著黝黑的膊子，女人們戴著洗得發(fā)白的草帽，孩子們提著陶罐送水，老人則蹲在那邊，拈起一穗稻谷，放在牙間一嗑，隨即臉上綻開菊花般的笑。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混合的氣息:新谷的清香，泥土的微腥，還有隱隱的、從人體散發(fā)出的、熱蓬蓬的汗味。這味道，便是豐收本身的味道了。?

? ? ? ? 收割的場面，是點與面交織的、流動的畫卷。天還蒙著一層鴨蛋青的薄紗，啟明星尚在清冷地眨眼，村里便騷動起來。門戶開闔聲，扁擔(dān)鐵器的碰撞聲，互相催促的短促話語聲，劃破了黎明的寂靜。很快，一條條田埂上，便流動著一個個身影，像奔赴戰(zhàn)場的士兵。到了田頭，也無需號令，人們便自動散開，一人把住幾行，深深地彎下腰去。于是，整片田野上，便布滿了那樣一種姿勢一一一種向土地致敬的，虔誠而辛勞的姿勢。這便是“面”的壯觀。? ? ?

? ? ? ? 而“點”的精微，則在每一個躬身的背影里。我的堂叔，是村里一把好手。只見他左臂一探，五指如爪，攏住一大叢稻稈，右手里的鐮刀順勢貼地一揮，“唰”的一聲輕響，那叢金黃便被他擒在手中。動作干凈利落，帶著一種節(jié)律的美。他割過的地界，稻樁整齊，放倒的稻鋪子，像一個個睡熟的嬰孩，均勻地排列在田里。汗水從他古銅色的脊背上淌下，匯成一道道亮晶晶的小溪，最終消失在腰間的褲腰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濕痕。他很少說話，只偶爾直起腰，捶兩下后胯，望一眼身后的成果，眼里是滿足的光，隨即又沉入那無盡的、重復(fù)的彎腰與揮鐮之中。這勞作，是沉默的，卻比任何吶喊都更有力量。 ? ? ? ? 而我，那時正是一名鄉(xiāng)村民辦教師。身份的尷尬，正在于此。我握著粉筆，課上，教孩子們“鋤禾日當(dāng)午，汗滴禾下土”；課后，我必須拿起鐮刀，親身去演繹這詩句的全部艱辛。我家的田不多，但那是我一家口糧與責(zé)任、尊嚴(yán)的所在。? ? ? ? ? ? 放學(xué)后，我匆匆趕回田里。換上破舊的衣衫，戴上草帽，那感覺，像是從一種人生，倉促地切換到另一種人生。一腳踩進稻田，冰涼的泥水立刻沒過腳踝。我學(xué)著堂叔的樣子，彎下腰去。起初幾下，還帶著一點知識分子的、笨拙的模仿。但很快身體的抗議便洶涌而來。那腰，先是酸，繼而脹，最后是一種仿佛要斷裂開的、尖銳的痛楚，它不由分說地把你往下扯，讓你只能癱坐在泥水里。手臂被稻葉劃出細(xì)密的紅痕，經(jīng)汗水一漬，火辣辣地疼。最可畏的是那日頭，明晃晃的，毫無遮攔，它不像夏天那般毒辣，卻有一種持久的、煨烤般的熱力，將你渾身的水分一點點榨取出來，衣服濕了又干，干了又濕，結(jié)出一層白花花的鹽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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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我的動作，是生疏而遲緩的。鐮刀總不如意，有時滑開了，有時又啃進泥里。手里的稻子也攏不緊實，散亂著。身旁的農(nóng)人，像一艘艘沉穩(wěn)的船，在我這艘擱淺的舢板邊，無聲地、迅速地駛過。他們偶爾投來一瞥，那目光里沒有嘲笑，只是一種淡淡的、了然的沉默。這沉默，比言語更讓我羞愧。我咬著牙，心里卻翻騰著別樣的滋味。我在講臺上，可以縱論古今，可以解析天地，可在這最樸素的土地面前，我的知識、我的言辭，顯得如此蒼白無力。我竟敵不過一個老農(nóng)那雙布滿老繭的、沉默的手。這是一種深刻的挫敗，也是一種更為深刻的教誨。它讓我真切地懂得，世間有兩種智慧，一種在書本里，一種在泥土中。有兩種力量，一種在口舌間，一種在筋骨內(nèi)。 ? ?

? ? ? ? 天色向晚，夕陽將西邊的云彩燒成一片瑰麗的絳紫。田里割倒的稻子，已鋪滿原野，成了一片金黃，像一大塊一望無垠的金色地毯。人們拖著疲憊至極的身子，走上田埂。沒有人說話，只有沉重的喘息，和扁擔(dān)壓在肩上的“吱呀”聲。我直起幾乎麻木的腰，回望那片被收割過的稻田。它不再是翻滾著的金色稻浪，而是一塊碩大的金緞鋪在田地中，更像一位剛剛分娩后的母親，在暮色里裸露著肥沃而疲憊的身體，安詳，而又有些狼藉。此時，我仿佛聞到了空氣中彌漫著的新米的清香，愈發(fā)濃烈，混著泥土被翻攪后的腥氣，直鉆到人的肺腑里。那一刻，晚風(fēng)拂面，我渾身的骨架像散了似的，可心里，卻涌起一股奇異的、潔凈的安然。 ? ? ?

? ? ? ? ? 這情景，已過去三十多年了。當(dāng)年的民辦教師，早已離開了那片土地，現(xiàn)在我早已退休在家，頤養(yǎng)天年?？擅慨?dāng)在飯桌上，端起那一碗瑩白的米飯時，我的眼前，總會驀地浮現(xiàn)出那一片無邊的金黃，聞到那混合著汗與泥、熱蓬蓬的氣息。我的腰際，甚至?xí)[隱傳來一陣熟悉的、屬于那個年代的酸痛。 ? ? ?

? ? ? ? 我默默地咀嚼著，一口，又一口。那飯粒在唇齒間散發(fā)出甘甜的滋味。我吃得極慢，也極干凈。 ? ?

? ? ? ? 碗底，不曾剩下一粒。

? ? ? ? ? (何志平? ? 2025.10.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