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為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本文參加書香瀾夢第三屆愛情主題積分賽活動。

是那個初夏吧，應(yīng)該是吧。白丹妮靠坐在大學(xué)校園的長條椅上，微微仰著頭，椅子已經(jīng)換了新的，比之十年前沒有靠背的木板椅舒服了許多，記憶卻有些模糊。秋日午后的陽光透過高低錯落的樹木，暖暖地照在女人身上。女人以手背擋著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透過手指縫隙看著樹木穹頂?shù)奶炜铡?/p>

像一個怪獸，她下了個定義，斑駁的樹葉背后的天空，一只眼睛看到的世界原來是殘缺的。像那個初夏，青春的萌動，是愛情缺了個邊。四個人的出行，她愛他，他卻愛另一個她，而另一個她卻愛另一個他。也許一開始就注定關(guān)于那個初夏的記憶只能成為回憶。

“丹妮，這個周末，我們準備去那個果園偷摘蘋果，你去不？”短發(fā)女孩瓷白的臉蛋突兀地出現(xiàn)在女孩眼前。

“摘蘋果？你們？who？小姐姐，拜托講話能不能講清楚些，主謂賓倒是交待一下好吧?！钡つ菀话淹崎_女孩的臉蛋，繼續(xù)低頭畫圖。

“哎呀，還能有誰，你想也知道啊?！倍贪l(fā)女孩低頭撫弄著手指，扭捏地哼哼，連耳朵都紅了。

“哦！所以，我去當電燈泡，還是一千瓦的，小娥子，你可真行?！卑椎つ蒉D(zhuǎn)過身子，兩根纖長的手指夾著鉛筆快速轉(zhuǎn)動著，大大的杏核眼變成了月牙。

“所以我還約了明賀，楊明賀。”短發(fā)女孩抬頭望著白丹妮得意地笑了。

“楊明賀！切?！迸㈤L長的頭發(fā)垂落下來擋住了半張臉?！八挪粫?，騙鬼呢。”聲音幾不可能，須臾，又偷偷地順著眼尾向上斜睇了女孩一眼?！八饬耍瑳]想到吧，哈哈哈?？梢娝砦讨獠辉诰疲诤醯つ輰氊愐?。”短發(fā)女孩說完“咻”地一下跑出了宿舍。聲音遠遠地傳了過來，“就這么說定了，明天換一身適合逃跑的衣服?！笆裁醋砦讨獠辉诰?，凈瞎說八道?！睏畹つ葺p咳兩聲，唇角卻止不住地揚起。

白丹妮拿起鉛筆低頭繼續(xù)畫圖，可卻怎么都靜不下來?！皸蠲髻R啊，僅這三個字就像一根輕輕的羽毛，撥動了她的心弦。

少男少女的心事，哪怕是偷偷看對方一眼都有著梔子花的香氣。大大的階梯教室里坐了一半的學(xué)生。黑板上畫滿了油田地質(zhì)構(gòu)造的切面圖，老師拿著教棒在講臺揮斥方遒。白丹妮偷偷看著斜前排男生的背影，男孩短短的頭發(fā)，脊背筆直。側(cè)面瞧去男孩大而深邃的眼眸低垂，長長睫毛在他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鼻梁高挺，唇很薄，有人說這種人天生涼薄，但亦有人說這是得一人而白頭的深情。

許是她的眼神太過炙熱，男孩似有所覺地轉(zhuǎn)過頭來，女孩尚不及收起的傾慕和羞澀被男孩清亮亮的目光逮了個正著。女孩只覺耳朵轟地一下燒了起來，看著男孩一臉無辜的表情越發(fā)羞惱，她狠狠地瞪了男孩一眼別過目光。一個小紙團卻在桌上彈了兩下停下來，白丹妮急忙雙手摁住，做賊心虛四處望了一眼，慢慢蹭著桌面挪了下來。

“周末見哦，丹妮同學(xué)。娥子粗心，你們記得帶絲巾，果園蚊蟲很多?！币皇制恋念侒w，一看就是有童子功的。“真是不愧是楊夫子，瞎操心?！迸⑿睦镉悬c微熏的甜蜜，小心地撫平紙條夾到筆記本里，抬眼望去，男孩那抹燦爛的笑就印到了她心里。

“明賀，周末我穿這件藍色T恤你說好不好，丹妮好像喜歡藍色?！惫陪~色肌膚的男孩高大俊朗，充滿力量感的手臂上正搭著一件淡藍色的T恤?！昂?，功課做得不錯，連白丹妮喜歡什么顏色都門清了?！闭稍诖采峡磿哪泻⑴ゎ^看了一眼調(diào)侃著，眼睛又回到書本上?！皶糇樱阕x那么多書有什么用，還不是不敢跟娥子表白。哼，追女孩子就要像我，勇敢出擊，積極主動。”男孩走過來站在床邊，對著眉眼深邃皮膚白皙的男孩舉了舉拳。

“好，張文強同學(xué)，我看好你?！睏蠲髻R懶懶地起身緊緊地拍了一下男孩舉著的拳頭“咚”地一聲又躺了回去。

“哎，可是老楊，我怎么感覺白丹妮跟你說話都比跟我說話親切。我不會是那個告白死吧。哎呀，不管了。我愛你，你是我的羅密歐，我愛你，你是我朱麗葉……”男孩很快哼著歡快的歌曲端著盆出去了，滿樓道都是他變調(diào)的歌聲。

“梁青娥。”男孩輕聲地念著，放下書本，一時有些出神，“娥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里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好名字?！蹦泻⑤p聲吟罷，唇角上揚，輕笑出聲。

“丹妮，丹妮，你睡了沒?！迸⑺拇蹭伜鋈煌瞎牧艘幌拢落伒呐⑤p輕頂著床板?！岸鹱油瑢W(xué)，我說睡了，你信嗎？”白丹妮無奈地敲了下床頭。一轉(zhuǎn)瞬間，女孩的紋帳輕搖，穿著吊帶睡袍的女孩如一尾白魚輕晃了一下魚尾，刷地鉆入了女孩的帳子?！拔艺f，娥子同學(xué)，你這么主動投懷送抱是為哪般啊?！卑椎つ萃镒屃俗專p輕捏了下女孩白生生的手臂失笑。

“丹妮，我就是有點激動，你說要是張文強跟我表白，我是該立刻答應(yīng)他，還是矜持一下?！迸⒑芸鄲赖臉幼印！班坂停蚁氩怀?。”白丹妮腦海中自動放映出高大健壯的張文強羞澀表白的樣子，實在忍得辛苦笑出聲來?！昂撸揖椭?，你們都嘲笑他四肢發(fā)達頭腦簡單，可我就是喜歡他那樣簡單明亮，朝氣蓬勃的樣子?！迸⑺茞懒?，“你們家楊夫子，八百個心眼子，你且好好受著吧?！迸⒑吡艘宦?，白晃晃的身子出了帳子又滑了下去。“好娥子，我沒笑你，就只是一想到張文強那個憨憨鼓起勇氣的樣子就覺得很可愛，真的真的，沒笑你?！鄙箱伒呐②s緊小聲討?zhàn)垺蓚€性格迥異的少女彼此打趣著沒一會就沒聲了，窗外的月光溫柔地鋪滿五顏六色的帳子，隨著輕微的呼吸聲輕輕地搖晃。

白丹妮攏了攏身上卡其色的風衣，Burberry的配色一如既往的低調(diào)又優(yōu)雅。十年的歲月流轉(zhuǎn)，那些已經(jīng)掩埋的記憶，那一場錯亂又啼笑皆非的青春情事，在這個午后的校園好似被路過的風輕柔地拂動。

屬于二煉廠的蘋果園原來是兵團集體所有，后來城市并軌后，被二煉廠買了下來，距離市中心幾公里路程，是周邊各大院校學(xué)生默認的后花園。每到秋天蘋果成熟的季節(jié)，自發(fā)組隊逛園子摘果子的隊伍簡直防不勝防。二煉廠架高圍墻，拉上鐵網(wǎng)非但沒有效果，反倒越演越烈。后來不知哪位才華橫溢的員工支了一招，果園大門口放一秤，墻上焊一投幣箱。旁邊刷幾行大字：逮到你了，抱歉請支付雙倍費用。沒有抓住，祝賀你，請稱重八折付款。你付出的每一分錢，都是失學(xué)兒童的希望。你今天的榮耀就是他們明天的目標。歡迎光臨?。?/p>

嘿，你別說，這波神操作一出，偷摘果子的團隊瞬間進入真人CS游戲界面。玩的，偷的不亦樂乎。畢竟心心念念的女孩子用那樣清澈的眼神望著你，誰頂?shù)米“　?/p>

張文強這會兒全副武裝的野外戰(zhàn)服，只露出一雙細長的眼睛。右手拿著一根長長的桿子，頂端鐵絲彎成一個蘋果大小的網(wǎng)兜，正利落地將向陽一面的果子勾下。娥子也一反平常的嫵媚優(yōu)雅，衣服扎進褲子里，褲子扎進靴子里，腦袋包在紗巾里。“張文強，你也太會摘了吧，這個好紅，那個，噯，就是二點鐘方向那個，噯，不對不對，再下面點。好勒，完美?！迸⒌募喗磔p輕地抖動，迅速張開大帆布書包，接住蘋果?！岸鹱樱闳兔髻R，百無一用是書生，他需要你。你讓丹妮跟我配合。”男生扭頭看著另一邊小鳥一般圍著楊明賀轉(zhuǎn)悠的女生，心里貓抓似的。

“我才不要與你配合，人家楊明賀怎么就百無一用了，我們摘的好著呢。”裹得親媽見了都不認識的女孩脆崩崩的聲音傳來，又扭頭看站在斜坡上夠蘋果的男生，“對吧，明賀?！蹦猩箾]有像張文強那般捂得嚴實，只戴了護目鏡，立領(lǐng)夾克緊緊地護著脖子，牛仔褲塞到了靴子里，從下往上看，只能看到一雙筆直修長的腿。

“我們得快點，我好像聽到說話聲了?！蹦猩鸁o奈地望了旁邊樹下的女生一眼，心思細膩的他心里冒出一絲古怪?！半y道？不會吧！”他再次低頭看了樹下的女孩一眼，女孩長發(fā)扎成個丸子，綁了淡紫色的發(fā)帶，一雙眼睛隱在紗巾里看不真切，聲音甜糯得果凍一般。

仿佛是為了驗證一般，很快遠處的果林里傳來許多人雜亂的腳步聲，“別跑，這次逮到你們了。”遠遠的傳來護林工人粗礫的聲音和青年男女不時發(fā)出的驚呼聲?！鞍パ剑遗懿粍恿?，這次就被抓吧。”女孩喘息的輕笑聲和男孩輕聲的哄勸聲越來越近。

幾乎聽到腳步聲的一瞬間，張文強就已經(jīng)快速向白丹妮他們跑了過來，男孩一把將女孩手中的帆布袋子掛到肩上，握住女孩的手，向右一轉(zhuǎn)，朝他們提前踩點的小道跑去?！懊髻R，我和丹妮先跑，咱們小河邊見?！?/p>

“張文強，你……”

“楊明賀，你……”梁青娥驚詫莫名的聲音和白丹妮的驚叫聲同時傳來。楊明賀心中好笑，不禁為張文強的行動力點贊。與此同時他也終于確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也許、大概、一定，他們四人的愛情可能錯位了。他不由得苦笑，這個時候卻也不敢耽誤，幾步上前抓住他心愛女孩的手?！跋葎e說那么多了，快跑?！?/p>

梁清娥轉(zhuǎn)頭，男孩雙眼極亮，也極清，瞳孔內(nèi)清楚地映出了自己的影子，唇角上揚的喜悅收都收不住。女孩的臉頰被這道目光炙烤得熱哄哄的，她低頭，男孩手指纖長，很紳士地握著她的手腕。梁青娥張了張嘴，那句想問的話卡在唇舌間，在用力奔跑間被撲面而來的秋風吹散。

“難道？或許？天吶！不會吧？”女孩心里一百個問號和驚嘆號呼嘯著穿過，留下啼笑皆非的輕嘆。

那一場奔逃之旅，告白之旅，在梁青娥踩著鵝卵石過河不慎崴腳滑進水里，而不會游泳的楊明賀居然奮不顧身跳下去相救時，這一場蓄謀已久的愛情告白被徹底地扼殺在了搖籃里。就連神經(jīng)大條的張文強也終于回過味兒來，難兄難弟對視一眼，各自苦笑。兩個小姐妹尷尬過后倒是相視一笑，彼此眼中的戲謔盡在不言中。

大家嘻嘻哈哈地在小河邊用石塊支起小灶，將辛苦得來的蘋果洗干凈切成塊。白丹妮笑著說要做最好吃的蘋果罐頭給大家吃。

那一鍋蘋果罐頭啊酸味多，甜味少，未成熟的蘋果就如他們未曾長大的愛戀，酸酸的，那么多年過去，仿如昨日，歷經(jīng)滄桑竟覺出一份甜來。

秋日午后的校園靜謐又涼爽，一朵，兩朵，百十多的樹葉和枯萎的花朵從枝頭掉落，此生的花季戛然而止。

白丹妮伸手接住那片墜落的小花，輕輕地托著，拿出手機。“卡嚓”，畫面就此定格，女人找到青蛙王子的頭像點了發(fā)送?！岸鹱?，看，湖邊那棵老樹居然還在開花?！?/p>

“丹妮，你回學(xué)校了。天哪，是出差嗎？哎呀，早知道，我休假也與你一起?！辈贿^三秒，一段文字和一個懊惱的表情包發(fā)來，是娥子慣用的語氣。

白丹妮輸入一段文字，又抹去，再重輸：“拉倒吧，你舍得你們家崽崽和田文靖先生？”尚未及發(fā)送，一段語音又傳了過來，“丹妮，我雖然沒去，但準備送你一個驚喜，請期待。”白丹妮唇角上翹，“好，反正我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我很期待?！?/p>

“我也很期待，白丹妮同學(xué)。”一道溫潤的男聲自頭頂響起，女人一瞬間如中了定身咒般僵硬了身體，直到男人緩緩落座在她身旁，女人緩過神來。“楊明賀，這么多年未見，怎么還學(xué)會偷聽人說話了。”女人轉(zhuǎn)頭，歲月的車輪轟隆隆地自這萬丈紅塵駛過，自那些無數(shù)青春的，艷麗的，柔軟的身體上輾過，卻仿佛獨獨遺忘了他。男人清俊依然，瘦削的身體依然挺拔，僅眉目間多了幾分歲月的淡然。此刻坐在這棵花樹下的長椅上，自在地伸著長腿靠在椅背上仰頭，“落日見秋草，稱名憶舊容。白丹妮，歡迎你回來?！蹦腥宿D(zhuǎn)頭，眼眸清澈一如從前，帶了一絲隱隱的驚喜。

“原來，你一直都在啊?！迸说皖^輕笑。忽然間放松下來，也伸長了雙腿靠躺在椅背上。

“是啊，摸爬滾打，滿身傷痕，我終于明白，我還是屬于校園，是不是特別沒出息，娥子說我八百個心眼子，卻過不了自己心里的傲氣和底線，是注定不適合外面的空氣，她說的沒錯，我真是百無一用是書生?！蹦腥说穆曇舻统?，有一種歷經(jīng)滄桑的無力感。

“誰說的，你聽娥子瞎說，她就喜歡四肢發(fā)達頭腦簡單的，這么多年，她的愛好壓根沒變過。她們家田文靖先生別看現(xiàn)如今混得風生水起，從根子上說那也是體育生，哼?！迸思贝掖业亟忉?。

“恩，我知道?！?/p>

“噗嗤”，兩人同時笑起來?！岸鹱拥亩洮F(xiàn)在一定是燒的?！蹦腥诵ζ饋?。

“她活該，敢這么耍我。”女人小聲嘀咕，又禁不住笑彎了眼，是初秋的風太溫柔嗎？白丹妮忽然感覺當年那個沒有發(fā)芽的種子好似忽然有了生氣。

“聽娥子說你申請回到公司駐A市辦事處了，這一回還走嗎？那邊……”男人坐直身子緊緊地凝視著女人。

“不走了。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我還是一個人回來了。我是不是也特別沒用?！迸藬傞_雙手，十指依然纖長，左手手心靜靜地躺著一朵淡粉色的小花。

“怎么會，就算沒用也沒關(guān)系?！蹦腥诵Τ雎晛??！斑€有我，我這個沒用的，一直在?！?/p>

“負一加負一可不等于零?！迸艘残?。

“負一加負一等于負二，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咱倆多有前途?！蹦腥苏局鄙碜?，自然地拎過女人包，“丹妮同學(xué)，請你吃食堂，去不？咱們學(xué)校新聘請的川菜師傅，美名在外呢?！?/p>

女人走在男人身邊，165cm的身高在男人瘦高的身影旁邊顯得分外嬌小，黃昏的斜陽照在鋪滿落葉的小徑上，沙沙的腳步聲里，女人心里沉甸甸的，暖暖的，像是捧著一汪春水。樹上不知從何處飛來一只小鳥，嘰嘰喳喳叫著，落在耳中有一種異樣的宛轉(zhuǎn)悠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