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事情，明煜神君大多記不得了。當(dāng)他在自己的恒焱宮醒來時，還以為不過是做了個冗長又不知道是好是壞的夢。
九重天的春日依舊，窗外春光明媚，和煦的陽光灑在書桓上，看起來暖洋洋的。屋內(nèi)彌漫著藥香，卻是他這些年來非常陌生的清苦味。
神族皇子覺得自己不太好，他試著挪了挪身子，僵直瞬間感漫延至了全身。
有那么一瞬，明煜神君還以為自己被藥君扎成了只刺猬后便一直昏睡至今。記憶遙遠(yuǎn)而又模糊，仿佛玲瓏塔中發(fā)生的那些事不過是場夢罷了。
有鳥鳴聲自窗外來，引去了他的注意。陽光透過窗前無憂樹的枝葉縫隙，斑斕了世界，晃得他眼睛疼。逆光中撲進(jìn)來一只紅色的小鳥，爪子扒拉著桌沿，正豎著三根華麗的羽冠，探著脖子往他的床榻那處張望。
明煜神君生無可戀地癱在床上一動不動，“你好歹也是鬼界之主，怎么又走窗戶！”
“殿下火眼金睛，竟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仙霧中走出了一個清俊少年，身量不高，而那只通體赤紅如焰的小鳥已是不見了。
明煜神君支起了頭，有些玩味地道：“今日這九重天上吹的是什么風(fēng)，竟把鬼界的小少主也吹來了！”
“大約是東風(fēng)吧！”他遂去到他的床頭打量了他一番，“本少來得也是巧，竟趕上了你長睡轉(zhuǎn)醒的當(dāng)口。你精神不錯！”
神族皇子遂又把自己砸回了枕頭上，好整以暇，“伏空兄倒是料事如神！”
當(dāng)年昆侖鏡啟，為的就是修正歷史。事已至此，前景一片明朗，伏空令自然就心情愉悅外加比較悠閑。但他好歹是鬼界的小少主，不會承認(rèn)最近自己閑得慌，閑著沒事就往九重天上飛。
“過獎，過獎！”他遂謙虛道，“比起殿下，本少還是欠了些火候的！”
明煜神君費(fèi)力地?fù)纹鸢虢厣碜?，覺得這具仙軀都不像是自己的了，遂納悶嘀咕了一句，“我這是睡了多久……”
“倒也不算很久，也就半年多罷了！”伏空令找了張軟塌坐了下來，“殿下這一睡，很多事情便都擱置了下來。前任八荒統(tǒng)帥、前任西南荒主將、冒牌的衛(wèi)夫子，還有安老家主那個瘋老頭子……”
“等等……”明煜神君一時有些難以消化，生出了一陣頭疼，“本殿下這就要行代理天帝的職責(zé)了？”
伏空令點(diǎn)了點(diǎn)頭，理所當(dāng)然道：“天帝屢犯天條，元始天尊已經(jīng)下了通天詔書將他罷黜。作為皇族的太子，殿下自然需得即刻擔(dān)起己任?！?/p>
“……我才剛醒！”
鬼界小少主兩手一攤，“那又如何？誰讓你是太子呢！”
明煜神君舉頭望房梁，生出了一股淡淡的憂愁，“我弟弟呢？”
“從衛(wèi)氏族人的隱居地揪出來了，嚇得直哆嗦。天尊念其年幼無知，令他去梵境思過十年?！?/p>
雖然明煜神君也不指望自己那個沒主見的弟弟能幫上什么忙，但當(dāng)事情發(fā)展到現(xiàn)在這個地步，他才真真感覺到從今往后自己便要孤身一人踏著九天祥云去帶領(lǐng)神族前進(jìn)了。
這是何等的喪心病狂！
明煜神君覺得自己簡直是挖了個天坑把自己給埋了！
他認(rèn)命般地直起身子，撐著自己的腦門揉了揉，“你方才說，有一堆人等著我去處理？”
伏空令點(diǎn)了點(diǎn)頭，“還有玲瓏塔修繕一事?！?/p>
明煜神君頓時停了手上的動作，詫異道：“那高塔又是出了什么問題？”
“塌了?！?/p>
他聞言先是一愣，遂就開始仔細(xì)回憶，卻只記得自己在七級浮屠里質(zhì)問自己的親爹憑什么動他的人。至于后發(fā)生的事情，他一概都記不得了。就連自己為什么會陷入昏厥，他都毫無頭緒。
鬼界的小少主看他一臉茫然的樣子，眼神流露出了些一言難盡。
明煜神君被他看得背脊發(fā)涼，不確定道：“難道是我干的？”
伏空令定定得看著他，意思不言而喻。
他誠懇道：“我是當(dāng)真不記得后來的事情了?！?/p>
“也是！那日你都瘋成那樣了……”伏空令收回目光，遂也不覺得奇怪了，“后來的事情，我也是聽我父親說的。據(jù)說那日殿下相當(dāng)威風(fēng)，一劍就將玲瓏塔給劈塌了?！?/p>
他指了指自己，三連問，“我？一劍？你確定？”
“我也挺吃驚！可惜不巧，那日我不在場，否則定然與你細(xì)說當(dāng)日你劈塔的英姿！”
明煜神君自言自語道：“我自己聽了都覺得震驚！”他繼而好奇道，“對了，那日這么大的事情，你又是去了哪里？”
“我自然是守在星羅天觀外，總得防著有人移花接木或者索性來個乾坤大挪移不是！給人定罪，人證物證總不能少?！狈樟钔榈每聪蛩?，“這次，雖然是元始天尊他老人家親自出面主持公道，但還給你留了不少爛攤子的?！?/p>
還沒來得及受封帝印的明煜神君這下腦殼更疼了，“我怎么覺得他老人家是存心想要我的命！”
“他倒也不是針對你。神族好面子，昆侖鏡一事實(shí)在是不方便宣之于眾，元始天尊他亦擔(dān)憂神族根基會因此而動搖，是以只能草草先將此事了了。他將天帝罷黜押入天牢，用的是徇私枉法的罪名，因?yàn)橹挥羞@一宗罪是鐵證如山的。你父君委實(shí)狡猾，只對此事供認(rèn)不諱，其余一概不認(rèn)。他還一口咬定當(dāng)年是衡曜神君先斬后奏，迫害司戰(zhàn)一脈，鐵了心要將八荒統(tǒng)帥拖下泥潭?！?/p>
“衡曜神君不反駁？他可不是那種甘愿替人頂罪的神仙！”
“他瘋了?！狈樟畋鹆烁觳?，“不過我爹他對這件事情的看法比較獨(dú)到?！?/p>
“怎么說？”
“我們家鬼督大人說，衡曜神君到底是真瘋還是裝瘋，只有他自己知道?！?/p>
“看來元始天尊辦事十分嚴(yán)謹(jǐn)，否則不會只給我父君定了那么一個罪名。”他沉思了片刻，“興許衡曜神君是認(rèn)定了只要自己死不承認(rèn)，天尊便無從給他定罪。而唯有裝瘋，他才能逃過重罰?！?/p>
“而然，他的余生也只能在卑微做戲中茍且而過了?！?/p>
“衡曜神君一生都在追名逐利，這樣的結(jié)局對他而言也許比革除仙籍去下界歷百世劫難更為嚴(yán)厲?！?/p>
伏空令面露鄙夷之色，“沒想到此人為了保命，竟甘愿裝瘋！太沒根骨了！”
“那日在玲瓏塔里我便說了，他那人怕死得很！這些年他坐在八荒統(tǒng)帥的位置上與我父君周旋，說到底還不是為了自己能手握神族兵權(quán)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活著！”明煜神君惋惜一嘆，“只可惜如此一來，倒便宜了厷奕仙君！”
“那個小人占不到便宜的！你可別忘了，蒼暮神君是個比你還要眥睚必報之人！”他也不賣關(guān)子，“魔尊大人手段了得，厷奕什么便宜都沒討到。那縷仙澤在他體內(nèi)作亂，讓他清醒著發(fā)瘋，可謂是生不如死。不過，這人尚且還沒能定罪，需得殿下親自來審。這就是元始天尊他老人家給你留的第一個爛攤子?！?/p>
審一個頭腦清醒卻身不由己的瘋子，再給這個瘋子定罪！還有比這更有創(chuàng)意的想法嗎？這簡直是在為難人！
神族皇子聞言生無可戀地往床頭一歪，頓悟到自己在當(dāng)天帝的這條不歸路上委實(shí)是任重而道遠(yuǎn)。
他無奈道：“這到底是給我留了多少爛攤子！”
“這第二個爛攤子嘛，便是現(xiàn)如今從山無人坐鎮(zhèn)。還有，安老家主尚且逍遙法外?！?/p>
明煜神君這才頓覺這豈止是一條不歸路，前路還一片漆黑！
他不指望天帝能將那個罪魁禍?zhǔn)装怖瞎方o供出來，畢竟他爹也不是個傻子，斷不會如此想不開再主動多背一條重罪。更何況，此事牽扯太多，說出去不僅敗壞了自己的名聲，也會讓皇族蒙羞。而這便意味著，星羅天觀的問題依舊無法徹底解決，更要命的是里面還有諸多妖化了的兇獸等著獵物自投羅網(wǎng)。
伏空令滿懷憐憫寬慰了他一句，“無論如何，往后殿下就是天帝了，不必偷偷摸摸，不會束手束腳，辦法總比困難多！”
揉著額角，他傷神道：“若是那位魔尊不著急的話，本殿下遲早能將厷奕仙君辦了。星羅天觀的事情不能等，眼下當(dāng)務(wù)之急是要先將安老家主處理穩(wěn)妥，不能讓他再繼續(xù)胡作非為下去了！我父君下獄，短期內(nèi)他不大可能會在風(fēng)口浪尖之時在星羅天觀上做手腳。要抓住他的破綻并將他定罪，我需得想些其他法子?！?/p>
“殿下倒是不必?fù)?dān)憂魔尊會心急，他最近可能沒心思尋你討債?！狈樟蠲济惶?，笑得神秘兮兮，卻也不賣關(guān)子，“洛茵仙君即將臨盆了?！?/p>
明煜神君差點(diǎn)沒從床榻上栽下來，他震驚道：“這么突然？”
“若不是流落妖族又連逢變故，半年前她便該產(chǎn)子了?！?/p>
他萬分詫異，“當(dāng)初可是傳她死在了妖族，本殿下亦知她是身受重傷，這樣都還能生？”
鬼界小少主也由衷地感到慶幸，“多虧了一位神醫(yī)的妙手，才讓這世間福報依舊，不至于太寒善人心?！?/p>
明煜神君點(diǎn)了點(diǎn)頭，不由地打起了小算盤，“不知這位神醫(yī)何許人也，待他方便的時候，可否替本殿下引薦一下？”
“我父親已經(jīng)向神醫(yī)討得了個許諾。擇日待你二人都方便的時候，他自會給你診一診?！?/p>
“我自己倒是無妨。”他遂大方得承認(rèn)了自己的小心思，“天祁神君一直受當(dāng)年那場雷刑所累，再加上他元神的問題，需得勞煩神醫(yī)費(fèi)些心。”
伏空令哭笑不得，“殿下，你這是有意要來刺激我這個孤家寡人嗎？”
即便前路乃是一片需要他自己慢慢摸索的漆黑，這位年輕的準(zhǔn)天帝臉上卻依舊掛著掩不住的春色。
想著日后平坦的情路，他不免有些得意忘形。遂揣著壞心眼拿這位自己送上門來的小少主開涮，“你頂著一具還沒長開的幼仙皮囊，給我六根清凈些！我看著別扭！”
心智早已成熟的伏空令也不是個省油的燈，揚(yáng)著眉毛意味深長道：“說得好像殿下在未成年的時候六根有多清凈似的！”
爽朗笑聲在恒焱宮的寢殿里炸開，似窗外明媚的春光，亦似窗外拂過枝頭的春風(fēng)。陰霾散去，光輝自九天祥云間瀉下，照亮了前路。遂有一種如釋重負(fù)感席卷而來，好似雨露滋潤了干涸的大地一般，將生機(jī)注入。
明煜神君覺得體內(nèi)困擾了他許久的虛弱正在漸漸褪去，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隨后緊緊地握成了一個拳頭，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今日你踩著點(diǎn)趕來，不會只是來我這處探病那么簡單吧！”
伏空令一本正經(jīng)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本少的確是來探病的，見你醒了就好心幫你把之前半年錯過的事情給捋了一捋。好了，八卦完了，我也該回去了！”
準(zhǔn)天帝挑了挑眉，一語不發(fā)地又賞了他一個耐人尋味的笑。
“殿下才剛醒，少放些心思在他人的八卦上，還是多歇歇吧！再偷得個幾日清閑，畢竟三界之主可不是個悠閑的差事！”
他遂凌空化作一只火紅的小鳥，自哪兒來，打哪兒出。
“還真是和鬼督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半點(diǎn)都沒與樂師娘娘挨上邊！”
明煜神君小聲嘀咕了一句。他常年跟著公孫念后頭混，又常年遭那人的算計捉弄，在仙法上的造詣想不精進(jìn)都難！他不動聲色地掐了個追蹤訣，并放出了自己的一縷神識跟隨，然后便枕著胳膊往床頭上一靠，好整以暇且心安理得地等著驗(yàn)證那只黛鵲此行真正的目的地是否是他所猜測的那個地方。
黛鵲撲棱著翅膀，沐浴在大好的春色中，在漫天的祥云中轉(zhuǎn)著圈圈，飛得悠閑自在。
明煜神君覺得這是一只挺歡快的小鳥，好似邁著隨性又天真的舞步，正興高采烈地往樂師娘娘的府邸去。
是了，他是去找娘親去了！且看他此時熟門熟路還悠哉悠哉的樣子，大約最近去得也挺勤快！
黛鵲飛入宮墻的那一刻，明煜神君收回了訣法與神識。他閉上眼睛，卻生出了些許惆悵。
這件事情，他該怎么同自己的娘親去解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