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溪橋臥在村口,如弓般彎彎,橋下流水低語,仿佛說著無盡的故事。春來時,春水初漲,流水聲便也高亢起來。橋面石縫里鉆出青苔,經(jīng)了春雨,愈發(fā)青得發(fā)亮,吸飽了水后,竟顯出軟軟的模樣。我幼時曾常常蹲在橋頭,看柳條初綻嫩芽,倒映在清亮的水中,隨水波蕩漾,似飄搖的綠色煙霧。村中老農(nóng)們挑著擔子,踏過橋板,發(fā)出“咚”、“咚”的聲響,聲音踏過橋面,又沉入水底,激起幾圈漣漪,很快便消散在流水里了。

夏天,驕陽烤著橋面,橋石也滾燙起來,仿佛燒熱的鐵板,燙得人不敢駐足。蟬聲在樹間嘶鳴,聲聲刺耳,卻愈顯出天地間一種奇怪的寂靜。橋下流水漸淺,水聲也細了,河灘上石頭被曬得白亮,浮光閃爍刺目。蜻蜓低低掠過水面,翅膀顫動,攪動著空氣,也攪動著橋下悶熱的氣息。忽然,天邊堆起濃重云團,黑壓壓的云如山崩一般翻卷而至,雷聲便跟著由遠及近地滾動起來,如沉悶的鼓點,在人心頭震動。雷聲未落,豆大的雨點已噼里啪啦砸下來,橋面騰起白茫茫一層水霧。人們慌忙奔過橋去,腳步聲雜亂,雨點則敲打著橋面、水面、樹葉,嘈嘈切切,匯成一片喧嘩的雨聲世界。
秋天,橋邊桐葉泛黃,一陣風過,便紛紛揚揚飄落水中,隨水流去,如同遠去的小船。橋下流水愈加清淺,石頭清晰可見,石上的青苔也顯出枯黃顏色。秋雨便來了,不急不慢,密密地斜織著,落在殘荷上發(fā)出“噗噗”的悶響,打在石橋面上則“叮叮”有聲。雨絲細密,將遠處山巒暈染得朦朧模糊,橋孔倒映水中,在雨點濺起的漣漪里,橋影隨之微微晃動,竟顯出一副朦朧而夢幻的樣子。
冬天來了,河水枯瘦,只余下橋下窄窄的一線水痕,輕輕流淌,聲音極細弱,仿佛怕驚動什么似的。橋欄上的石獅,早被霜風磨得輪廓模糊,顯出冷硬的樣子。雪終于來了,先是疏疏的雪粒,繼而便是大片雪花,無聲無息地覆蓋了小橋流水。橋面鋪上厚厚一層素白,只偶爾留下行人幾行歪斜腳印,不久又被新雪掩埋了。橋邊梅樹卻開了花,幾點淡紅在茫茫雪野里掙扎著,倔強地吐露芬芳。一位老嫗,裹著厚厚的棉襖,佝僂著腰身,執(zhí)著竹帚,在橋面上一下一下掃雪,動作遲緩而固執(zhí)。橋下,只有一線水流還在冰雪夾縫中堅持流淌,在寒冷里,艱難地閃動著微弱的光亮。偶有貨郎踏雪過橋,扁擔吱呀,足音咯吱咯吱,寂寞地響著,又漸行漸遠,隱入漫天風雪深處。
小橋靜立,默默送走了多少四季的風雨,默默傾聽著無數(shù)流水的故事。橋身早已被歲月打磨得光滑溫潤,橋縫里擠滿枯草,橋墩上爬滿苔痕,橋孔中水流不息——它仿佛成了時光的容器,又像村莊的底座,承載著無數(shù)人的腳步,也盛滿了不為人知的悲喜。我站在橋頭,望向橋下流水,水聲依舊潺潺,橋影卻已隨流水遠去,仿佛連帶著童年亦被水波推走了。
橋外,雪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