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隊有個代銷點，設(shè)在大胡莊，距離我家一里多地。代銷點有三間土坯房、幾米水泥柜臺、兩節(jié)玻璃展柜和一排靠墻的貨架，里面陳列簡陋，所賣的物品少而雜，但都是人們?nèi)粘Ｉ钪械谋仨毱贰?/p>

寫到這，我想與大家回顧一下當(dāng)年的有關(guān)歷史現(xiàn)狀：在那物資匱乏、憑票供應(yīng)的年代里，供銷社作為廣大農(nóng)村市場的唯一商業(yè)網(wǎng)點，所以是個紅得發(fā)紫的單位。當(dāng)時，地方分為縣、區(qū)、公社、大隊和生產(chǎn)小隊這幾級的行政管理，而供銷系統(tǒng)一般會以公社為單位設(shè)立采購供應(yīng)站、大隊設(shè)立代銷點來方便百姓們的生活。

大隊代銷點的負(fù)責(zé)人叫做張八五，是個干巴黑瘦的小老頭?！鞍宋濉眱蓚€字，在我們老家是句罵人的話——指人“孬而八昏的”，做事不著調(diào)、不靠譜。當(dāng)我第一次聽到有人喊他“八五”時，心想他會翻臉罵人，誰知他卻樂呵呵地應(yīng)了。原本我想看個熱鬧，結(jié)果卻是失望得很。為他的古怪名字，我曾好奇地問及母親“他真叫張八五嗎？這名字好難聽！”母親點頭說“因他出生的時候，體重是八斤五兩，所以他的家人就給他取名‘張八五’了。”我自然相信母親的這種解釋，但張八五這個干巴黑瘦的小老頭與他出生時的“八斤五兩”似乎很不搭。我想這里應(yīng)該有故事，可我沒有興趣去了解。

代銷點里的貨物不愁賣。尤其逢年過節(jié)的時候，這里人頭攢動，張八五忙得不可開交：他的手在貨物和錢幣間游走，隔著人頭接錢；嘴里葷的、素的輪番轉(zhuǎn)換，一會笑臉說話，一會黑臉罵人。在本地，張八五是個人物，人們在茶余飯后總是喜歡談?wù)撍赫f他人如其名，一樣地可笑，一樣地逗人；說他生意做得精，東西無論是賣還是收，分寸都能拿捏到位；說他長得一付壞人樣，卻是老少不欺、圓滑得很......總體來說，人們對張八五評價不錯，有笑罵，也有佩服。

我對張八五的印象，不好也不壞，但就是不愛搭理他。因為有一年，我和母親一起去代銷點買東西，張八五對母親挺尊重，并連連夸我機(jī)靈，還隨手抓了幾顆花紙包的水果糖送了我。當(dāng)時的水果糖，算是稀罕的吃食，即便天熱糖化了粘在糖紙上，我們這些孩子也要盡情地把它吮吸干凈方才罷休。嘗到甜頭的我，仍幻想再次得到張八五的免費饋贈。于是有一天，我竟鬼使神差的獨自來到代銷點，目光總是游離地看那誘人的糖果。忙碌的張八五送走了一波客人，慢慢朝我走過來，他隔著柜臺端詳著問我：“你是唐校長的兒子——，對吧？”

我點點頭。

“你想吃糖果，但是口袋里沒錢，對吧？”

我再次點點頭。

“我倒是可以送你幾顆糖?！备砂秃谑莸膹埌宋逭f。他見我眼里閃著驚喜的光芒，卻不緊不慢地用手摸著他那稀疏的頭發(fā)，臉上透著詭譎說：“但是，你得把你的小雞雞給我摸摸?！?/p>

我瞪大了眼睛 、漲紅了臉，下意識地使勁搖頭，當(dāng)即用雙手護(hù)住襠部，轉(zhuǎn)身就往外面跑。出門之后，我緩過神來，隔著窗戶朝里面大喊：“你是壞人，是個老流氓！你是壞人，是個老流氓！......”而柜臺里的張八五，則是抽筋般地狂笑，時不時地彎下腰，像只蝦米似的咳個不停。

說真的，別看我人小，可我膽子大、不怕張八五、知道他在逗我玩。但是此后，我對他的好感沒有了，也不想著要吃糖果了。

來到代銷點，里面坐著兩個人——張八五和我本家的士同大爹。士同大爹是隊里的農(nóng)民，兼職殺豬賣肉；他每天早早來，借用代銷點的門前擺張肉案賣肉，賣完即回家。

我進(jìn)門沒睬張八五，倒是乖巧地朝著大爹說：“大爹，我買肉?！?/p>

大爹點點頭，沖我們姊妹幾人笑了笑：“你們都來了。要買多少？”

我揚揚手里的五塊錢，說：“除了買半斤糖果，剩下的全買肉?！?/p>

“家里來了客人？看樣子還不少?！?/p>

“沒有，買了自己吃?！?/p>

大爹拿刀準(zhǔn)備割肉的手頓了頓，側(cè)過身來問我：“是誰讓你來買的？”

“是我們幾個想吃，自己決定的?！蔽艺f，同時用手指指姐妹們。

“那——，你家里的大人知道嗎？”

“不知道?！?/p>

“那你們的錢——，是怎么來的？”張八五隨即插話。他面露機(jī)警和審慎，好像我的錢是偷來的。

“要你管？反正不是偷的！”我一聽張八五這話就來氣，僵著脖子沖他吼。

“你們都是好孩子，這點大爹曉得?？赡銈儾徽f清楚，我可不敢賣給你！因為這是一筆不小的錢，能買六斤多的肉；要是你的父母怪罪下來，大家的臉上都會不好看呢?！贝蟮托牡亟o我做著“轉(zhuǎn)彎”。

“我們幾個人摘了好多好多的槐樹葉，誰知呂亭采購站卻突然宣布不收了。后來，我爸又將槐樹葉倒進(jìn)了河里，這是他給我們的補(bǔ)償......”大妹的語速很快，就像機(jī)關(guān)槍噴著火舌，“突突”地介紹著事情的來龍去脈。

大爹聽了不住點頭。張八五的小眼睛像是鬼火似的忽明忽暗，并不停地將嘴咂吧著：“哎喲，槐葉倒到河里可惜了。這事你爸做得欠妥，應(yīng)該找我啊！我表弟就在你們南口采購站，專門負(fù)責(zé)槐葉收購，我去說一聲，這事肯定辦得妥妥地！”

張八五的這番話，讓我有些感動。我覺得他的形象突然變得高大起來，不再那么干巴黑瘦或是令我討厭了了。

“老張，當(dāng)時這事要找你，或許還真行，‘縣官不如現(xiàn)管’嘛。然而，現(xiàn)在槐葉倒了還說這些就是死后的諸葛亮——白搭！”大爹先是回應(yīng)張八五，然后與我們商議：“你們幾個孩子辛苦了，這肉該吃，但得少買點！因為天氣變熱了，一天吃不完就會變壞的?！?/p>

“這話沒錯，你們可以先買一半，以后想吃再來接著買。哦，糖果我給你們包好了，還特意多放了一把！”此時的張八五挺熱心，也在一旁附和。

“行。”我對大爹點頭說。我的性格是個“順毛驢”，能聽懂好賴話。

走出代銷點，我囑咐大妹：“你把糖果拆開，給小妹分一半，剩下的我們?nèi)齻€平分?！?/p>

回家的路上，我和兩個妹妹是興高采烈 ，唯有姐姐憂喜參半地問我：“待會，回家挨罵怎么辦？”

“不怕，有我呢！”我豪氣地回答。因為奶奶疼我，是我靠山呢。

待到屋后的山坡，我讓姐妹們在此稍作休息，然后自己一溜煙地跑回家。見到正在洗菜的奶奶，我拽著她的衣襟悄聲說：“喂，我買肉了。”

奶奶側(cè)身看看我，見我兩手空空的樣子，就問：“肉呢？”

“我怕被您罵，所以把它藏在屋后的山坡上?！?/p>

“你買都買了，還說怕我罵？趕快把肉討回來，千萬別讓野貓野狗刁了去！”奶奶連忙起身催促我。

我拉著奶奶來到屋后，沖著山坡上的姐妹們喊：“你們下來吧！”

大妹擰著肉走在前頭，姐姐牽著小妹在后面一搖一晃的。

“你們幾個小饞貓，就是能‘作’！”奶奶指著我們幾個“罵”。

“我爸我媽要是問起來，您就說：是您讓我買的！”我搖晃著奶奶的胳膊，撒嬌央求著。

“不行！肉讓你們給吃了，卻讓我來擔(dān)罪名。但是，你若保證以后聽我話，我倒是可以考慮考慮?！蹦棠痰踔业奈缚凇?/p>

“我從來就是最聽您的話，保證以后也聽您的話！另外，肉燒好了您吃第一口，剩下的錢現(xiàn)在也全部歸您！”我信誓旦旦地說著，并把剩下的零錢塞進(jìn)了奶奶的口袋。我說的這些都是真心話，但是有一條，我的心里卻是明鏡似的。因為奶奶的錢就是我的錢，她的口袋也就是我的口袋。

奶奶做的紅燒肉，就是好吃，香得很。

奶奶見我們幾個孩子吃得滿嘴流油，一旁笑問：“你們這回吃好了，心里的委屈也該消了吧？記住，你們不能再去埋怨你們的老子了！他也有苦衷，他是因為心疼你們的來根叔叔，所以才會腦袋發(fā)熱地倒掉了那些槐樹葉，知道嗎？”

我快速咽下一塊紅燒肉，趕緊表態(tài)：“知道知道，這事就算過去了、不提了?！币娊忝脗兏c頭，我趁機(jī)給奶奶夾了一塊紅燒肉，殷勤地對她說：“奶奶，您也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