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尹默關門弟子陳梅璋——憶恩師

一、難忘·師恩

（沈尹默雕像）

沈尹默先生不僅是書法界的泰斗，還是詩人，教育家和哲學家，他的精神、他的故事要講起來，真是三天三夜也講不完啊。往事如風，而跟隨沈先生學習書法的那些往事，卻全都留在了我的記憶深處，并伴隨著我走過了近一個甲子。

二、癡迷·入門

我上有6個姐姐，下有2個妹妹，是家中唯一的男孩。家境雖然很平常，但父母對我的學習卻抓得很緊。大概在5、6歲的時候，父親就買來紙筆，要求我每天至少寫兩張紙的字。于是，我早上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寫字，寫完了再洗臉刷牙，然后才是吃早飯、上學校，天天如此、雷打不動。就這樣，寫著、寫著，慢慢對寫毛筆字有了興趣，也愛上了書法。

平時教我寫字的父親其實并不太懂書法，要想再提高和進步很難，年齡尚小的我為此有了不小的煩惱。1962年，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在《新民晚報》的中縫里發(fā)現(xiàn)了一條青年宮書法班招生的廣告，立刻欣喜若狂地要父親帶我去報名。一開始父親不同意，認為我還在上小學，青年宮不會收我的。我說：“你自己又不懂，還不讓我到外面去學，我的字怎么能進步呀？”沒辦法，在我的一再軟磨硬纏下，父親只得帶著我去青年宮報名了。

那天是青年宮的負責人閔剛老師接待的我們，一開始他看到我父親填了表，還以為是我父親要來參加學習，當明白了是我這個“小不點”要來學習后，就說：“來我們這里學習的都是成年人，你還這么小，還是先到少年宮去學習吧，”心情迫切的我，還不知天高地厚將自己臨摹的顏真卿的《麻姑仙壇記》攤放在桌上，邊說“我的水平應該是可以進青年宮的?！遍h老師看了一眼我的習作，不相信是我寫的，拿來一支筆要我當場寫給他看。當時還是楞頭青一個的我，一看是一支小筆，居然對著一大群圍過來的大人們說：“這支筆太小，給我一支大筆，我要寫大的?！庇谑牵娔款ヮブ庐攬鰮]毫寫了起來。就這樣，我，一個當年才13歲的孩子被青年宮書法學習班破例收了下來。

現(xiàn)在學書法的人都說，我們當年這些進青年宮書法班學習的人是“黃埔一期”，后來我才知道，這個青年宮書法班是上海中國書法篆刻研究會與團市委合辦的，旨在培養(yǎng)青年書法人才，弘揚傳統(tǒng)書法藝術。1959年，沈尹默對當年北京中法大學學生陳老總（陳毅）建議道：“現(xiàn)在圍棋抓得很好，書法也要抓一抓，書法是我們的國寶，再不抓我們將會成為歷史的罪人?！标惱峡傁蛎飨瘏R報后，經(jīng)中央同意，1961年的4月在上海成立了上海中國書法篆刻研究會。研究會成立后，沈老將胡問遂先生從工廠調(diào)到上海作研究會駐會干部，這才有了我們在大師們教導下正規(guī)學習書法的機會。

第一期負責教我們班的是拱德鄰先生。一個班大概有20人左右，朱邁群是我們班年齡最大的，我是年齡最小的，拱德鄰先生就讓我坐在第一排。記得當時我也蠻調(diào)皮的，經(jīng)常會在下課的時候去其它教室看看，想找年齡相仿的小朋友一起玩，但始終也沒看到和我年齡差不多大的人，也就只能老老實實、認認真真地跟著大家一起學。三個月的時間很快過去了，我的書法也從此走上了正確的學習和發(fā)展軌道。第二期是任政先生教的。任先生為人厚道，對我的幫助很大，我也曾多次上門接受過他的輔導。

當年我們在青年宮學書法，每月會有一次大講座，常會有書法大師前來輔導。有一次沈尹默先生來了，在大教室內(nèi)的一張乒乓桌上揮毫，里一圈外一圈圍繞了很多人。當時我又瘦又小，拼了命也擠不進去，可我又非常想親眼目睹這位國寶級大師揮毫啊，心里那個急??！急中生智，我就用手去撓這些大哥哥大姐姐們的背，想讓他們讓出一條縫，讓我擠進去?？吹轿疫@么調(diào)皮，哥哥姐姐們就把我舉了起來向里傳，可剛傳到里面，沈老的書法已表演完了。雖然有點沮喪，但我并沒有失望。我天真地想，如果這次我能記住他的面孔，以后某一天或許能在路上遇到先生，這樣我就能當場向他請教了。于是我就拼命把沈先生的形象牢牢地刻在了自己的腦海之中。

三、守候·拜師

其實，晚年的沈先生平時不出門，走在路上相遇的可能性很小。當時我家住在虹口的溧陽路，離沈尹默先生的寓所較近，為了能得到沈先生的指點，有一天放學后，我大著膽子徑直去敲了沈家的門。沈家的保姆葛媽開門見是一個不認識的小孩，就說：“你這個小孩要干嘛？”“砰”一下就把門關上了。前門不讓進我又來到后門，可是后門也進不去。我想，就算不能向大師當面請教，能看看他是怎樣潑墨揮毫也是好的，于是就爬上了沈家的圍墻向里張望。當時海倫路尚未拓寬，沈家的院子蠻大的，種了許多花草，葛媽一見還以為我是個前來偷花的頑童呢，不由分說就把我轟走了。此時，對書法已經(jīng)癡迷的我，是一個“死腦筋”的孩子，心想，我就天天來這里等，不相信等不到沈先生出門的那一天。

沈先生寓所的對面就是海倫兒童公園。于是，每天放學后我就在公園門口徘徊，眼睛卻始終盯著沈家的大門。等啊等啊，一直等了大約兩個多月也沒見到先生，卻經(jīng)?？吹奖Ｄ犯饗尦鰜淼估??？吹嚼锝?jīng)常會混有一些寫過字的紙，我靈機一動，心想這一定是沈先生寫的，于是等葛媽一轉(zhuǎn)身，我就開始翻垃圾箱，如獲至寶般地把那些寫過字的紙收集起來，帶回家依樣畫葫蘆地學習和臨摹。這件事我一直沒有告訴家里的人，他們問起我為什么回家這么晚，我就以“出黑板報、開中隊會”來搪塞。父母就說：“這樣蠻好，多出黑板報少踢球，鞋子也省了不少?！逼鋵崳麄兡睦镏牢沂翘焯旆艑W后都等在沈家門口呀？沒成功的事，我才不告訴他們呢！

有一天黃昏，眼看天快黑了，正在海倫公園門口徘徊的我忽然聽到馬路對面沈家的大門“吱”地一聲響，不得了，沈先生由夫人和保姆兩人扶著走了出來，我三步并作兩步奔了過去，激動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想把書包里的習作拿出來向先生請教。葛媽一見是我，就說：“就是這個小孩，天天來，不知道想干什么”。師母看到我氣喘吁吁的，就說：“你慢慢說，別急”沈先生也和藹地說道：“今天我有點事，要去拍張照片，天色也不早了，你明天早上8點再過來好嗎？”可我還是拉著先生的衣襟不松手，指了指葛媽說：“那你要跟她說好，我來了要開門的！”“好，好”聽到先生滿口答應，我才松了手，開心得又蹦又跳地回了家。回家后趕緊把平時在廢報紙上練的《麻姑仙壇記》，還有臨摹從垃圾箱里撿來沈老的墨跡，一起放好在書包里，鄭重其事地對我母親說：“媽，你把我的白襯衫和紅領巾熨一下，明天學校里有活動。”家里人聽了，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地都笑了“沒聽說過這么小的人，參加個學校里的活動還要熨衣服的”。

第二天一早，我就在海倫公園門口等著了，葛媽開門時看到馬路對面的我說：“你來啦？”我點點頭跟著葛媽進了門。在葛媽的指點下，我小心翼翼地順著樓梯走了上去，由于聲音很輕，沈先生和師母都沒有聽到我上樓。當時先生在沙發(fā)上看《參考消息》，師母褚保權正在磨墨，聽到我的一聲“沈先生早，師母早”才抬起頭來?？吹綆熌冈谀ツ?，我便說：“讓我來磨吧，你看我磨得對不對?！闭l知，越想好好表現(xiàn)就越出洋相，磨著磨著，我居然把墨汁濺了出來。沈先生見狀就將磨墨的要領一一詳細地教給了我。

磨好墨，我將帶來的習作鋪滿在先生的寫字臺上，先生就邊看邊問我習字的經(jīng)歷，并在紙上寫了“下筆輕，著墨重”的批語給我，這張紙我至今還保存著呢?！斑@是臨的誰的字？”我一看，先生指著的正是我根據(jù)垃圾堆里撿來的紙臨摹的字，而且是第一次學寫的行書，就紅著臉不好意思地說：“我隨便寫的。”和先生一起看字的師母就笑道：“你是少先隊員，可要講老實話啊！”沒辦法，我只得把如何從垃圾堆里撿紙回去臨摹的事從實招來，并委曲地說：“我都在門口等了兩個多月了”。先生和師母聽了一下子笑得前俯后仰?；蛟S是被我的精神所感動了吧，沈老對我說：“下個禮拜天叫你家長一起來一次好嗎？”我一聽又急了，心想，我又犯了什么錯誤啊，叫家長來可不會是什么好事吧？但轉(zhuǎn)念一想，叫家長來就叫家長來，不管他了，只要能跟沈先生學書法就行。

回家后，我的思想斗爭很激烈，因為我去沈家一事從來沒有告訴過家人，現(xiàn)在要叫家長一起去，讓我怎么開口呀？整整一個星期，放學后我只是按照先生的指點，拼命練字。到了星期六，一看不能再拖了，才只得對父母說：“我要跟沈尹默先生學書法，星期天你們要陪我一起去一下?！蔽腋赣H瞪大了眼睛，摸了摸我的腦袋“你不會是發(fā)燒了吧，沈先生這樣一個有名的書法大師，怎么會收你這樣一個小孩當學生？”當我講了這兩個多月來的經(jīng)歷，家里人才恍然大悟地相信了我。第二天父親陪我一起去了沈家。

到了沈家，師母問了父親一些工作和家庭的情況后說：“這孩子是個學書法的好苗子，很有培養(yǎng)前途，可不能浪費了。我們教他不收任何費用，也不會加重你們的家庭負擔的?！爆F(xiàn)在想起來，這是沈老有心要收我這個關門弟子，所以才會讓家長上門的啊。一聽師母這樣說，我趕緊把沙發(fā)上的《參考消息》拿來墊在地板上，雙膝一跪“咚咚咚”向沈先生嗑了三個響頭，又轉(zhuǎn)身向師母嗑了個頭。就這樣，我，一個13、14歲的孩子成了中國書法大師沈尹默的關門弟子。從此，我每個星期天的上午8點就會準時出現(xiàn)在沈家，跟著先生學習書法。

四、研習·教誨

在跟沈先生學習書法的過程中，他對我的教誨是全方位的。由于沈先生眼睛不好，平時寫字都由我來拉紙。他下筆時我經(jīng)常要叫“靠窗。靠窗?！币员闼苷业胶线m的落筆位置。他寫第二個字的時候，我就把手指點在他要寫的地方，還經(jīng)常要說“進來點、出去點。”以方便先生繼續(xù)書寫。蘸墨一般也是由我來蘸，一開始我連蘸墨也很不規(guī)范，先生就教我“墨要先蘸飽滿，然后再將筆鋒舔干”就連洗筆這樣的小事，如何沖洗、如何瀝干，如何保護毛筆等等，先生都手把手地教我。

沈尹默先生不僅是位書法大師，還是位哲學家，除了教我寫字，還給我講了許多書法理論和哲學道理。他說，為什么貝多芬在耳朵失聰?shù)那闆r下還能創(chuàng)作“第九交響曲”，那是因為他是用心在創(chuàng)作。書法其實就是無聲的音樂，是內(nèi)心情感的流露，也是要用“心”來寫的。在談到他創(chuàng)立的“執(zhí)筆五字法”時，他就告訴我，撅、押、鉤、格、抵，合外力為零，指實掌虛、掌 豎腕平、腕肘并起、肩府松開等。他還強調(diào)了運腕，中鋒行筆。沈老是一個治學 非常嚴謹?shù)娜耍膊荒爻?規(guī)，到了晚年他修正了自己“筆筆中鋒”的提法。他說： 筆是軟的，在運筆過程中會出 現(xiàn)偏鋒、側(cè)鋒，但我們力求中 鋒，即令筆的中心常在點畫中行，這樣的線條是完全的。

先生經(jīng)常講，一個書法家，不僅是技巧，還要注重“字外功夫”，沒有文化底蘊的積累是不行的，所以，對我平時的學習也非常關心。記得當年，上海市教育局出版的《1963年上海市小學生優(yōu)秀作文選》，里面選登了我的一篇作文《我為農(nóng)民伯伯寫春聯(lián)》，沈先生看到后非常開心，當場寫了一幅3尺的對聯(lián)給我，“少年文帶春生氣，虛己人無自作懷”，至今我還珍藏著。

有幾件小事我至今仍記憶猶新。1964年，沈老要去杭州開會，我用自己的零花錢買了兩包“馬寶山”的餅干，想讓先生在車上吃。沈老就批評我說：“你一個學生哪來什么錢，這錢都是父母辛苦勞動得來的，零花錢要用在學習上。你學習好，書法好，就是對我最大的孝敬?！鄙蚶戏且野扬灨赡没厝?，我不肯，臉漲得通紅。沈老見狀就說：“你如果今天不拿回去，以后就不要來了，你如還想學，就聽我的話把餅干拿回去?！蔽椅卣f：“那我如果拿回去，星期天還可以來嗎？”“你拿回去的話，星期天照?？梢詠怼鄙蚶蠈捄竦匦Φ馈?/b>

還有一次，我的一個叫吳子建的發(fā)小，也是當年“黃埔一期”的同窗（現(xiàn)在是篆刻大師），讓我為他的書齋寫個齋名，這個齋名有點奇怪，叫作“垃圾齋”，我就顏體、歐體各寫了一張。吳子建對我說：“你讓沈老給看一下，他說哪一張好我就用哪一張?！辈恢旄叩睾竦奈揖拐娴哪萌ソo沈先生看了。誰知先生看了后，不僅不對我的字進行評點，還給我上起了政治課“年輕人正是朝氣蓬勃的時候，怎可起“垃圾齋＇這樣的齋名？”沈老的批評讓我既羞愧難當又受益無窮。

當年，沈先生家的一樓是孔德圖書館，由于是老房子，經(jīng)常有老鼠出沒，把書咬壞了不少。有一天，沈老問我道：“你們家有老鼠嗎？”我說：“我們家不僅有老鼠，還有蟑螂呢。并自作聰明地建議先生在家里養(yǎng)只貓?？吹较壬侣闊?，于是我就自作主張向鄰居家借了只貓，把貓在圖書館里關了一夜。誰知第二天一早先生就打來了電話“你快把貓捉回去，老鼠還可忍受，貓的破壞性比老鼠大多了，電線、臺燈全給它弄壞了”。我這才明白，原來不是自家養(yǎng)的貓是怕生的，到了一個陌生的環(huán)境不僅不會捉老鼠，還會搞破壞。為了不讓老鼠再破壞圖書，從此以后，沈家就養(yǎng)了只灰色的貓。現(xiàn)在想來，還時常會為自己當年的幼稚和莽撞而發(fā)笑。

年幼無知的我，還經(jīng)常在沈家蹭飯，沈先生不吃肉，一般都是以蔬菜佐飯，最好的菜就是蝦仁炒蛋。沈老晚年腸子動過手術，后來又得了再生障礙性貧血，我聽大人們說“花生衣”可以治病，我就騎上自行車滿上海去找。先生無聊時也會抽支煙，抽的是那種沒有海綿頭的藍牡丹。有一次我還傻呼呼地問先生“香煙好吃嗎？”先生回答我“香煙其實是一味中藥”。我現(xiàn)在的煙癮是否與先生當年的幽默有關，還真有點說不清楚。

五、浩劫·離別

“文革”前，沈老家中總是車水馬龍，賓客盈門，可到了“文革”，“門可羅雀”便是最真實的寫照。正好那時學校里也在“停課鬧革命”，我就天天到沈家去，每天早上8點去，下午4點走，幫助先生整理孔德圖書館的藏書，也因此有幸閱讀了一些先生與魯迅等文化大家的往來書信，得到了終身難忘的文化熏陶和教益。

那時，已經(jīng)患病的沈老心情不好，字也不寫了，閑下來就把我這個小孩當作了聊天對象，跟我講了許多他的經(jīng)歷，也教了我許多做人的道理。比如，當年蔡元培為先生寫了推薦信，讓他去杭州的一所學校任教，誰知衣著樸素的先生卻在學校門口被門衛(wèi)給攔了下來，正好學校的校長迎面走來，一看是沈尹默，立即迎上來，兩人相談甚歡。那校長問道：“他們不讓你進，你為何不把推薦信拿出來呀？”先生笑著回答：“你們學校應該不是只看重衣衫，而是看有沒有真本事的吧？”做人要有真才實學，這是先生教我的做人的道理之一。

還有，先生原名叫沈君默，因先生埋頭于學術不愿多講話，且當時又與一個叫“張君默”的同名，先生想，既然已沉默，何必再開口呢？于是就拿掉了“君”字下的“口”，改名為“尹默”，謂之“少說話，多做事”，這也是先生教給我的做人道理。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還有一次，我用車推著先生去第一人民醫(yī)院看病，有人問我：“這是你的什么人??？”我說：“這是我的老師沈尹默”，一下子就圍上來好多人?？梢婋m然正值“文革”，但人們對沈老這樣的藝術大家還是很敬仰的。

你們知道沈先生的那么多墨寶在“文革”中是怎樣銷毀的嗎？說來傷心，是他含著老淚把那些書畫泡在浴缸里浸爛的！還有不少是拌在魚骨頭和剩菜中當作垃圾倒掉的。我不舍得，想要拿一些保存起來，師母對我說：“你不要拿，這會害了你的！

1971年2月，我即將離滬去江西農(nóng)村插隊了，臨行前去沈家告別。先生拿出了一方硯臺、一刀宣紙和兩支筆、兩綻墨送給我，并叮囑我“凡事貴在堅持，持之以恒”。向先生道過謝后，我說：“沈老師，我好久沒有看到你寫字了，現(xiàn)在我要走了，你能再寫兩個字給我嗎？”先生猶豫著“我真的是好長時間沒寫了，不知是否還能寫成呢”。見到先生有想寫的意思，我立馬把桌子整理干凈，并為先生裁好紙鋪到了桌上，于是先生就摸索著揮毫。第一張寫的是“芙蓉國里盡朝暉”，第二張寫的是“她在叢中笑”，我選了第二張。這是先生一生中最后的墨寶，至今我仍珍藏于家中。誰知與先生這一別竟是永別，今天想起來，真的還是很傷心。

到了江西農(nóng)村后，我仍經(jīng)常寫信向先生和師母匯報自己在農(nóng)村的各種情況。記得在一封信上，我把村民們?yōu)闅g迎知青下鄉(xiāng)，殺豬宰雞，并將雞湯盛在痰盂里的情況當作笑話告訴了先生和師母，先生委托師母回信告誡我說“農(nóng)村里一般不用痰盂，農(nóng)民兄弟們可能是把它當作了一種新的器皿，不能笑話，要虛心向貧下中農(nóng)學習，要注意身體”等等。

1971年6月1日，我接到了家中的電報，說是沈先生過世了。我心中萬分悲痛，立即趕到鎮(zhèn)上的郵電局，含著眼淚發(fā)出了電報“驚悉先生謝世，望師母節(jié)哀自重”。

六、感恩·緬懷

（上海青浦福壽園沈尹默衣冠冢落成典禮）

先生過世后，師母一直與我保持著通信聯(lián)系。1973年，師母來信告訴我說，現(xiàn)在大學開始招收學員了，讓我好好表現(xiàn)，努力爭取。后來我才知道，其實那時師母已把我的情況告訴了上海的招生小組，并千方百計地為我的前途想辦法。次年，我進入了華東理工大學學習，學的是石油化工、基本有機合成。

大學畢業(yè)后我留校當了助教。工作了一段時間后，于1979年到上海石化總廠工作，先是在學校當老師，后來又相繼借調(diào)至團市委宣傳部、上海書畫出版社工作了一段時間，最后在《新金山報》當編輯。

無論在什么工作崗位，我都始終牢記著自己作為沈尹默學生的使命，把弘揚中國傳統(tǒng)書法藝術放在心中的重要位置。石化總廠成立了書法協(xié)會，我作為主要負責人，立即根據(jù)當年青年宮書法班的形式，開展書法普及教育，并與紡織、交運等局職工舉辦交流展?！缎陆鹕綀蟆愤€新辟了副刊《書法之友》。本來在我的建議下，上海石化是準備建一個“石化碑林”的，但最后因領導們的意見不統(tǒng)一而擱置了。工作上的不順利讓我萌生了出國留學的念頭，1988年，我東渡日本，開始了自費留學的生涯。

從對日語的一竅不通，到成為日本一所大學的教授；從土插隊到洋插隊；從一個窮留學生到日中傳統(tǒng)文化交流協(xié)會的首席代表，其中我經(jīng)歷了無數(shù)的苦難，但我始終牢記著先生對我的教導，那就是一個“忍”字，還有就是審時度勢。如果說，我的一生能小有成就，那都是拜沈尹默先生所賜，師恩難忘！

那些年，我雖然人在日本，但始終想著在有生之年為先生做點事，以謝師恩。1999年秋，我從日本回滬探親，恰巧趕上任政先生的追悼會，在追悼會現(xiàn)場遇到了一位在福壽園工作的攝影家朋友，便聊了起來。

我說：“我一直有一個心結(jié)，想為沈尹默先生覓一塊墓地，讓先生有一個好的歸宿，在供后人瞻仰的同時，也能更好地弘揚先生的精神?！蹦俏慌笥严蝾I導作了匯報，他們的領導覺得我的主意與他們想把福壽園打造成“人文公園”的設想不謀而合，于是就讓我第二天去當面洽談。我實地察看后覺得這地方確實不錯，于是就與福壽園的領導反復進行溝通，在我的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下，最后終于拍板定了下來。

后來，我還多次從日本回滬與沈家、創(chuàng)作團隊進行溝通協(xié)商。我拿著沈老家屬給我的全權委托書，所有人力、物力和財力都由我承擔，并告誡家屬：“如果哪方面的領導有意見，就說這是學生對老師的一份敬意，他人在日本呢，有什么事找他去”。就這樣，沒花政府和沈家一分錢，經(jīng)過我與福壽園，還有許多藝術家的共同努力，福壽園沈尹默先生的墓地終于建了起來。

墓地中不僅有著名雕塑家王明龍先生創(chuàng)作的沈尹默先生的大型雕塑，還有碑廊、碑亭和摩巖石刻，非常壯觀肅穆。

2001年揭幕那天，日本書法界有影響的人物共來了68人，他們說“陳先生為沈老的墓地和雕像四處奔波，這樣的孝心令人感動，也是對中國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最好的傳承，再忙我們也要過來?！?/b>

全國各地的代表也來了200多人，紛紛向沈先生雕像鞠躬、獻花。這件事辦成后，我心里的一塊石頭落了下來，作為學生，我終于可以告慰我敬愛的老師了。

前幾年的夏季，我又去了一次沈先生的出生地陜西漢陰，漢陰的“三沈紀念館”辦得不錯，但當?shù)剡€是一個貧困縣。為此，我特意邀上了與漢陰結(jié)對扶貧的中核建西北分公司的老總和我一起前往，希望他們拿出更多、更好的“精準扶貧”措施，早日讓漢陰走上小康，以告慰沈尹默先生的在天之靈。

今年應邀三下沈尹默祖籍湖州竹墩村。首次，是陪同沈尹默孫子沈長建從澳門回來尋根問祖。其次，參觀竹墩村沈氏文化園并為沈尹默紀念館的籌建岀謀獻策。其三，是以沈尹默文化研究會的名義參加竹墩村文旅產(chǎn)業(yè)研討會。

后記

從上海海倫路上的沈尹默故居到上海青浦區(qū)福壽園沈尹默的衣冠冢;從陜西漢陰三沈紀念館到沈尹默祖籍浙江湖州竹墩村沈尹默紀念館;再到如今的沈尹默文化研究會的創(chuàng)建，無不留下這位沈尹默關門弟子的痕跡。

（陳梅璋先生在上海海倫路沈尹默故居接受采訪）

年紀最小，聰明伶俐，有點調(diào)皮，這是陳梅璋先生給青年官書法班學員張靜芳留下的最深印象。午后，我們來到海倫路上的沈尹默故居對陳梅璋老師進行攝像采訪，當年的那個小機靈鬼，已經(jīng)被歲月洗禮成了一位儒雅、博學、風趣的紳士。為了這次采訪，陳先生一夜未合眼，他翻箱倒柜，把珍藏多年的沈老墨跡尋出來重視一遍，原因只有一個，今天談的是他的恩師－－沈尹默先生。

陳先生和沈老師生倆的相遇、相知，充滿了傳奇和感動，談到動情處，陳梅璋先生難掩自己對沈老的思念之情，不禁眼含淚水。

將近三個小時的攝像采訪，陳先生侃侃而談，我們勸他休息一下，他稍吸口煙，喝口水就主動要求重新開始。手中的煙還是沈老當年最鐘愛的牌子：藍牡丹。采訪結(jié)束后，為了表示對沈老的敬重，他爽快地說：“只要需要，你們可以隨時聯(lián)系我，我會力盡所能的提供你們所需要的資料”。攝像采訪的同志們都覺得受寵若驚。

二零二一年夏季于上海/作者：邵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