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歪歪扭扭才活得長
陸昭跪在師父靈位前，已經(jīng)哭了三個時辰。
青云觀的屋頂漏雨，滴答滴答落在他后頸上，涼颼颼的。他一邊哭一邊打嗝，手里攥著師父留下的最后半壺酒——酒里兌了水，淡得像眼淚，喝下去連醉都醉不了。
"師父，您老走就走，倒是把債還了啊……"
三天前，師父還在屋頂上喝酒，唱著跑調(diào)的《逍遙游》。三天后，陸昭推開師父的房門，看到老人家端坐在蒲團(tuán)上，嘴角帶笑，心脈已斷。沒有外傷，沒有掙扎，就像被人輕輕按滅了燈芯。
陸昭抱著師父的尸體哭到昏厥，再醒來時，院子里站滿了債主。
錢莊的掌柜撥著算盤，珠子碰撞聲像催命："連本帶利，三千七百兩。"米鋪的老板娘叉著腰，嗓門洪亮："你師父賒了八年米，利滾利，五百兩。"隔壁王寡婦紅著眼眶，捏著帕子："陸道長欠我的不是錢，是情……但情也要算錢，一百兩。"
陸昭把道觀地契押了出去，把師父的桃木劍當(dāng)了，把自己唯一一件像樣的道袍賣了。最后他坐在廢墟上，抱著師父的靈位，懷里揣著一塊黑漆漆的令牌——"山海捉妖令"，陸家祖?zhèn)?，?jù)說能號令山海異獸，但傳了十八代，沒一個陸家人能使喚得動。
"師父，這破令牌能賣多少錢？"陸昭對著靈位自言自語。
令牌突然發(fā)光。
陸昭嚇得往后一仰，令牌脫手飛出，在空中旋轉(zhuǎn)三圈，"砰"地炸開一團(tuán)粉霧。煙霧散去，一個紅衣女子翹著二郎腿坐在半空，九條狐尾像扇子一樣展開，手里把玩著一枚金元寶——不知道從哪兒順來的。
"這道觀地基下面有金礦嗎？"她瞇著眼睛打量四周，目光落在陸昭紅腫的眼睛上，"喲，哭成這樣，你師父死了？"
陸昭愣愣地點(diǎn)頭。
"欠了一屁股債？"
繼續(xù)點(diǎn)頭。
"就剩你一個人？"
點(diǎn)頭。
狐妖蘇妙妙從空中跳下來，赤足踩在被雨水泡軟的泥地上，嫌棄地皺眉："你們陸家怎么一代不如一代？上上一代還能跟我打三百回合，上一代雖然廢物但至少會釀酒，這一代……"她湊近陸昭，嗅了嗅，"連符咒都畫不直？"
陸昭低頭看自己的手——確實(shí)，他剛才畫的"安魂符"，線條歪歪扭扭，像條抽筋的蚯蚓。
"我……我可以學(xué)……"
"學(xué)個屁。"蘇妙妙翻了個白眼，轉(zhuǎn)身就要走，"本姑娘在令牌里睡了八百年，剛出來就要跟著你喝西北風(fēng)？告辭。"
"等等！"陸昭撲上去抱住她的尾巴——毛茸茸的，手感極好，"令牌里還有別的妖怪嗎？"
"沒有。"
"那你能幫我捉妖嗎？"
"能，但收費(fèi)。"
"多少？"
蘇妙妙伸出三根手指："三七分，我七你三。"
"……我三？"
"你三我七，愛干不干。"
陸昭咬咬牙："成交！但我有個條件——"
"說。"
"先幫我葬了師父。"
蘇妙妙愣了一下。她看著這個眼眶紅腫、鼻子通紅、道袍上全是補(bǔ)丁的小道士，突然想起千年前，青丘女君也說過類似的話："妙妙，幫我把桃花葬了吧，冬天要來了。"
她別過臉，嘟囔："……麻煩。葬哪兒？"
"后山，師父說那里能看到日出。"
"日出有什么好看的……"蘇妙妙嘴上嫌棄，尾巴卻卷起了師父的遺體，"帶路。"
后山的日出確實(shí)好看。陸昭跪在墳前，終于不哭了，認(rèn)認(rèn)真真磕了三個頭。蘇妙妙站在他身后，九條尾巴在晨風(fēng)中輕輕搖曳。她忽然說："你師父不是病死的。"
陸昭猛地抬頭。
"心脈斷裂，沒有外傷，是'混沌掌'。"蘇妙妙的尾巴收緊了，"三百年了……它要醒了。"
陸昭的臉色瞬間慘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fā)不出聲音。蘇妙妙看著他的樣子，忽然有點(diǎn)后悔——她不該告訴他的，至少不該現(xiàn)在告訴。這傻道士連符都畫不直，知道混沌將醒，除了嚇哭還能干什么？
但陸昭沒有哭。
他跪在師父墳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從懷里掏出一張歪歪扭扭的符——是他剛才畫的安魂符，線條像抽筋的蚯蚓，但靈氣意外地流暢。他把符貼在墳頭上，低聲說："師父，您說歪歪扭扭才活得長。我信了?；煦缫眩覕r不住，但我能幫您看著，看著它別禍害太多人。"
蘇妙妙愣住了。她活了千年，看過太多人——怕死的、貪財?shù)?、道貌岸然的、大義凜然的。但從沒人像這個小道士，明明怕得要死，明明弱得連符都畫不直，卻說出"我看著"這種傻話。
"你攔得??？"她嗤笑，"你連只野狗都打不過。"
"打不過也要打。"陸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眼睛亮晶晶的，"師父說，道士不是殺妖的，是渡人的。妖有妖的道，人有人的道，我的道，就是讓別人覺得'有你在，安心'。"
蘇妙妙沉默了。晨風(fēng)吹過，她的尾巴輕輕顫抖。她想起青丘的桃花，想起自己的錢莊，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忽然說："下一單生意，我要八二分。"
"……?。?
"我八你二，愛干不干。"
陸昭撓撓頭："……行吧，但你得教我畫符。"
"教你？"蘇妙妙嗤笑，"你連直線都畫不直。"
"所以需要你教啊。"陸昭認(rèn)真地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妙妙姑娘，你活了千年，肯定什么都懂。我?guī)煾缸吡耍瑳]人教我了。"
蘇妙妙愣住了。夜風(fēng)吹過，她的尾巴輕輕顫抖。她活了千年，被人怕過、恨過、利用過，但從沒人說過"我需要你"。
"……煩死了。"她嘟囔，尾巴卻纏上了他的手腕——很輕，像怕驚擾什么，"明天開始，每天卯時起床，遲到一分鐘扣一兩銀子。"
"好！"
"先學(xué)畫直線。"
"……能不能先學(xué)畫圓？"
"陸昭！"
后山的吵鬧聲驚飛了棲息的烏鴉。遠(yuǎn)處的天空泛起魚肚白，沒人注意到，北方的天際有一縷黑云，正在緩慢擴(kuò)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