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韓非子認為人性本惡,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不是仁義道德,而是利害算計。韓非子以性惡論為基礎構建了他的理論大廈。
既然追逐利益是人的本性,那么,君王的利益在哪呢?韓非子說:“霸王者,人主之大利也?!狈Q王稱霸,就是君主最大的利益之所在。君王以嚴刑峻法殘酷的壓迫百姓,就是為了要稱王稱霸。
如果再深入追問,稱王稱霸的目的是什么?是為了提供一個穩(wěn)定、安寧、和諧的社會秩序嗎?從法家發(fā)明的嚴苛的統(tǒng)治術來看,即使統(tǒng)治者依照法家學術創(chuàng)造了一個穩(wěn)定的社會秩序,在此之下的百姓也絕對不能稱之為安寧幸福,不過就像魯迅所說:“暫時做穩(wěn)了奴隸的時代?!?/p>
《韓非子·備內》談到,君主誰都不可以相信,即使老婆兒子都不能相信,因為老婆擔心失寵失去地位,兒子擔心失寵太子之位不保,所以,母子聯(lián)手,或下毒、或用繩子勒死君主,如此,則“唯母為后而子為主,則令無不行,禁無不止,男女之樂,不減于先君,而擅萬乘不疑。”
可見這個霸王之利,無非兩點:一是身體的享樂。山珍海味不必說了,男主后妃無數(shù),女主亦不失男寵、面首之樂。二是權力欲的滿足,把所有的人踩于腳下,天下人隨著自己的指揮棒起舞,這樣的感覺爽爆了。
《韓非子·八說》談到,“虎豹必不用其爪牙而與鼷鼠同威,萬金之家必不用其富厚而與監(jiān)門同資。”言下之意,有權不擺威風就像虎豹有爪牙而不用,這與老鼠有什么區(qū)別?有萬貫家財而不享受,這與守大門的保安有什么區(qū)別?總之一句話,人生的目的,就是欲望的滿足,而欲望之中之尤為大欲者,權力欲也。
俗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而有權能使神推磨。之所以權力欲是所有欲望中之尤為大欲者,是因為有了權力,滿足其它欲望的資源就會源源而來,就如長江黃河之水滔滔不絕。
君主有其私欲,臣下、百姓何曾不有其私欲。資源就那么多,臣下、百姓占有資源多了,滿足君主私欲的資源就少了。最符合君主的利益,無非是“君上之于其民,有難則用其死,安平則盡其力”。君主有難臣民為之死,社會安定臣民則象牛馬一樣為君主干活。但臣民那么傻嗎?放棄自己的一切心甘情愿為你賣命?出于自利的目的,沒有人心甘情愿為君主賣命,所以,要使臣民替自己賣命,前提條件就是暴力。服不服?不服就打你、關你、殺你、殺你全家。

在《韓非子·制分》,韓非子曰:“是以其民重法而畏進,愿毋抵罪而不敢胥賞。?故曰:不待刑賞而民從事矣?!北┝榛A的高壓政策要造成肅殺空氣,使百姓害怕法令的懲罰,只要不被處罰就心滿意足,而不敢奢望受賞。如此,不必等到用刑用賞,民眾就都服服貼貼的干活了。
但老是暴力威脅也不行,百姓受不了了,都躺下了,怎么辦?韓非子說:“富貴者,人臣之大利也。人臣挾大利以從事,故其行危至死,?其力盡而不望?!比顺紴榱双@得大利,竭盡全力,死而不怨。韓非子真是看得透,“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啊。所以,讓臣下服服貼貼、忍受屈辱干活,除了暴力之外,還得有賞賜。
但臣子最大的利是什么?韓非子說:“桀貴在天子而不足于尊,?富有四海之內而不足于寶。君人者雖足民,不能足使為君天子,而桀未必為天子為足也,則雖足民,何可以為治也?”大意是說,夏桀貴為天子而不滿足于自己的尊貴,富有四海而不滿足于自己的財貨。做君主的縱然使民眾富足,但不能使他們個個像天子一樣,而且夏桀也未必以天子為滿足;那么縱然使民眾富足,又怎么能用來作為治國的原則呢?
君王之欲,富有四海而不足,那么臣子之欲,又怎么會以富貴為滿足呢?他們時刻覬覦上位,一有機會就會取而代之。
因此,即要使百姓有飯吃,餓死了就沒菲菜割了,但又不能使百姓太富足,太富足了就想東想西,不服君主官吏的管教了。最好的辦法,要使百姓終年勞苦僅能飽暖,就不會有時間和精力想別的事情。同時,要利用臣子的貪欲,鼓勵下級告發(fā)上級,一經(jīng)查實,就用告密的下級取代上級,造成官吏之間互相監(jiān)視、互相斗爭,皇上只要善于挑起群眾斗群眾,就可穩(wěn)坐釣魚臺。
但對那些聰明能干的大臣,這樣子還不夠,韓非子建議用三個辦法控制他們。一曰質,就是扣留其老婆孩子作人質,這招對賢人特別管用;二曰鎮(zhèn)。就是用高官厚祿籠絡之,這招對貪婪之人特別管用;三曰固。就是經(jīng)常找些差錯,訓斥痛罵追責,這招對那些有野心的人特別管用。
如果不求名,不求利,重罰也不怕,甚至威脅殺了他也不怕的人,怎么辦?韓非子的回答很干脆,除掉他?!百p之譽之不勸,罰之毀之不畏,四者加焉不變,則除之。”
如果沒有足夠的“罪名”除之,也沒關系,“行飲食”,也就是在飲食里下毒,讓臣子歸天。
俗話說,伴君如伴虎,在時刻擔心自己的權力被他人掂記的君主身邊,能不危險嗎?但皇上一定睡得安穩(wěn)嗎?他可能在夢中都會擔心被身邊的人斬殺,否則也不會出現(xiàn)曹操假寐殺人的故事了。
以法家的理論構建的秩序,人人都可能是迫害狂和受虐狂,而且人人自危,搞不清什么時候倒霉的事情落在自己頭上,因為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任何人的一言一行稍有不慎,都可能成為吃牢飯的證據(jù)。
在這種制度下,人人都要拼命往上走,越往上越安全,越能吃人而不被人吃。法家不允許平庸,平庸的人,撈不到額外的好處也就算了,但可怕的是,屬于你的那一份也要被奪去。