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這張上色照片，其黑白原件多年前我曾在老家宗祠里見過。
這個我從來不曾謀面的老人，穿戴面相似乎都理所當然地屬于另外一個時代。我們的距離既遠又近。長久審視這張照片的時候，我總是不免為我們生命的連結感到驚奇。
他是我的曾祖父，鄰里稱他為社金。華南鄉(xiāng)村人名，多含五行，反映了傳統(tǒng)浸漬之深。這個名字，大概是企圖補足先天命相里“金”的不足。
在家譜的正式稱呼中，他又有一個比較文雅的名字叫丕顯公。他在世的時候，我懷疑這個名字極少被人用到。
他卒于一九四零年，比我的出生早了二十七年。當時我父親也只有四歲，對他印象已經(jīng)相當模糊。他生活的時代，似乎只在史書上存在。但我的基因里分明有八分之一來自于他，盤根錯節(jié)的DNA分子，經(jīng)過幾番打散重組，構成了我這個獨特的生命。
對他好奇，就是我自己的好奇，對默默存在于我體內的過去的好奇。
在宗族社會最后的領地，他成為家族的一個象征，一個圖騰。
他出生于一八七五年，享年六十五歲。出生的這一年是光緒元年，西太后已經(jīng)掌權十四年，還將繼續(xù)秉政三十多年。他出生的地點，是廣西桂平縣官橋鄉(xiāng)塘表村木蘭沖，一個他的家族已經(jīng)繁衍生息了數(shù)代的所在。越過大山向北幾十里，是名聞天下的金田村，二十五年前，太平天國在這里起事，隨后席卷半個中國。這場動蕩據(jù)估計使中國人口減少了近四分之一。到他出生的時候，天下已經(jīng)真正太平了，他的鄉(xiāng)人石達開飲恨大渡河，也已經(jīng)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
雖然沒有去過塘表村，但是族親陳立言曾經(jīng)跟我談起過，也大致可以想象那里的樣子。大學時曾乘汽車從貴縣去桂平城關，塘表村應該離公路不遠，想必也和路旁的其他村墟大同小異。
他在塘表出生的七十六年之前，一七九九年，又稱嘉慶四年，這個家族舉族遷來塘表村落戶。這一年，中國歷史上最長壽的皇帝乾隆在當了四年太上皇之后去世，結束了他長達六十四年的統(tǒng)治。而對這個家族來說，也是劃時代的一個年頭。
據(jù)家譜記載，家族先祖陳善華于嘉慶四年帶領五個兒子從廣東惠陽搬來桂平。善華公當時已經(jīng)五十幾歲，五子估計也都成家了。那么整個家族的規(guī)模，肯定有幾十人之眾。
善華公簡直可以算是這個家族的摩西，而塘表村是他們的迦南。
是什么促使整個家族搬遷呢？
事實上，整個乾隆嘉慶數(shù)十年間，大量的客家人從廣東梅州惠州等地向廣西遷徙，這個家族不過是洪流中的一股。廣西師大鐘文典教授所著“廣西客家”有專門章節(jié)談論這場遷徙。
從更深的層面說，乾嘉時期的中國，已經(jīng)深深陷入了人口的馬爾薩斯陷阱，可利用的資源難以承受人口增長的壓力。廣東地區(qū)的人口不得不流向南洋，臺灣以及晚一步開發(fā)的廣西等地。
這樣的人口流動很難做到?jīng)]有社會代價。代價之一便是桂東粵西在嘉慶道光直至咸豐年間的族群暴力沖突。這類沖突在廣西又被稱為“分來土”，“來”即“來人”，是廣西客家人的自稱，“土”即此地操粵語的原來居民。據(jù)估計，沖突造成的死亡以數(shù)十甚至百萬計，其最嚴重的后果，便是在沖突中流離失所的客家人，鋌而走險，發(fā)起了太平天國暴動。
這就是丕顯公家世的背景。他來自一個聚族而居的客家家族，也許是客家人千年不斷遷徙的習慣所致，在他十五歲那年，他告別了出生地塘表村，決定獨自一人去他鄉(xiāng)謀生。
在舊時代，十五歲已經(jīng)是可以獨立生活的成年人了，也差不多是可以婚嫁的年齡。據(jù)家人傳說，他當時已經(jīng)父母雙亡，似乎也沒有兄弟姐妹。他的新定居地，便是我的老家，父親的出生地，離塘表村幾十里，同在潯江北岸的貴縣大圩。
他和家族的聯(lián)系卻從來沒有中斷，清明去桂平掃墓，仍在上一輩人的記憶中。
這個孤兒少年后來的生活，是足以告慰他早逝的父母的。
我們知道，他共有過三個妻子。第一任妻子韋氏，是桂平蒙圩林村人。他所有的血緣后代，都是和韋氏共同傳下來的，自然也包括我的祖父。生養(yǎng)了三女二子后，韋氏去世，原因和時間都已經(jīng)不詳了。這以后，他又有蔣氏和鐘氏兩個妻子，并和鐘氏育有一子，小名官生，不幸在十幾歲娶親不久后病折了。人生慣常的悲喜，他也都有切身體驗。
鐘氏的后人，是她和前夫生養(yǎng)。所以我們知道，她和丕顯公是典型的鰥夫寡婦的結合。
他能夠順利娶妻，大致也說明他靠自己的能力，在新住地建立起了一定的社會地位。
傳說中，他在大圩先是租陳桂華的果園搭茅屋居住。也許他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果園幫工。后來他又當了清朝的兵卒，也是一個吃飯的辦法。
果園住處是他起家的地方。一家大小在這里起碼居住了三十幾年。直到他辭世前幾年，才在大圩北門街購地蓋起了新房。他的后代從那時起，便一直在北門街宅居住，直到近年陸續(xù)在大圩其他地方起屋遷居。我心目中的“老家”，也正是這個地方。
退伍之后，他開始了家族的營生：磨豆腐。我想，選中這一行當?shù)睦碛?，起碼有一條應該是豆腐是高附加值食品，利潤比其他鄉(xiāng)間食品要高。
這份生計成了家族數(shù)十年的收入來源。我的祖母嫁來之后，也以此為主要活動，有時還去三十幾里之外的貴縣縣城販賣。
雖然沒有致富，生計卻足夠使他可以購地建屋。北門街的宅地，顯然是大圩的最外圍。八十年代那里仍然是街上最后一處房子。他的祖先以“客”自居，他也是一個外來人，在新的家園開出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他因何去世，我們已經(jīng)不知道了。事發(fā)突然，我大伯的回憶中，是匆匆回家開棺見了最后一面。想必他并沒有長期臥病。
我們猜測他可能讀過幾年私塾，略識讀寫。據(jù)說抗戰(zhàn)時期，中國每四十人中有一名高小畢業(yè)生。丕顯公的少年時期，恐怕數(shù)字還要更低。
他過了相對平安的一生，沒有經(jīng)過什么戰(zhàn)亂?？箲?zhàn)期間，日軍曾一度進犯大圩，全家走避山中。但那是四四年湘桂大撤退時候的事情，他已經(jīng)下世四年了。
六十五年的人生，按照今天的標準不能算是長壽。不過有人說，一個人真正的死去，是當他被徹底地遺忘。在他吐出最后一口氣的八十年后，他的直系后代在他購置的宅地上建成了新的宗祠，并有一支蘸了溫情的筆，在試圖追述思量他的生平。我們可以說，他度過了很好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